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冤大头

云逐月是第二天一早赶到溧湖的。

她原本打算，在溧湖买起补给之后，就转道山路，但算了下时间，又觉得有些紧。

独自一人走山路，难免会遇到意外，但她现在根本经不起任何耽搁。

可如果走官道，又很难保证不会被诚郡王的人发现。

云逐月买完干粮后经过一处戏园子。

旦角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动人，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怔住。

台上唱的这出戏叫作《戏鼠》。

讲的是一贪官贪图美色，强抢民女，为免女子家人上告，竟设计害死女子全家。

女子得知后，立誓要为家人报仇，自此对贪官虚与委蛇，使尽心机手段，将这贪官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贪官被她设计获罪，流放三千里。

云逐月倒不是对这个故事产生了感触，而是……

三日后，溧湖城里的戏班子，突然都不约而同的上了同一出新戏。

这新戏的名目就一个字——《贪》。

讲的是一个豪富之家父亲老迈，儿子不择手段争家产的故事。

故事里这个豪富之家姓池，儿子中跳的最厉害的一位叫池戎。

池老爷年迈多病，为了挑出最优秀的继承人，池老爷给了几个儿子一人一间铺子。

其他儿子都是按部就班的经营，就这个叫池戎的庶子格外优秀，他为了赢过其他兄弟，联合母亲娘家的舅舅，花钱招了些蛮横武夫扮作山贼四处劫掠，劫来的银钱就被池戎拿去充作店铺的盈利。

池戎尝到了甜头，胆子也越来越大，抢钱抢货抢人，事后又怕被人发现，干脆就杀人灭口，一点活路都不给，死在池戎与他舅舅手里的无辜之人不计其数。

之后，池戎借着远胜过其他兄弟的业绩，顺利从池老爷手里接过了家业。

可他根本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偌大一个池家落在他手里，不过一年就被败了个干干净净。

这戏越唱越火，后来不但是溧湖的戏班子唱，其他州府的戏班子也唱，甚至有许多书生为这戏写评，大骂这个池戎不是东西，猪狗不如。

听说这些唱《贪》的戏班子，免费把这出戏教给其他戏班，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功夫，这出戏就唱到了京城。

听过这出戏的京城官员：“……”

老百姓不清楚这池家是哪家，他们还不清楚吗？

老百姓不知道这池戎唱的是谁，他们还能不知道？

大邺皇家姓迟。

诚郡王叫迟荣。

诚郡王有个舅舅叫贺行知。

当然，在戏里这个舅舅叫何幸之。

——这马甲捂了跟没捂有什么区别？！

哪怕稍微走点心，把名字倒过来也好啊！

傅太尉当天就入宫参了诚郡王一本。

圣上听了原委，特意叫了个戏班入宫，当着他的面把《贪》给唱了一遍。

戏听完了，圣上气得把诚郡王召进宫中一顿臭骂。

诚郡王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大呼冤枉。

傅太尉适时站了出来，表示既然郡王是被冤枉的，那这件事就必须彻查，不但要查写戏文的人，还要查戏文里写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绝不能让这些居心叵测之人毁了皇家声誉。

圣上深觉有理，命彻查，由傅太尉主理此事。

诚郡王：“……”

诚郡王傻眼了。

处理完这事，圣上自觉劳累，于是跟傅太尉商量，能不能给他再建个行宫？今年的寿辰，他想在新行宫里办。

傅太尉：“……”

修行宫是不可能修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见傅太尉不说话，圣上气得掀了御桌：“傅太尉，朕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建个行宫怎么了？”

傅太尉被飞过来的奏折砸了一身：“陛下登基至今，已修了八处行宫，这实在……”

“八处怎么了？朕就是修八十处，那也是朕该享受的！”圣上十分恼火，“太尉，你未免待朕也太过苛刻了！”

傅太尉对当今的颠倒黑白已经十分习惯：“臣惶恐。”

“……”圣上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更憋屈了，“行了，朕看见你就烦，回去吧，这阵子你就别上朝了，专心查这个戏本的事，严查！然后把真相散出去，让那些污蔑皇家的人都给朕醒醒脑子！”

诚郡王：“……”虽然很高兴父皇这么信任他，但问题是……

他经不起查啊！！！

而且还是傅太尉亲自查。

诚郡王受不住这惊吓，白眼一翻，当场晕在了御书房里。

这一天，云逐月的回京之路才刚刚走了一半。

没办法，写戏文耽搁了些时间，每到一个城镇，还得倒贴钱给戏班子请人家唱。

这么一路折腾下来，速度能快才有了鬼了。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诚郡王派出来的那些手下全缩回去了。

六天后，云逐月抵达凉城。

她熟门熟路的找到戏班子，又熟门熟路倒贴钱要求戏班子尽快开唱。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这么干了，凉城已经离京城很近，《贪》的热度也已经够了，并不需要继续扩大影响范围。

最重要的是——

她带出来的银子用完了。

云逐月颇有些惆怅的回了客栈。

“姐姐！”正在堂中用饭的水悠悠看见云逐月，筷子一扔就迎了上去。

她又哭又笑的握着云逐月的手，将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这才笑道：“我本来还想去大鸣府找你的，没想到才刚出京就遇上了。”

云逐月见了水悠悠也是又惊又喜。

大堂里不方便说话，两人便回了房间。

“你怎么出来了？诚郡王愿意放人？”

