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人好烦

大鸣府，苍牙山。

沈照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一边擦拭兵刃，一边盯着山下的动向。

他没穿上衣，只在身上披了件褂子，右肩至左胸位置缠着厚厚一层棉布，布料下隐约有血迹渗出，单看渗出的范围就能判断出他伤的极重。

“老实说，我根本没想到你能活着回来。”穿着长衫的潘乾升走到沈照身边，两只手全部拢在袖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温文儒雅的气质，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这双手，可以轻松拉开十石大弓。

沈照自嘲一笑：“我自己也没想到。”

他刚以千羽卫巡使的身份回到大鸣府时，是住在贺行知府上的。

贺行知对他还算客气，虽然一直派人盯着他，却也始终好吃好喝的供着，直到十几天前，潘乾升埋在贺行知府里的钉子找上他。

让他去偷贺行知和诚郡王之间的来往信件。

坦白说，当时的沈照只想让潘乾升和他的那个钉子，从哪儿来死回哪儿去。

但他有必须同意的理由。

沈照停下擦刀的动作：“你好像很希望我死，为什么？”

以当时的局势，账册已经送走，贺行知与诚郡王之间的信件，完全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横竖贺行知也不能被砍两次头。

潘乾升让他去偷信件，完全就是没事找死。

沈照用了一天时间找到藏信件的地方，又用了半个时辰破开机关，在他准备离开时，却有下人发现了被他打晕的侍卫。

就是负责盯着他的那个侍卫。

这导致沈照不得不疲于奔命，内力不济的结果就是挨了狠狠一刀。

潘乾升以一种十分光棍的语气坦白道：“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总让我不太放心。”

沈照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刀：“云野在哪？”

云野，传说中十年前与怪盗无影一起潜入皇宫盗取玉麒麟的那位盗王。

潘乾升语气淡淡：“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沈照眸光轻闪：“他还活着？”

十年前，他还太小，盗术远不如现在，在盗取玉麒麟时不慎惊动了当时负责守卫圣上私库的傅太尉。

但突然出现的云野救了他。

——还抢走了他辛苦偷来的玉麒麟。

之后，云野故意引走追兵，他逃出生天。

沈照一直以为云野十年前就死在了皇宫，直到他在大鸣府遇到了潘乾升。

那天从府衙离开后，他始终觉得余香和潘乾升的说辞有些奇怪，所以在云逐月昏睡之后，他就又回了府衙一次。

余香的嗅觉确实惊人，他才刚一翻进去就被发现了。

潘乾升拿出了白玉麒麟。

这是沈家的传家宝，多年前因故流落在外，他父亲去世前最后的遗愿就是让沈照找回玉麒麟。

潘乾升自称是盗王云野的义弟，而玉麒麟在他手上，也证明了潘乾升确实与云野关系匪浅，他以云野对沈照的救命之恩为条件。

让沈照做两件事。

一、配合他们的计划，盗取账册，将云逐月平安送出大鸣府。

二、牺牲内力压制云逐月体内的温寒二气。

直到那个时候，沈照才知道云逐月竟然是云野的女儿。

他之所以会知道压制温寒二气的方法，也是潘乾升告诉他的，包括那本仿造的毫无瑕疵，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账册也是潘乾升给的。

再后来，他同意出手盗取信件，则是因为潘乾升承诺，只要事成就会归还玉麒麟。

沈照闭了闭眼，将烦乱的思绪尽数按下。

而对于沈照的问题，潘乾升说了一句十分模棱两可的话：“这世上早就没有云野这个人了。”

没有云野这个人了？

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不想回答甚至可以直接说关你屁事。

但潘乾升却说没有云野这个人了。

这是不是在暗示，当年那个盗王成为了云野以外的人？

思绪电转，沈照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什么都没听懂似的：“哦，那就是死了。”

他丢开刀，仰头靠在巨石上，讽刺一笑：“所以现在盗王之名是我的了？”

第一死了，第二可不就上位了？

潘乾升面色一沉：“无影，他救过你的命。”

“我已经还清了。”沈照神情平静，“我救了他女儿的命，还给了她十五年内力，送她离开大鸣府，帮你偷了账册和信件，这些难道还不够？”

余香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抬脚就朝沈照踹了过去：“沈照，你踏马混蛋！你拿我大姐当什么？”

沈照脚尖一点丢在地上的刀柄，长刀弹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半弧，刀刃直对着余香踹过来的腿。

潘乾升眉心一跳，拉着余香退后两步。

余香还在气呼呼的张牙舞爪，却被潘乾升无情镇压。

为了不让余香再舞上去挨揍，潘乾升从袖中摸出一个木匣丢给沈照：“这是答应给你的东西。”

沈照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个只有手掌大小，金相玉质的玉麒麟。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片刻，合上木匣：“我们两不相欠了。”

欠债已清，往后就只剩公事公办了。

眼下大鸣府所有的幸存者，几乎都聚集在了苍牙山上，看起来人数不少，但只要想到这些人，已经是大鸣府全部的活口，就会止不住因为死去的人数之多而感到心惊。

那天民乱之后，在贺行知下令杀尽所有参与民乱的百姓时，本该被困在府衙的潘乾升却带着数百精兵杀到。

这些精兵护着百姓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了苍牙山。

因为山中处处都设有陷阱，又占据地势优势，贺行知试探多次都没能讨得了好，于是干脆只守不攻。

但十几天前，就在沈照偷走信件后不久，贺行知突然发了疯。

他将大鸣府十六县余下的百姓全部抓了起来，借此威胁潘乾升束手就擒。

潘乾升自是不肯，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被抓来的百姓，有的被潘乾升带着精兵打游击趁机救下，有的被贺行知杀了以示威胁。

如今留在贺行知手里的活口，只剩下最初的一半。

“贺行知彻底没有回头路了，他这么狗急跳墙，为的就是尽快夺回信件，以免我们找到机会把东西送去京城，却不知……更要命的东西早就被我们捏到了手里。”潘乾升颇有些忧虑的叹息道，“也不知道逐月有没有平安抵达京城。”

听到‘逐月’这个称呼，沈照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她连你是哪个根葱都不知道，你叫的哪门子逐月？”

潘乾升气乐了。

“那我也是她叔叔，你呢？”

沈照：“……”妈的。

他想了想，觉得这亏不能吃。

于是道：“啊，那你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是她叔叔，不然她可能会被便宜叔叔，娶了她便宜妹妹的这个残酷事实气到发病。”

便宜叔叔：“……”

便宜妹妹：“……”

妈的，这人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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