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可真是牺牲太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和云逐月作对，在她醒来的当天夜里，一场暴雨猝不及防的降下。

伴随着暴雨而来的还有骤降的温度。

哪怕沈照已经把能弄来的衣物布料，甚至是薅来的干草都裹在了云逐月周围，她也依然发起了高热，直到次日黄昏都没有退下。

“情况怎么样？”万里撩开车帘，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低声询问沈照。

“很不好。”沈照眼底一片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高烧不退，伤口也有溃烂的迹象，再这么下去恐怕……”

马车的行进速度本来就慢，连绵大雨更是让行路变得愈发艰难，在无医无药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云逐月还能不能再次清醒过来。

要不是她有内力护体，可能压根就撑不到现在。

万里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朝车内瞥了一眼：“早知道就把文闯带来的，好歹有个懂医术的人。”

沈照没说话。

万里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瓢泼般的雨幕：“其实云娘子要是真折在这里，也不见得是坏事，京中正急着找人顶罪呢，她即便是回去了，也少不得要受罪。”

寿礼被劫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哪怕只是为了找个替罪羊，上面都不会放过云逐月这个‘漏网之鱼’。

有时候生不如死才是最难熬的。

沈照喉头一哽，面色愈发难看，差点没能控制住倏地蹿起的怒火。

但这失控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扯了扯嘴角，自然而然的挂上一抹痞笑：“你也知道上头在找替罪羊，所以她绝不能死。”

万里一愣：“什么意思？”

“她活着，那替罪羊大概率就是她，可她要是死了，那替罪羊就有可能是这次办差的任何一个人，或许是你，或许是我……”沈照朝外面的其他人努了努下巴，“也或许是这趟出来的所有人。”

万里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沈照的意思，表情登时跟吃了苍蝇一样，看沈照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绝世大人渣。

“所以，你之所以这么费心巴力的救云娘子，为得就是让她活着回去受罪？”亏他之前看沈照把云娘子照顾的那么尽心，还觉得这个靠溜须拍马留在千羽卫的瘪犊子，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对云娘子还算是有几分真心，结果就这？

这操作跟杀了人，还要把人尸体铲去沤肥有什么区别？？？

沈照摸了摸下巴，咧嘴一笑：“话不能这么说，不管目的是什么，我们救了她是事实啊。”

万里：“……”

他十分同情地觑了还在昏睡中的云逐月一眼。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沈照一拍大腿，将上半身探出车外，“停一下！所有人都停下！我有事要说。”

万里茫然：“你要说什么？”

沈照神神秘秘：“待会你就知道了。”

沈照虽然在千羽卫里名声稀烂，但到底品阶摆在这，他发了话，其他人也只能老实停下。

“云娘子情况不妙，如果再不想想办法，她恐怕熬不过今天晚上，但以咱们目前的速度，要到下一个城镇至少得是明天夜里了。”沈照坐在车辕上，大大咧咧地把右腿跷在左腿膝盖上，“我的意思呢，是赌一把。咱们出一个人，直接骑马带着云娘子先走，其他人按原路运送尸体回去，到时候京城见。”

目前案情尚未明朗，从京观里挖出来的尸体，也都是要带回去仔细勘验的，这也是车队走不快的根本原因。

万里听得眉心直跳：“骑马带着云娘子先走？她现在哪里还经得起颠簸？要是死在路上了呢？”

“富贵险中求嘛。”沈照仿佛浑不在意，“相信大家都知道云娘子在这个案子里的重要性，她要是死了，那咱们可就一点线索都没了，救了她性命就等于是保住了最重要的线索，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一个骑在马上的千羽卫冷笑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救活了确实可能有功劳，那要是救不活呢？

那到时候被问责的，可就是这个出头鸟了！

这案子到底能不能查下去还不知道，云逐月身上究竟有没有线索也不确定，眼下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位云娘子身上肯定是要有大麻烦的。

谁会为了一件还不知道有没有的功劳，把自己搭进去？

又不是疯了！

另一人眼珠一转：“沈巡使说的对，这么大的功劳，我们可不好意思跟您抢，不如就有劳沈巡使走一趟？”

云逐月这情况大概率是要死的，现在谁揽上这个差事谁就惹祸上身，沈照这提议根本就是拿他们当傻子糊弄呢。

可要是真一点办法都不想，任由云逐月就这么死了，他们这些人回去也照样讨不着好！

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还真是沈照说的这样，挑出一个人来赌一把，救活了万事大吉，救不活那就是接手救人的出头鸟背锅，总比所有人一起担责的强，毕竟当今圣上可没有法不责众的宽仁。

沈照干笑：“那哪行呢？我可不是那种看见功劳，就想往自己身上揽的自私鬼。”

