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尘世蜉蝣

要了六个杂面馒头，掌柜送了一壶热水。

这杂面馒头也是真的杂，云逐月吃一口就得灌上半碗水，最后馒头还没吃掉三分之一，她已经喝水喝饱了，喉咙也被刮得生疼。

沈照倒是吃得毫无障碍，馒头一个接一个的啃。

云逐月看了一眼。

没忍住。

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剩下的那三分之二的馒头，也放进了沈照手里：“慢点吃，不够再要。”

看把孩子给饿的。

沈照咀嚼的动作一僵，刚咽下去的馒头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他一边噎得翻白眼一边喝水，好笑又好气：“多谢娘子关心。”

最终他还是把云逐月剩下的那半个馒头给吃了。

但其余两个他没碰，准备让店小二给他打个包，免得云逐月一直用看饭桶的眼神看他，还是那种不管什么玩意儿，都能吃得很欢实的饭桶。

客栈里除了他们压根没有别的客人，所有房间都大敞着任君挑选，云逐月选了间临街的，方便随时观察外面的情况。

关上门，沈照‘啧’了一声：“六个馒头，八两银子，馒头在天有灵都得感慨身价暴增。

云逐月完全不觉得意外：“他们东家在这个时候还开门做生意，总不会为了展现他的仁心仁德。”

不过是发民难财罢了。

根据沈照昨天打听来的消息，潘乾升在大鸣府并没有另外购置宅邸，而是一直住在知府后衙。

他们在进府城时，已经借着找客栈的机会熟悉了路线，这会儿倒是不急，只等着夜深人静再前去一探。

大鸣府的官府已经完全停止了运作，这是沈照和云逐月盯着窗外看了许久，才得出的结论。

因为他们始终没有看见一个衙役。

“府城大概是完全被贺行知把控了。”否则不会只能见到兵卒，而不见差役。

府衙停止运作，偌大一个大鸣府，连个停摆到连个更夫都没有。

云逐月只能根据天色自己估算时间。

月上中天，云逐月束紧夜行衣的袖口：“差不多了，走吧。”

轻功卓绝的两人宛如彻底融进黑夜的暗影，无声无息的飞奔在感受不到丝毫人气的城池之中。

是真的感受不到人气。

不是因为夜深人静，不见人声，而是因为大鸣府，如今连最起码的蝉鸣犬吠之声，都不见踪迹。

因为只要是能勉强入口的活物，都已经被苟延残喘的百姓，吃光吃尽了。

云逐月心头沉得厉害，就像是被人强行在胸口塞了块巨石。

又闷又堵，说不出的憋闷与愤怒让她脑袋发晕。

“逐月。”跟在她身后的沈照近乎无声的开口。

听出他语气中的提醒，云逐月赶忙收敛了心神。

要是真的在这里犯了病，那今天晚上就什么都别想干了，搞不好还得在深更半夜幕天席地的推一回背。

那场面真是想象一下都能让云逐月窒息。

怕惊动散漫巡逻的城防卫，两人选择的路线十分迂回，在经过城西时，云逐月突然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哭声划破了暗夜的寂静，就像是一道能够击穿人耳膜的灵魂呐喊，听得云逐月浑身一寒。

她回过头，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沈照。

沈照明略微颔首：“过去看看。”

深巷中，没有一家一户点灯，只有沁凉的月光落在地面。

一个紧紧将孩子护在怀里的妇人，正跪在地上哭求，距离她膝前几寸的地方扔着两个不算大的布袋，有苞米和麸皮从布袋的破损处洒落出来。

几个精壮汉子手拿木棒站在这对母子对面，个个红光满面，显然是从来没受过吃食上的亏待。

“刘爷爷，求你帮我们跟孙老板说说好话，家中真的已经没有粮了，我们不卖粮，也卖不起粮啊——求孙老板给条活路吧！”嚎啕大哭的妇人正捂着她儿子的额头，有隐约血色从她指缝里渗出，这孩子则是小脸惨白，面上不见一丝血色。

被称作刘爷爷的壮汉却不为所动，反倒狠狠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呸！又不是不给你们银钱，哭成这样干什么？想污蔑我们东家抢粮啊？如今这世道，我们东家愿意花钱救济你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妇人哭得愈发绝望：“……钱不能填饱肚子啊，求您就给我们留一口粮吧，求你了。”

“真填不饱肚子你们早该饿死了，现在不还活的好好的吗？”壮汉冷笑着从钱袋里数出三个铜板丢在妇人面前，“喏，拿好了，可别说我们东家白拿你家粮食。”

说罢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掂了掂：“啧，才这么点？现在的粮可是越来越难收了。”

云逐月被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好在沈照十分有先见之明的提前握住了她的手，一直在暗暗用内力帮她调整内息，否则云逐月怕是真要表演一个当场犯病。

很显然，这所谓的收粮，不过是强买强卖的把戏。

在整个大鸣府都几乎断粮的情况下，粮食可比银钱重要太多了，在这个时候强行拿钱买粮，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沈照倾身贴在云逐月耳畔，声若蚊呐地提醒：“这些人的东家也姓孙。”