听她提及诚郡王，水悠悠冷笑一声：“他现在可是自顾不暇了。”

那天圣上与傅太尉，因为建行宫的事，不欢而散之后，就把火气全部洒在了诚郡王的头上。

可怜诚郡王刚被吓晕了一回，人还没醒，身上的差事就被撸了个干干净净。

他也不敢再冒头招圣上的眼，只得老老实实地缩回郡王府。

“大前天夜里，徐林的一名妾室突然敲了登闻鼓，状告徐林杀妻杀女，那妾室手里有徐林下毒的证据，徐林辩无可辩，诚郡王又自顾不暇，我身上的案子自然也就推翻了。”水悠悠被抓的原因就是徐林告她下毒杀人，如今徐林被定罪，水悠悠自然就没事了，“我出狱后去见了刘妈，从她口中知道了姐姐你的行踪，我怕你在大鸣府出事，便急匆匆赶来了。”

她并不知道沈照一直陪着云逐月，一路上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家大姐走半道上就温寒二气失衡丢了性命。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楼下一声惊呼。

“什么？瘟疫？大鸣府竟然闹瘟疫了？！”

云逐月脸色一白，倏地起身冲出门外。

大堂里正闹哄哄的，一风尘仆仆的男子正唉声叹气道：“可不是吗？这贼老天！简直是不给活路啊！”

云逐月几乎是扑到了这名男子桌前：“大鸣府瘟疫的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什么时候的事？”

她此时是作男子打扮，这么一扑，倒是把对方吓了一跳。

“我也是听媳妇娘家人说的，她娘家在溧湖，那里紧挨着大鸣府。”男子叹了口气，“得有十来天了吧，这要死多少人啊。”

云逐月浑身一软，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水悠悠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云逐月捂住不断绞痛的心口：“扶我……回房。”

才刚进门，云逐月就呛咳着呕出一口血来，紧跟着便没了知觉。

等云逐月再醒来时，水悠悠正守在她床边，她的几处大穴上还扎着银针。

见她醒来，水悠悠满脸心疼地抱怨：“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心绪郁结成这样？你体内的温寒二气本来压制的好好的，这下倒好……”

云逐月置若罔闻，满脑子都在想大鸣府瘟疫一事。

水悠悠还在叨叨：“对了姐姐，你体内的温寒二气是谁帮你压制住的？我还以为这事是办不成的，竟然还真有人舍得……”

“……什么意思？”云逐月惨白着脸转头。

水悠悠解释道：“姐姐你体内的温寒二气十分麻烦，我当时查阅过许多医典，像之前那样借助沈照的内力维持平衡，耗费时间去化解已经是最简单的办法。”

听到这里，云逐月心头蓦地涌起不祥的预感：“……还有难的？”

“姐姐竟不知道？”水悠悠略显错愕，“你不是都用那个方法压制住了吗？怎么会不知道？”

云逐月闭了闭眼：“他当时只告诉我，把温寒二气分而化之，分别引导入四十八个经外奇穴……”

“这么说也不算错，但这并不是这个方法的难点。”水悠悠有些犹豫。

她本来以为云逐月是知情的。

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的话，她就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云逐月看出她的心思，沉声道：“说，难道连你也要瞒我？”

水悠悠无奈叹气：“这个方法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了，只是因为太难实现，我就没提。”

其实不是太难实现。

她当时是觉得根本不可能实现！

“要成功用这种方法压制温寒二气，引导者的内力必须要远高于姐姐你，除此之外，他至少要输送与你本身相等的内力，才能真的把分化后的气劲封入奇穴中。”水悠悠轻声道，“四十八奇穴就相当于是四十八个没有封口的罐子，只把气劲引导进去的话，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重新融合聚拢，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深厚的内力来给这些罐子封口，而这个内力的消耗程度，其实取决于姐姐你本身的内力深厚，你的内力越深，封穴时的消耗就越大。”

云逐月从小就被她父亲抱着怀里夸，说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

她六岁开始习武，内力修行的是云家家传心法，同样是修习内力，她练一年差不多就抵余香两年。

沈照今年也不过二十郎当岁，即便他天赋绝佳，甚至胜过云逐月，可在把和云逐月相等的内力传功给她后，沈照还能剩下多少？

至少是将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难怪在他们出城时，沈照几乎从不主动出手。

难怪在三岔口，他的脸色会那样难看，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在沈照帮她封穴之前，她还自以为是的怪他占他便宜。

她竟然这样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姐姐，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清楚做到这一步究竟有多难，像之前那样郁结于心的情况再不能有了，否则温寒二气冲破封锁，咱们上哪去找下一个冤大头？”水悠悠是真的愁，这种冤大头捡到一个都算是天大的幸运了，偏偏云逐月之前郁结于心，已经导致封锁有些松动，再不控制的话，那她们就真只能去求神拜佛，祈祷再来个舍己为人的男菩萨了。

哦，女菩萨也行。

水悠悠的话音刚落，就见云逐月惨白惨白的脸上，突然涌起诡异的血气，脑袋一歪，又是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水悠悠：“……”

！！！

水悠悠先是吓了一跳，怔愣一瞬后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给云逐月把脉。

片刻后，水悠悠愁眉苦脸的松开手。

好了，可以直接去请菩萨了。

这怎么劝着劝着，还能起反效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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