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后悔

府衙家丁单方面的殴打了城防军小半个时辰，为免闹出真火，余香见好就收。

她气喘吁吁地撑着木棍，瞪向被敲得满头包的把总：“你们真不让？”

把总疼得一个劲抽气：“夫人，真不是我们不让，我今天若是放您出去了，明天一早恐怕就要人头落地。”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余香一脸颓然，“但夫君确实病得不轻，必须得有个大夫来瞧瞧。这样，我差个人去请大夫，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这样可行？”

这就是各退一步的意思了。

把总也怕潘乾升真死了，贺大人可是特意叮嘱过的，他们负责包围看守，严禁任何人进出，但潘乾升必须活着。

“可以。”

余香松了口气，随手点了个家丁：“你去北街请宋大夫来一趟，要快。”

那家丁应下，小跑着走了。

把总见状连忙挑出两个城防军跟上。

余香把木棍随手一扔：“如此，我就先回去歇着了。”

带着剩下的家丁进了内院，余香脚步一顿：“你们都去歇了吧，今天内院就不留人了。”

明明才派人去请了大夫，她说内院不留人时，一众家丁却没一个提出质疑。

等家丁们散去，余香在院中静立许久。

半晌，她叹了口气，转身拐到了假山附近。

“姐姐，你们出来吧。”

云逐月缓步走出，神色莫名。

余香垂下眼睫，不敢看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道：“沈巡使也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躲在暗处的沈照嬉皮笑脸地探出身来：“云娘子说三东家嗅觉了得，我还不信，现在一看，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背着手绕着余香走了一圈：“要早知道三东家有这本事，千羽卫办案时就该请你来当个参谋，你这鼻子不比猎犬好使多了？”

余香：“……”

云逐月瞥了眼快要把痞里痞气写在脸上，前后几乎两个人似的沈照，差点没忍住当场翻白眼。

扮猪吃老虎的人她见过不少，但把猪扮得这么欠打的，她还真只见过沈照一个。

余香气得脸色铁青，有心想发火，但偷瞟了下云逐月的脸色，最终还是咬牙忍了。

大姐明显正在气头上，她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好，要出气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深呼吸一下：“……先跟我来。”

余香带着两人穿过庭院，一路拐进了一处偏院，刚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潘知府真的病了？”云逐月问道。

余香颇有些紧张地攥紧衣袖：“相公病了两个月了。”

相公……

云逐月眼前一黑。

死活都不通，怎么她妹妹才出门了几个月就嫁人了？！

再回想一下府中下人对余香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态度，这是个把月能调教出来的？

云逐月愈发心冷：“你做了多久潘夫人了？”

这话一问出来，余香瞬间脸色煞白。

她嗫嚅着唇，好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三年。”

云逐月给气笑了。

三年。

她瞒了她三年！

“你每年借口出门游历，其实就是来大鸣府陪你丈夫？”

余香闭了闭眼：“是。”

云逐月静静凝视着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陌生到了极点。

良久，她苦笑一声：“真是难为你了。”

余香心头一跳，面色慌乱：“大姐，我……”

云逐月置若罔闻，又问：“悠悠知道吗？”

“……不知道。”

“哈。”云逐月笑了一声，却满是苦涩，“为什么？我们三人一起长大，同甘共苦过，同生共死过，你是因为什么才把我们一瞒就是三年？”

云逐月口中的隐瞒，指的并不单单是余香嫁给潘乾升一事。

在她看来，一桩婚事罢了，只要余香喜欢，只要她自己心甘情愿，别说是嫁给潘乾升，她就是想嫁个出了家的和尚，只要和尚本人没意见，云逐月都能帮着操办婚事。

这一点，她相信余香自己也是清楚的。

可即便是这样，余香也依然选择了隐瞒，这就只说明了一件事。

除了婚事以外，她还隐瞒了其他事情，而那些事又与这桩婚事息息相关，这才致使余香不得不全部瞒下。

云逐月待余香向来纵容，觉得这个妹妹又傻又天真，就连水悠悠这个年纪最小的，在余香面前其实也更像是姐姐。

可就是这样的余香，把她们骗了个彻彻底底。

嘎吱一声门响，偏院最角落的那间房门被人从内部推开。

一个面容清癯，两颊凹陷，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下的中年男人，提着灯笼出现在门边。

