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云逐月的情况非常不妙，马匹疾奔时的颠簸导致伤口开裂，剧痛与高热让她彻底地模糊了意识，只能痛苦地蜷缩在沈照怀里不断颤抖。

昏暗的天色，瓢泼般的大雨，泥泞的道路，似乎都在此刻变成了悬在云逐月头顶的铡刀。

沈照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抵着云逐月的背心。

绵长柔和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自掌心送出，以近乎透支的方式护着云逐月的心脉。

雨夜疾行对马匹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消耗，更何况这匹还驮着两个成年人。

或许是不堪重负，或许是视线不明，这匹奔跑了将近两个时辰的骏马，终于弯折的膝盖，重重摔进了泥潭里。

沈照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云逐月紧紧扣入怀中，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强行扭转身形，将自己当成了肉垫。

“……咳。”沈照呛咳一声，力竭之下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仰躺在泥地上，狼狈地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兴许这重重一摔，拽回了云逐月的神智，她艰难地睁开眼：“……沈照。”

“醒了啊？”沈照抬起手扯了下裹在云逐月身上的蓑衣，“早知道摔一下就能醒，我就该早点摔你。”

知道他是在逗她，云逐月想笑一笑，却连弯一弯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将额头抵在沈照胸口，咬牙维持住清醒：“帮我告诉悠悠，让、让她关了云想楼，带着……带着香儿离开京城，楼、楼里的人全部遣散，给足安家的银子……”

云逐月说的艰难，声音也小，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沈照沉默着听完，涩声调侃：“云娘子，您这是交待遗言呢？”

云逐月没接茬，只是提着一口气不肯松懈：“劫走寿礼的不是普通山匪……他们训练有素，进退得宜……不、不可小觑。”

这一点她本来是想隐瞒下来的，可现在她怕，怕她再瞒下去，这条线索就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克制不住的眩晕袭来，云逐月急喘一口气，拼尽全力抬起头，直直对上沈照的视线，眼神专注。

“……谢谢你，沈照。”

这一路上，她偶尔会恢复一点精神，所以云逐月对沈照为了救她所做的努力，并非一无所知。

她很庆幸在濒死之际，还有一个人始终不曾放弃救她，让她对死亡变得不那么不甘和畏惧。

“谢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云逐月又重复了一句。

胸口蓦地一重，沈照感受着云逐月跌落的重量，一双眼中满是复杂。

许久，他才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

缓慢温热的吐息撒在沈照指尖。

他怔神片刻，突然低笑着坐起身，将蓑衣仔细替云逐月裹紧。

“云娘子，若我这次真能救下你，就换你以身相许罢。”

将云逐月打横抱在怀中，沈照看也没看，倒在暴雨中的骏马，身形宛如飘絮般轻盈地掠入雨幕之中，速度之快简直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可见其轻功之精妙。

如果云逐月此时还有意识，大概就会察觉到沈照，在她面前藏拙的远远不止一星半点。

七天后。

千羽卫拖着几辆装满死尸的马车，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

此时已是四月上旬，逐渐升高的气温，加速了尸体的腐烂，所经之处尽是挥散不去的恶臭，道路两旁的行人，无不满面惊恐地掩鼻避让，与死尸一路同行的千羽卫更是一脸菜色，恨不得放下尸体就回去搓个百八十遍澡。

因为提前遣人回来报了消息，文闯一早就等在了衙门门口。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了一脸，文闯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捏着鼻子道，“你们赶紧收拾收拾进来吧，大人还在等着呢。”

万里一愣：“大人？”

魏昌宁出事后，千羽卫统领一职就空缺了下来。

原本这样要紧的职位，应该很快就会定下人选，可直到他们出京办差，上面也没漏出风声，耳目灵通点的都知道，这其实是上头的人在互相博弈。

如今听文闯这话，倒像是终于尘埃落定了。

文闯语气微妙：“是，新统领已经上任三天了，是……是傅勋远傅大人。”

灰头土脸的千羽卫们齐齐一愣：“谁？”

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文闯左右看了看，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傅勋远，傅太尉独子，傅小衙内。”

众人：“？？？”

闹呢？

傅小衙内？

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公子，斗鸡走狗样样精通，每天不是吃就是喝，大祸不干，小祸不断，文不成武不就，简直就是‘游手好闲’这四个字的活体代表。

就这么一个人，竟然成了千羽卫的新统领？！

大邺这是真的要完了啊！

万里向来是心直口快的，一听这话就没憋住：“怎么是他？太尉大人就不管管吗？”

