第28章 救了，但没完全救

云想楼暗室。

室内的冰块已经被尽数撤走，几个月前用来安置尸体的木板床也不见踪影，屋里陈设简陋，光线昏暗，只在一张旧木桌上摆着个烛台。

两张矮榻一左一右地贴着两侧墙壁放着，右边那张榻上锦被软枕，仔细闻去还能嗅到淡淡馨香。

至于左边的……

要多破烂有多破烂，仿佛下一秒就能表演个原地散架。

哦，要不是榻脚下垫了木料，这张矮榻恐怕已经散架了。

沈照盘腿坐在这张奄奄一息的榻上，稍稍一动就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揪起搭在腿上的破旧被单闻了闻，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

“……”沈照抽了抽嘴角，冲蜷缩在右边榻上的纤瘦身影道，“云娘子，你们云想楼给救命恩人的待遇，是不是忒差了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救了云逐月，而是坑了她呢！

硬生生在暗室里划分出了个贫民窟给他，亏不亏心啊？！

云逐月给自己掖了掖被角，低低咳嗽一声，虚弱道：“是悠悠办事欠妥了，还请沈巡使见谅，只是眼下情况特殊，这处暗室虽然隐蔽，但频繁搬运大物件进来，难免招眼，只能委屈沈巡使一段时间了。”

这话说的不但十分客气，还有理有据，但总结下来的意思却是……

——爱住住，不住滚。

——你抱怨你的，我安排我的。

沈照‘啧’了一声：“真难为你们能找出这些破烂来。”

“多少灾民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求都求不来这样的破烂，沈巡使可明白知足常乐的道理？”云逐月身上的伤还没好，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跟沈照拌嘴已经成了她这两天特有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沈照：“……”

他沉默了一会儿，面上露出个费解的表情：“我不理解。”

沈照将两个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摆出个促膝长谈的姿势。

“是我带你找了大夫，也是我耗尽内力给你疗伤，你能回京也是我一路偷偷摸摸避着人扛回来的……”他摆着手指头一样样给云逐月细数，“所以，云娘子，能不能请问一下，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才让你如此待我？还是你就喜欢以怨报德，恩将仇报？”

云逐月死死板着俏脸，难以遏制的热意却从脖子一路烧灼到耳根。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憋住，扭头斥道：“你还有脸问？！”

“我为什么要没脸问？”沈照认真请教，“要不这样，您仔细给我说说，说完我再考虑看看，我到底是应该有脸还是没脸？”

云逐月：“……”

她动作艰难地翻了个身，直接把后背留给了沈照，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冰炎花。”

七八天前的那个雨夜，云逐月强撑着一口气交代完‘后事’就彻底陷入了昏迷。

她当时是真的以为，这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没想到却还是被沈照救了下来。

按照沈照的说法，他在马儿力竭后用人力运输的方式，驮着她跑了几十里，好在半路上碰巧遇到了一支商队，商队里又恰好有个游方大夫，虽然医术一般，但手里备着的药材却刚好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幸运的给云逐月吊住了命，然后沈照花费重金，拜托商队改道，将他们送到了附近的城镇，城里正好有个名医……

老实说，这套说辞云逐月是半个字腿儿都不想信的。

毕竟这么一大堆的恰好、碰巧、刚好、正好、幸运……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点的，恐怕都不会信。

但沈照费心救了她是事实，云逐月也乐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脑子被高烧烧没了，没提出半句疑问。

事情要是只到这里，云逐月绝对会将沈照的恩情牢记在心，以后必定会倾尽全力报答。

其实找到名医时，云逐月的情况已经非常不好，完全就是随时都会咽气的状态，名医办法用尽也只是帮她护住一口真气不散。

名医告诉沈照，因为长时间高烧不退，在云逐月的体内形成热毒，又全程冒雨赶路，寒气滞留不散，热毒与寒气互相冲突对峙，以云逐月的体质，能撑到那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基本上是等于给云逐月下了个死亡同意书。

委婉的让沈照帮她准备后事之后，名医随口感叹，说沧州大雪山上有一异植，名为冰炎花，是天然兼容温寒两种药性的绝世灵药，要是能及时找到此花，云逐月就还有救，可惜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冰炎花的花期，就算没过，云逐月也撑不到等沈照去沧州走一个来回了。