——孙。

云逐月骤然一惊。

城守贺行知的妻子姓孙，他们住的那间客栈的东家是贺行知的妻弟。

既然是嫡亲的姐弟，想来也不会是两个姓，即是说，那个把六个馒头卖八两银子，大发民难财的东家也该被称一声孙老板。

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的概率是多少？

几近于无。

若开客栈的孙老板，和眼下这个指使手下强买粮食的孙老板，就是同一个人的话，这就意味着，那间客栈之所以还没关门大吉，并非是因为店小二所说的东家家底厚，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强买百姓手里的粮食！

三文钱买走两袋杂粮，扭头拿去客栈，就变成了能卖出天价的馒头。

这是何等暴利，又是何等的泯灭人性？

正在此时，刚还在苦苦哀求的妇人，突然撕声悲呼：“山儿！山儿！你醒醒！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娘啊！山儿——”

一直被妇人护在怀里的孩童，已经青白了脸色，干瘦的胳膊从妇人怀中垂落，显然已经没了声息。

提着粮的壮汉们才刚走出两步，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妈的，这小杂种可真是个命贱的，竟然推一把就死了，平白给老子沾一身晦气！”

这句话仿佛成了压垮妇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将儿子还没完全僵冷的小小尸体放到旁边，而后赤红着眼扑到壮汉脚边，张嘴就咬住了壮汉的小腿，无论被怎么踢踹都不肯松口，眼底满是疯狂与仇恨。

“哎呦！他奶奶的！赶紧把这个疯婆子给老子拉开！”壮汉弯下腰揪住妇人头发，“狗娘养的东西，竟然敢咬老子，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妇人的头发被扯下一大片，可她却还是没有松口，就像是从这人腿上咬下一块肉，已经是她仅剩的执念。

壮汉被咬的不停抽气，眼中凶光一闪，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对准妇人后背心就扎了下去。

云逐月再也按捺不住，抽出腰间飞光索飞身而下，逼近的同时手腕一抖，飞光索如同灵蛇般缠上壮汉脖颈。

她在即将落地时，脚尖一点旁边的树干，身形腾挪，从高处的树杈穿飞而过，只眨眼功夫，就将被勒住脖子的壮汉吊在了大树了。

其余人见势不对，转身便想逃。

后方却有几枚飞石激射而来，一个不落的击中他们的穴位，几名大汉立时无声倒下。

出手的是沈照。

云逐月一手执鞭不放，任凭壮汉拼死挣扎，一手伸向摔倒在地的妇人：“你没事吧？”

妇人却如同魔怔一般，先是看向被吊在树上，如死狗般挣扎的壮汉，面上止不住浮现出一丝快意，随后又转头看向被点晕的其他人。

下一刻，妇人猛地暴起，抓起掉落在地的匕首扑到那些人跟前，一刀一刀的扎了下去。

她双眼赤红，面容扭曲，恍若疯魔。

喷溅起来的鲜血涂了妇人一头一脸，她却浑然不知，只是紧紧握着匕首猛刺。

这一幕，仿佛真实的炼狱之景在人间上演。

云逐月握着飞光索的手，止不住的颤了一下，锁链的那端还缠着那个壮汉的脖子。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杀这个男人，因为水悠悠对勘验一道的熟悉，让云逐月也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她很清楚就这么吊着的话，一个人能挣扎多久。

按照云逐月原本的打算，她会在这个壮汉断气的前一刻松手，留他一条狗命。

这个世道已经有了太多太多的死人，人在杀人，人也在杀人，并不需要再从她的手中诞生亡魂。

但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妇人，云逐月握着鞭子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松不开了。

沈照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靴子上。

那上面有几滴血，是妇人挥动匕首时甩过来的。

红色的血落在黑色的靴子上，就如同是往尸山血海里丢了几具死尸，激不起丝毫波澜，也留不下任何踪迹。

他转过身，在云逐月怔愣的神色中夺过她手里的飞光索，手臂一展，那壮汉的脖子被生生勒断，尸体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妇人脚边。

妇人停下了挥舞匕首的手，歪着脖子近乎痴怔地看向壮汉的尸体。

看了很久很久，突然又大笑出声。

一面大笑，一面流泪。

许久，妇人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面向沈照和云逐月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云逐月伸手扶她：“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没了。”妇人神情恍惚，“只有我了。”

丈夫死了，公婆死了，现在连唯一的儿子也死了。

云逐月沉默半晌，从袖中摸出一个银锭塞进妇人手里：“我知道如今银钱无用，但我也拿不出别的给你了，跑吧，躲起来，别死了。”

这话说的并不动听，更不煽情，云逐月向来能说会道，此时却只是挤出这么几句就倍感疲累。

她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就像是无边黑夜中的一豆随时都可能会熄灭的灯火，渺小、孱弱，哪怕拼尽全力也划不开这漫天幽暗。

妇人看着手心里的银子，艰难地扯了下嘴角，又俯身磕了个头。

“恩人先走吧，我在城中还有交好的人家，躲过一时后，自会寻机会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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