真.中年男人。

他冲云逐月拱了拱手：“更深露重，大姐有话还是进屋再问吧。”

云逐月：“……”

她很想说她怕是担不起这一声大姐，毕竟这潘乾升少说也该年近四十了。

沈照看了潘乾升一眼，又侧头瞄了下云逐月整个僵硬的面庞，止不住闷笑出声。

云逐月：“……”

这一个个的！气死她算了！都是些什么糟心玩意儿！

直到进了屋，云逐月都没能缓过劲，理智告诉她，潘乾升是个好官，能够为民请愿，显然人品也是不差的。

但这真不代表她能立马接受，这个能给余香当爹的男人是她妹夫！

云逐月两眼发黑。

沈照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你可悠着点，要是因为妹夫太老被气到犯病，那可真没比被我亲到犯病好到哪去。”

“……”云逐月幽幽转头，“你是嫌我还不够生气吗？”

沈照干咳一声，不敢吭气了。

“让香儿对大姐隐瞒婚事是我的意思。”潘乾升病得不轻应该不是假话，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是一头一脸的冷汗，“大姐要怪就怪我好了。”

“不是，相公是为我考虑才这么做的。”余香急急开口。

云逐月：“……”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两人一副被棒打鸳鸯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因为我放心不下姐姐你和悠悠，可一旦成婚，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得跟着相公走。”余香苦笑，“这世上本也没有嫁了人的女子，还能留在娘家的道理。”

潘乾升适合接话：“因为贺行知的缘故，我在大鸣府行事一直束手束脚，香儿长留在此也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所以我便提出了这个法子。”

云逐月沉默许久。

“你们在京城隐瞒容易，可在大鸣府，香儿却是众所周知的潘夫人，潘大人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如果真是为了余香的安全，那为什么不干脆像在京城一样，直接两边都瞒着？

“我舍不得一直没名没分的委屈她。”潘乾升像是羞于启齿，面颊也有些发红，“香儿如今易容的相貌是我发妻的模样。”

“……”生吞一百只活苍蝇，都不足以形容云逐月此刻的心情。

亏她还以为余香是嫁给潘乾升三年，结果她是冒名顶替了人家发妻三年！

难怪不敢说！难怪要隐瞒！

什么舍不得她和悠悠，什么怕贺行知对余香不利，全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借口罢了。

还有，潘乾升说的这是人话吗？舍不得余香没名没分的跟着他，于是就让余香直接顶了他发妻的身份？

原本的潘夫人上辈子是杀了他俩全家吗？

云逐月气得发晕，扭头看向余香：“你疯了吗？礼义廉耻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潘乾升是给她下了蛊吗？让她这么作践别人，也作践自己！

余香眼泪汪汪：“……姐姐，我和相公真的是两情相悦的。”

“……”云逐月气了个倒仰，要不是有沈照扶着，恐怕能当场厥过去，“真正的潘夫人呢？”

余香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过世了。”

随即又像是怕云逐月误会似的，急匆匆补了一句：“因病过世的。”

“我是农家出身，家中父母老迈体弱，离不得人照顾，所以发妻便一直就在家中照看二老，直到三年半以前得了伤寒，一病不起。”潘乾升满脸尴尬，“按照本朝规矩，正妻亡故，官员需守丧一年，家中父母为我仕途考虑，便做主瞒下了妻子身亡一事。”

意思就是，在外人眼里，他妻子还是活着的，只是待在老家，余香正好能毫无障碍的接替这个身份，每年在大鸣府待一两个月，其余时候就用回乡照顾家中老人做借口离开回京。

完美！漂亮！

谁听了不得夸一句机智？

云逐月却快要气死了。

气余香不自爱，气余香眼瞎！

这潘乾升说的好听，实际上这套说辞简直是恶心到了极点。

本朝确实有官员替发妻守丧一年的规矩，但这个守丧和丁忧不同，通常丁忧是去职守丧，但官员为妻子守丧却只是不能在一年内迎娶新妇，不能纳妾罢了，根本不会影响其他，该当官当官，该办差办差，影响的哪门子仕途？