这话若是听在别人耳朵里，恐怕只会更加绝望。

可沈照却是见过露华浓的配方的，他不但见过配方，还很清楚云逐月之所以前往沧州就是为了收集配制露华浓的原料。

也幸好云逐月知道冰炎花不易得，一直将东西贴身收着，沈照之前照顾她时也没乱动。

用来调香的原材料，转眼就成了救人性命的奇花异植。

名医激动地大呼命不该绝，当天就把冰炎花分成两半，一半用来给云逐月内服，一半用来给她炮制药浴。

变故就出在云逐月泡药浴的时候。

因为名医的医庐里并没有女弟子，连小药童都是清一色的男娃娃，云逐月只能拖着重伤的身体自给自足。

为了避嫌，名医不但自己带着徒弟们避开了云逐月的院子，还十分机智的找借口把沈照也给支出去了。

当然，名医只是找了个借口把沈照忽悠了出去，并没有告诉他真正原因。

用名医的说法就是关心则乱，与其告诉沈照，让他着急添乱，还不如直接糊弄过去，因为这药浴泡起来是真的疼，堪比凌迟。

于是毫不知情的沈照在外面办完了名医交待的事，紧赶慢赶的回了医庐，刚一进院子就听见了云逐月痛不欲生的哭泣呻-吟。

怕她出了意外，沈照直接就踹开门闯了进去。

当时的云逐月已经疼得视线模糊，为了防止咬到舌头，她在泡药浴之前还按照名医的嘱咐，在嘴里绑了条布巾。

一个不明真相，一个说不出话。

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慌张。

就在这个时候，沈照想到了万能的内力，也顾不上其他，奔到浴桶旁边就将手掌贴在了云逐月后背上，澎湃内息就这么灌了过去。

偏偏沈照修得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内功心法，而是至刚至烈的纯阳内功。

这么一兜子内力灌过去，刚刚被冰炎花勉强平衡下来的热毒，又蹿了上来。

云逐月当场就呕出了二两老血，直接疼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从名医口中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冰炎花用完了，她体内的热毒和寒毒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勉强压制住了，而这个时节，他们也找不出另一朵冰炎花了。

好消息是，沈照的内力可以完美取代冰炎花中温性作用，只要云逐月一边可劲灌寒性药物，一边让沈照给她灌内力，迟早有一天，云逐月可以将这两股气劲化为己用，当时候武功还能再往上蹿一截。

总结下来就是——

有救，但在彻底化为己用之前，云逐月算是被迫跟沈照绑死了。

绑不死就得死的那种绑死。

哦，据名医后来分析，恐怕云逐月之所以能撑到找到他，也是因为沈照一路上都在用内力帮她护住心脉，这股内力刚好跟大雨中的寒气，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所以她才一直留了一口气。

云逐月：“……”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要是早知道会搞成这样，她宁可不要那口气！

云逐月觉得憋屈，沈照更是觉得冤枉：“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当时叫的那么惨，我得多硬的心才能不闻不问啊？”

“……”云逐月又羞又恼，还有点自知不占理的惭愧，“我没怪你。”

沈照崩溃：“可你连条像样的被子都不给我！”

云逐月：“……”

她是真没怪沈照。

要不是沈照，早在被人从京观中挖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云逐月没那么怕死，但既然已经活下来了，自然也不会为了那么点骨气再自己去找死。

她就是有点……

恼羞成怒。

每次被沈照贴着后背灌内力的时候，她都羞耻的恨不得扒条地缝钻进去。

最要命的是，依照目前的进度，她要完全把体内的热寒两气化为己用至少得两三年。

两三年！

将近一千个日日夜夜，她必须天天跟沈照绑在一起，日夜相对。

想想都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我会让悠悠给你把东西都换了的。”云逐月强行把不断作妖的羞耻心压了下去，努力把心态调整到知恩图报的角度上，“这几天委屈你了，之前是我想差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仰头靠在墙上的沈照微微挑眉，看向云逐月的目光柔和至极，嘴上却还是贱嗖嗖道：“我确实委屈，你说你担心二东家和三东家稳不住，我就费心巴力的想办法把你带回京城，你的伤又没好，一路上吃住都得小心了再小心，时不时还得倒贴内力给你，我人都快被你榨干了。”

榨干了。

干了。

了。

三个字在云逐月脑海中无限循环，最后腾地一声炸开，烧得她面红耳赤，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偏偏沈照还没说完。

“你还说怕千羽卫查不到线索，会拿云想楼当替罪羊，这一路上我连官道都不敢走，能骑马的时候我们骑马，不能骑马的时候我就让你骑我，见人就躲，逢城就避，走的比偷情都紧张。”

偷情。

你骑我。

云逐月：“……”

“好不容易偷摸到了京城，为了你的身体，我连衙门都不敢回，只能陪你缩在这间还没茅房大的暗室里，你难受了我得给你推推背，你舒服了我就得滚一边去，吃最硬的干粮，睡最破的床，看最美的人，摸最漂亮的背，吃男人最煎熬的苦……”

前面还勉强能听，越往后越不像人话。

云逐月头顶都快冒烟了，只觉得身子底下像是被人戳了几万根针，那叫一个坐卧难安，浑身长刺。

“……你别说了。”声若蚊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撒娇。

沈照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他掩住唇别过头去缓了半晌才又怪腔怪掉开口。

“哦，现在连话都不准我说了。”

云逐月：“……”

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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