这话一出来，一众千羽卫齐齐在心里啐了一口。

千羽卫上上下下，就数他沈照最会偷奸耍滑，捞功劳比谁都快，躲麻烦也比谁都溜。

亏他能说出这种不贪功的鬼话！

先前说话的那个千羽卫一拱手：“沈巡使不用谦让，这法子既然是您想出来的，那功劳也合该是您的，我们不跟您争。”

沈照脸色发青，本就干巴巴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你们——”

他运了运气，看起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一巴掌糊在车辕上，咬牙切齿道：“那就抽签！抽到谁是谁！”

千羽卫们互相对视一眼，有些不情愿。

沈照冷笑：“要是你们不愿意抽签，那我可就随便指派人了。”

千羽卫们齐齐沉下了面色，尤其是先前那个看似捧沈照，实际上是故意拱火的。

“……那还是抽签吧。”这千羽卫扯扯嘴角，“我们这就去准备签子。”

沈照脸上掠过一丝慌张：“准备什么签子啊？我身上有纸，随便写几个条子抓阄不就行了？”

注意到沈照的表情，这名千羽卫的神情愈发鄙夷，几乎已经认定了他会在抓阄时动手脚，更是不敢按沈照的说法办。

“不用不用，我这人怪得很，每次抽签只有抽竹签手气才会好，刚才正好经过一片竹林，我过去砍上一根做签便是，也不耽搁功夫。”

说完也不等沈照回话就打马去了。

其余千羽卫见状也连忙跟上。

沈照看着众人逐渐隐没于雨幕中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侧头问不曾挪动过的万里：“你不去？”

万里挠头：“我去干什么？”

他有些费解地皱起眉毛：“他们怎么全去了？做几根签子而已，用得着这么多人？”

沈照：“……”

他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万里肩膀：“回去之后找找有没有能提高智力的神医吧，你真的很需要。”

万里：“……”

一炷香后，千羽卫们捏着一捧签子回来，甚至还专门砍了一节竹子做了个签筒。

“抽吧，一人一根，抽中谁就是谁啊！”一名千羽卫握着签筒摇了摇，随手抽出一根，“哎呦，不是我，下一个，下一个。”

沈照单手撑着下巴，随意朝着签筒扫了一眼，视线在竹签上的某处定格一瞬，随即便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签筒在众人手上挨个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万里和沈照没抽，签也只剩下两根。

也就是说，剩下的两个人里，必有一个是要去趟雷的了。

万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一时半会儿却又转不过弯来，前面的千羽卫却已经把签筒塞进了他手里。

在万里接过签筒的瞬间，那千羽卫突然压低声音匆匆说了一句：“抽左边的。”

万里心头剧震，倏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朝那名同僚看去。

对方却只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万里指尖微颤。

这些人……这些人竟然一起在签上做了手脚？

看他表情不对，那名千羽卫面色一凝，又借着雨声的遮掩低声道：“你可别犯糊涂，想想抽错签的下场。”

万里面色煞白，指尖在两根竹签之间来回移动，迟迟下不了决定。

沈照凝视许久，眸底闪过复杂之色。

半晌，他突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劈手抢过签筒：“磨蹭什么呢？你不抽我抽。”

说完就大大咧咧地抽出右边的竹签。

万里脸色骤变：“别——”

“他娘的。”沈照看着手里的竹签，垮着脸骂了句脏话。

这筒竹签虽然做的粗糙，但宽度却都是一致的，只有沈照手里这根尾部要比上半部分窄上三分。

很显然，这就是唯一的那根象征着倒血霉的签了。

千羽卫们幸灾乐祸地拱手。

“恭喜沈巡使，看来这功劳注定要是您的了。”

“是啊，该您的就是您的。”

沈照脸色铁青，捏着签子的手都凸起了青筋。

千羽卫们生怕他反悔，一时间牵马的牵马，备干粮的备干粮，不过盏茶功夫就把沈照架上了马背。

一名千羽卫将裹得严严实实地云逐月往沈照怀里一塞，笑道：“沈巡使，一路顺风啊。”

沈照还要垂死挣扎：“等等——”

那名千羽卫装作没听见，一鞭子抽到马屁股上。

“慢走啊您嘞。”

载着两人的骏马横冲直撞的疾驰而去。

等到彻底不见踪影，千羽卫们才放声朗笑。

“活该！让他跟我们耍心眼！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万里终于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你真以为那个姓沈的会跟我公平抽签？他提议抓阄的时候就没安好心！”

万里白着脸：“可是……”

“别在这可是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也可以追上去啊，大不了就是陪那个姓沈的一道玩完呗。”

与此同时，骑在马背上的沈照替云逐月仔细拢了拢衣裳，幽幽叹气。

“云娘子，为了救你，我可真是牺牲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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