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得好死

强撑着回到客栈，云逐月刚翻过窗户，嘴角便涌出一丝血线，顺着墙面软倒在地。

沈照见势不对，伸出两指搭上她腕脉一探，登时脸色大变。

内息紊乱，温寒二气在云逐月的体内横冲直撞，也不知道她是忍了多久，这才生生把自己憋吐了血。

沈照连忙调动内力帮她疏通，口中忍不住抱怨：“你这还不如直接发脾气呢，硬生生憋出内伤也是挺了不起的。”

云逐月却已经没力气再回应他了。

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把乱成一团的内息梳理明白，沈照哄着半晕半醒的云逐月吃了药，这才抱起人放到床上。

“我可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伸手在云逐月的面颊上，轻轻拧了一记，替她掖好被角后，靠在窗边向外看去。

片刻后，沈照动作轻盈地翻窗而去，直到卯时初才带着一身晨露回来。

云逐月一直睡到近午时才醒，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对沈照昨夜离开的事浑然不知。

沈照直接让店小二把吃食送进了房里，照旧是馒头配白水。

吃到一半，楼下突然吵嚷起来，堪称人声鼎沸。

这在现在的大鸣府，几乎是不可能会有的情况。

毕竟百姓们连肚子都填不饱，为了节省体力和粮食，通常都会选择用睡觉来扛过饥饿。

昨天他们进城时转了一圈，一路上遇到的人，加起来都没超过五个，这会儿怎么突然热闹起来了？

沈照推开窗朝外看了一眼，随即猛地阴沉下了面色。

“怎么了？”云逐月问道。

沈照没说话，只是沉着脸侧了侧身，示意她自己来看。

只见客栈楼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只在人群中间让出一片圆形空地。

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六具死相凄惨的男尸，被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板车上，而拖着板车的，正是云逐月他们昨晚救下的那个妇人！

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的叫嚷着，有人畏惧，也有人认出了死者的身份，面露快意。

有认识这妇人的百姓上前劝说：“方家娘子，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走！莫被害了性命！”

方娘子置若罔闻，只是弓着背把尸体，一具一具拖到客栈门口。

“孙聚宝！我知道这家客栈里有你养的狗！出来看看啊！这就是给孙聚宝当狗腿子的下场！”她一脚接一脚的踹着那些尸体，“你们不是死要钱吗？不是要抢粮食吗？来啊！既然你们不给我们活路，那你们也别想活！”

客栈掌柜和店小二惨白着脸躲在门后，压根不敢冒头。

方娘子发完了狠就开始哭：“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贪官一手遮天，手底下的人比畜生还不如——孙聚宝，贺行知，你们不得好死！大鸣府几万条人命都是你们造的孽！老天有眼，总有一日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之前吵嚷着的人群，随着方娘子的哭诉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也都是快要被逼上绝路的人。

焉知今日的方娘子，不会是明日的他们？

“我丈夫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儿子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凭什么你们还活着？你们这些畜生凭什么活着？”

人群开始变得躁动，不少人的脸上都带上了和方娘子如出一辙的仇恨。

从受灾之初到现在，整个大鸣府有几户人家没死过人？

又有多少人家像方家一样死的只剩下一个？

方娘子流下两行血泪：“我们是人，不是任你们宰杀的猪狗！”

她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砸向客栈大门。

“三文钱！三文钱——三文钱能买我儿子的命吗？！那是我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啊！”

方娘子抹了把泪，从板车上摸出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冲进客栈。

掌柜的和店小二连滚带爬的钻进了桌子底下。

方娘子看都没看两人一眼，提着刀就冲进了后厨，她从后厨搬出一袋又一袋，强买强卖来的杂粮堆在门口，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从桌子底下把客栈掌柜揪了出来。

她举起菜刀朝着客栈掌柜狠狠劈下。

“我们都要死，凭什么你们这些畜生能活？要死就一起死——”

在方娘子的菜刀，即将劈到掌柜后背的前一刻，一支利箭穿过人群，死死钉在了她的心口。

城防军终于到了。

菜刀从方娘子手心滑落，她怔怔摸了摸胸口，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解脱的笑容。

“……都……不得好死。”

断了气的妇人仰天倒下，死不瞑目。

看见城防军，围观百姓一哄而散，有胆子大的想顺走客栈门口的粮食，却被城防军一箭射穿了手掌。

领队的把总冷笑：“抢粮？我看你们是找死！一群贱骨头！”

被驱逐的百姓茫然地想——

怎么是他们抢粮呢？

那些粮食不都是从他们手里抢走的吗？

他们只是拿回来而已啊。

客栈二楼。

沈照从背后死死地抱着云逐月：“不能下去，你现在下去谁也救不了，只会连自己也一起搭进去！”

云逐月早已挣扎地没了力气。

她软倒在沈照怀里，怔怔呢喃：“方娘子她……”

沈照叹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

这一点他在昨天夜里就知道了。

沈照见过太多一心求死的眼神，所以当时他就看出了方娘子心存死志。

她之所以会说去投奔朋友，只是为了将沈照和云逐月骗走，以免拖累了恩人。

泪水从云逐月眼角落下：“……沈照，我们来大鸣府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

什么也做不了，谁也救不了。

沈照低头替她抹去眼泪：“我们是来找真相的，现在真相已经找到了。逐月，个人之力能救下的人终究有限，只有把消息送出大鸣府，才能让这一城百姓活，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保住自己。”

如果他们都死了，这城里的百姓，也没有了活路。

云逐月苦笑：“……没有证据，空口无凭，传回消息了又有什么用？”

甚至不等他们回到京城就会被截杀。

而在此之前，他们还要突破大鸣府的封锁。

沈照沉默许久，伸手抚顺云逐月的鬓发。

“有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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