傅太尉官声极佳，唯一的黑点就是有个不着调的儿子，可他虽然对独子十分宠爱，却从不会纵容傅勋远胡来，这次怎么……

文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太尉大人要是没管，他能当千羽卫统领？”

要不是有傅太尉作保，就傅勋远那个德性，别说是空降做统领，他怕是连进千羽卫当个最低等的衙役都不够格！

这话说得忒得罪人，文闯自知失言，不禁露出懊悔之色，抹了把脸催促道：“都进去吧，别让大人久等。”

他环视一圈，发现人数不对，忙又问：“沈巡使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到底是做了亏心事，众千羽卫止不住有些心虚，随即却又怔住。

“沈巡使还没回来？”

他们被一堆尸体拖累，行进速度极慢，按理说沈照的速度，应该比他们要快才对。

毕竟当时云娘子那副样子，看着就是个熬不过去的，沈照带着她先走，等人一死，肯定会快马加鞭回京，这样才能抢占先机替自己狡辩。

他们这些人回来的路上，不知道商量了多少次，要是沈照抢先回京之后倒打一耙，他们该如何化解甩锅，却没想到沈照压根就没回京！

难道云娘子没死？

不，不可能。

那天的雨那么大，云娘子又是个身娇肉贵的女儿家，怎么可能真撑到下一个城镇？

更何况沈照也不是个会拼尽全力救人的主啊！

其中一人忍不住嘀咕：“沈照该不会是怕被问罪，直接跑了吧？”

文闯听出情况有异：“什么意思？问什么罪？”

“这个……”万里又是羞愧又是尴尬的把事情讲了一遍。

文闯登时扭曲了脸：“你们——”

他气得直跺脚：“一群糊涂蛋！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等着云娘子回来？圣上下令必须在两个月内查清寿礼被劫一事，诚郡王每天都要遣人来衙门问上两三回，连太尉大人和十二皇子都着人盯着，你们以为让沈照一个人去送云娘子寻医，其他人就能逃脱责任了？大错特错！云娘子要是真出了事，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种事，要是尽心尽力的救了，那还有个辩解的余地，可现在这些人几乎是把甩锅，和推卸责任摆到了明面上，上面不处置他们才是见鬼了！

“沈照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他怕是还拿不下这个尽心办差的好名声。”文闯气得一个劲冷笑，“你们现在最好祈祷云娘子还活着，或者能找出新的线索，否则……”

否则什么，文闯没说，但众人都听懂了。

圣上给出的时限只有两个月，查不清楚的话，整个千羽卫都会被问罪，而他们这些人，明知道云娘子的性命事关重大，却还是因为怕担责而把人丢出去，更是首当其冲要倒大霉的。

至于沈照……

他冒着大雨，独自带着命悬一线的云娘子求医，哪怕最后还是没把人救下，那也是拼尽全力尝试过了。

到了追究的时候，他即便是讨不了好，也不会比他们更差。

他们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却反倒把最后的保命符给推了出去，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万里脸色煞白：“那现在该怎么办？”

最先定下要在抽签上做手脚的千羽卫咬了咬牙：“就说沈照是为了抢功，趁着我们没防备把云娘子带走的，反正他已经跑了，话还不是随便我们说？我们只要……”

“那他要是没跑呢？”文闯真是要被蠢笑了，“云娘子要是没死呢？你们是非要作到人头落地才甘心是吗？”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是沈照那小子没安好心，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究竟是不是没安好心，全是你们的臆测！”文闯深吸了一口气，转了话锋，“上面要是追查，你们得瞒住在签子上动手脚的事。其他的，就实话实说，至于为什么只抽一个人带云娘子去就医，就说是道路难行，人多反而拖慢速度，你们又急着送这些尸体回京勘验，怕耽误了时间错失证据，这才做下这般决定。”

坦白说，文闯这主意出的十分不情愿，他确实不怎么瞧得上沈照，但他也同样瞧不上这些给同僚使绊子的人，可千羽卫眼下实在情况不妙，不能再主动递把柄出去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冲文闯一拱手。

“文兄弟果然够义气，等这事了了，我们请你吃酒！去云想楼吃！”

文闯苦笑摆手。

“进去吧。”

还吃酒？这案子要是办不下来，他们怕是只能去吃断头酒了。

两个月，六十天，听起来似乎时间不短，可这案子目前毫无方向，劫匪出没的地方又远离京城，一来一回大半个月就过去了，要追查起来是何等困难？

偏偏这些人还看不清局势，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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