可潘乾升却说是为了仕途，才瞒下发妻死讯，可见此人之虚伪。

此其一。

其二，潘乾升口口声声说，消息是家中父母自作主张隐瞒的，先不说这话是真是假，他父母将他养育成人，农家要教养出一个能做四品官的孩子，这其中耗费的心血可想而知。

或许他父母是真的愚昧，也是真的不拿儿媳妇当人看，可潘乾升作为儿子说出这种话，就等于是在明明晃晃的指责父母不慈，此为不孝。

其三，他发妻死于三年半之前，可余香已做了三年的潘夫人，也就是说丧期未过，潘乾升已和余香无媒苟合，此为不义。

一个虚伪、不孝、不仁不义的男人，余香是看上他什么了？

看上他年龄大？还是看上他病歪歪的，风一吹就倒？

云逐月承认，就大鸣府一案而言，潘乾升确实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可这并不能抹去他私德有亏的事实！

潘乾升是个好官没错，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夫君！

余香现在这情况，跟跳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云逐月恼怒到了极点，也不愿意再给潘乾升留脸面，直接当面把他的所作所为细细掰碎了讲给余香听。

潘乾升在旁听得面红耳赤，偏又碍于云逐月的气势，敢怒不敢言。

“……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余香绞着手指，“但我相信相公对我是真心的，这三年来，我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少之又少，他却从未纳妾，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这天下间，除了他，又有谁能纵容的妻子婚后像我这般自在？”

云逐月：“……”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他的妻子啊！！！

在云逐月看来，余香这甚至连个外室都不如好吗！？

人家外室好歹还是有名有姓的，余香呢？

云逐月直接心梗。

她捂着心口重重喘了几口气，彻底死了跟余香讲道理的心：“香儿，如果我非要你离开他呢？”

余香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室内一片死寂。

云逐月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她攥紧手心看向潘乾升：“潘大人，我此来是为了大鸣府税收一事。”

却是绝口不再说劝余香的话了。

潘乾升掩去面上尴尬，有些担忧地看了余香一眼，随即才道：“我猜你们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之后，他详细讲了上折子请求减免赋税一事，又说圣旨刚刚出京，贺行知就带兵封了大鸣府，他多次派人往外传递消息，皆被人拦下。

“再之后，大鸣府的灾情越来越严重，贺行知怕我坏了他的事，就命人将在软禁在府中。”潘乾升叹息着握住余香的手，“往年这个时候，香儿早该回京了，今年却……”

云逐月瞥见两人紧握着的手，额角青筋一阵狂跳。

她运了运气：“潘大人手中可有贺行知的罪证？”

潘乾升苦笑道：“就算之前有，现在也已经没了。”

他被囚禁在府中，之前收集的罪证也尽数都贺行知找出，何况现在的大鸣府只进不出，即便是有了罪证也送不出去。

云逐月倒也不觉得失望，又问道：“大人可清楚外面的城防军何时轮换？”

答话的却是余香：“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现在是丑时末，恰好是轮值的时候。”

云逐月闻言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姐姐！”余香提着裙子追上去，“你若是在大鸣府遇到了难处，可随时来这里找我。还有，贺行知为人心狠手辣，你不要贸然行动，如果有机会出城就早日离开，千万不可以身犯险。”

云逐月回头，深深看了余香一眼。

“多谢潘夫人提醒。”

云逐月与沈照趁着轮换的间隙，施展轻功飘然而去。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无踪，潘乾升才提着灯笼走到通红着双眼的余香身边。

“不后悔吗？”比起先前的平庸，此刻的潘乾升脊骨挺直，病态尽去，面上带着文人特有的风流雅致。

“……”

许久。

余香声若蚊呐。

“不后悔。”

她抬手按在心口的位置：“这是我该受的。”

“让她觉得我恶心，也总比以后伤心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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