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对错黑白

亥时六刻。

城守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兵卒，就连墙根下都里里外外站满了人，更有甚者还直接爬到了屋顶上。

贺行知对这情况十分满意。

他这城守府从修建至今从来没塞过这么多人，耳边全是兵卒走动时铠甲碰撞出的声响。

这让贺行知倍感安心。

他将右手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直窜鼻腔。

刚刚烧完账本，他心疼的都忘了洗手。

副将站在贺行知左边，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属下一共调了三千人过来，那无影只要敢来，保管他插翅难飞。”

是的，此时此刻，这城守府里，光是兵卒就塞了三千个。

贺行知很满意。

于是三千多号人从亥时末一直等到丑时初，贺行知从气势汹汹等到呵欠连天，副将甚至没忍住站着打了个盹，那三千兵卒也没了之前的气势，个个萎靡不振。

贺行知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好像被怪盗无影放了鸽子。

“……他这是虚晃一枪？”

副将思及无影过去的事迹，觉得这不能够，试探着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来过了？”

贺行知：“……”

他很想说这不可能。

无影是会隐身吗？当着三千多人的面来了又走了？

但他拿不出证据。

因为账本已经被他烧了，他没法笃定的跟副将说，看，账本还在，无影他失手了！

贺行知气得脑袋嗡嗡响，只觉得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绕着他的头乱飞。

“大人，不好了！”一个浑身是伤的把总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一进门就直接扑倒在贺行知脚边，“大鸣府十六县的百姓，全部集结到了一起，这会儿正在突围，我们人手被调走的太多了，支撑不住，已经有百姓逃出去了。”

大鸣府确实死了很多人，但剩下的百姓加起来，依然是个庞大的数字，根本不是剩下那些兵卒能抵挡的。

尤其是，这一次的百姓不知为何，格外的不怕死，仿佛每个人，都是冲着同归于尽来的。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大鸣府的兵卒不一定是愣的，但那些百姓却是真的不要命的。

贺行知眼前一黑。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声东击西——”

那什么怪盗无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偷账本！

他的目的只是为了逼他回调城防军！

贺行知捂住心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老子的账本，白烧了！”

副将：“……？”现在是懊恼这个的时候？

心疼完账本，贺行知也缓过了劲：“府里的三千人，兵分两路，人多的一路去支援，那些刁民，只要敢反抗，格杀勿论！人少的一路分开去追那些已经跑出城的，记住！必须一个不少的抓回来，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明白吗？”

说罢，他又转向副将：“你，去府衙把所有衙役都带去平乱，绝不能让潘乾升置身事外，他不是想当个清清白白的好官吗？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副将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是，但他握在刀柄上的手却已经暴起了青筋。

＊

在得知贺行知回调城防营的消息后，云逐月和沈照也掐着时间离开了落霞村。

落霞村距离他们进入大鸣府的那道城门很近，两人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隐约看见了城墙，以及……数不清的，骨瘦如柴的百姓。

他们有人举着菜刀，有人拿着锄头，悍不畏死的一个接一个冲向那些持刀的城防军。

漆黑的夜色中，飞溅而出的鲜血就像是一笔一笔浓墨。

“……为什么？”云逐月嗅着浓郁到像是能直接堵住喉咙的血腥味。

为什么民乱来的这么突然？

而且看这人数，大鸣府十六县，恐怕还活着的大多数人都来了。

很显然，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暴动。

云逐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妇人的颈项被兵卒砍断，还带着疯狂与憎恶表情的头颅，在混乱的人群中高高飞起，画面既怪诞又惨烈。

她死死盯着那妇人脸上定格的表情，只觉得熟悉至极。

“……方娘子。”

云逐月想起来了。

那一天，方娘子拖着死尸，在客栈门口哭喊怒骂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而挂着同样表情的百姓还有很多。

很多很多。

云逐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是故意的，是吗？”

方娘子死的那天，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觉得奇怪过。

为什么会说那么有煽动性的话？

但她当时正愤怒于自己的无能，根本没有仔细分辨，只当方娘子是想在死前痛痛快快的爆发一次。

沈照眸光晦涩，没有开口。

云逐月转头看向他：“是有人让她那么做的吗？”

方娘子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物，她连活都不想活了，又怎么会有煽动民乱的野心？

云逐月想，应该是有人在她绝望时告诉她，这么做可以报复，可以让那些害死她亲人的畜生付出代价。

横竖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死的有价值一点？

沈照沉默许久，哑声道：“大鸣府十六县，有几十个方娘子。”

云逐月懂了。

整个大鸣府有的是被逼上绝路，丧失活下去的信念，却又满腔恨意的人。

如果没有人引导，这些人大概会悄无声息的死去，沦为这浑浊尘世中的一抹尘埃。

但有人引导了他们。

让他们死的凄惨，死的让所有受难者都能看见。

于是，就有了这次民乱。

云逐月闭了闭眼：“是谁？”

这次沈照沉默的更久了，他反问：“你觉得会是谁？”

云逐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潘、乾、升！”

整个大鸣府，有必要这么做，又有能力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潘乾升。

他需要一场暴动来打破大鸣府的困局，他需要这个铁桶般的城池裂开一道缝隙。

为此，不惜用人命来填。

此时。

孱弱的，连趁手的武器都没有的百姓前仆后继地冲上去，他们需要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才能在兵卒身上换来一道伤口。

云逐月从不认为反抗是错误的，没有人天生就该被压迫、残害。

这不是起义，更不是谋反。

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临死前的垂死挣扎。

血水染红了泥土，粘稠的血液几乎要流到云逐月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沈照，你觉得他是对的吗？”

她指的是潘乾升。

云逐月大概能猜出他的想法，连她和沈照都能料到贺行知的后手，料到这满城百姓最后终将死于阴谋，潘乾升作为大鸣府知府，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在潘乾升看来，这是在止损，这是在尽量挽救。

与其沉默等死，不如拼命反抗。

这就是潘乾升的破局之法。

但这些百姓……

沈照语气平静：“这已经不是能用对错黑白来衡量的事情了。”

云逐月不说话了。

她抽出腰间飞光索，毫不犹豫地抽向一名兵卒，在飞身逼近的瞬间夺过他手里的佩刀，反手斩向了另一个兵卒。

她知道这场民乱的结局多半不会太好。

因为在守将府里，还有三千兵卒。

等到那些人赶来的时候，大概就是这场民乱结束的时候了。

在此之前，她只想让百姓少死一些。

活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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