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如果失手，你会死的

水悠悠确实救不了云逐月，或者说，到了这个地步，便是药王在世，怕是也救她不得了。

从午时末到亥时初，水悠悠一刻不停的在施救，可她捻着金针的手越来越抖，心情也越来越绝望。

这么长时间了，她甚至连云逐月，为何变成这样都没弄清楚，又何谈救治？

勉强替云逐月吊住一口气，已是她的极限了。

水悠悠平生第一次恼恨自己学艺不精，没有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研习医术上。

“……我做不到。”她崩溃大哭，“我救不了姐姐，我……”

只是半天功夫，沈照瞧着却像是熬了几天几夜，面色苍白憔悴。

“你怎么会救不了？她体内的温寒二气，不是你化解的吗？连我的内力都能帮她收束，化为己用，你怎么会救不了她？”

水悠悠怔住：“姐姐是这么跟你说的？”

沈照意识到不对：“难道不是？”

“……不是我。”水悠悠噙着泪摇头，“我在凉城遇到姐姐时，发现她体内的温寒二气，被人用内力强行封进了经外奇穴，那个救我姐姐的人是你？”

沈照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后来我们听说了大鸣府瘟疫的消息，姐姐大恸于心，莫能复言，导致内息不稳，封住的奇穴也有了松动。”水悠悠心知必须尽快弄明白，云逐月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按捺住心中焦急，细说当时情况，“为了劝姐姐控制心绪，我跟她说了分化温寒二气的不易，至少需要消耗二十年的内力才能做到，姐姐听后就吐了血，封气入穴之法彻底失效，可姐姐却坚持要去大鸣府，我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给了她一瓶之前配好的药丸，用来减少内腑损伤……”

当时水悠悠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姐姐那一走，可能就是诀别。

“但她健健康康的回来了，还告诉我，是你救了她……”水悠悠泣不成声，“我替她诊过脉，发现她内息强劲更甚以往，就没有多想，谁知……”

沈照怒极反笑：“谁知竟是两头哄骗。”

他垂头看着气息微弱的云逐月，又想起了她说她会在江南等他的话，心中登时又涩又堵。

“骗子。”沈照抚着云逐月的侧脸，“……还说最讨厌别人骗你，就数你最会骗人。”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满脸惊惶的刘妈急急进门：“小姐是不是出事了？”

她问完就看见了云逐月，扑到床前嚎啕大哭：“我就说那药吃不得！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沈照神色一凛：“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刘妈连哭带喊的把造化丹的事说了，懊恼的一个劲捶心口：“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该把药给她啊！”

“可有解药？或是另外一枚造化丹？”沈照急急询问。

“这又不是毒，哪来的解药？”刘妈摇头道，“这药原本有两枚，一枚十年前被老爷带走了，一枚被小姐服了，如今……如今可上哪去找第三枚啊……”

沈照神情微怔：“你们老爷？”

“是……”刘妈顿了顿，不知该不该说。

“我姐姐的父亲，也是我的义父，是盗王云野。”水悠悠苦笑，“没什么不能说的，既然姐姐信你，我自然也是要信的。”

沈照晦暗了半日的眼眸，终于又重新有了光。

他将云逐月打横抱进怀里，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水悠悠大惊：“沈照，你要带我姐姐去哪？！”

“去见一个或许能救她的人。”沈照运起轻功，带着云逐月隐入夜幕之中。

＊

沈照基本上是一路打进太尉府的，如果他内力没少，或者单独一人前来，悄无声息混进来八成是没问题的。

但他现在自己半残不说，还带了个全残的拖油瓶。

于是只能硬闯。

累死累活打进正院，刚一进去就见傅勋远，迷迷瞪瞪披着件褂子出来了。

“沈照？”傅勋远看看追过来的府丁，“这是干什么呢？大晚上搁着玩老鹰抓小鸡？”

沈照没功夫跟他耍嘴皮子：“我要见傅太尉。”

“我爹他……”傅勋远说到一半，倏地看清了被沈照抱在怀里生死不知的云逐月，瞳孔猛地紧缩，随即又话锋一转，“我爹应该是睡了，没事，我带你过去。”

说完冲府丁挥了一下手：“你们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管事的噎了噎：“公子，这人硬闯太尉府，多半是不安好心，哪能……”

“胡说什么呢？”傅勋远一摆手，“这是我兄弟！要不是你们拦人，他需要闹这么大动静吗？都给小爷我散了！”

管事的没辙，又想着傅太尉身边另有人保护，便带着人走了。

傅勋远带着沈照一路去了书房。

“喏，我爹这阵子挺忙，都在书房睡的。”他跟沈照解释了一句，然后也不敲门，扯着嗓子就开始喊，“爹！爹！爹！你睡了没有？睡了就赶紧起来，没睡也赶紧……”

书房门猛地从里面拉开，傅敬忠脸色铁青的瞪着儿子。

“……”傅勋远往后缩了缩，“爹，我兄弟有事找你。”

傅敬忠刚想骂一句你他娘哪来的兄弟，转头就看见了沈照，以及他怀里的云逐月，登时脸色大变。

“勋远，你先回房，我有事要与这位小兄弟单独谈谈。”

傅勋远本来不太想走，但看他爹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最后还是嘀嘀咕咕着溜了。

书房门一关上，沈照就毫不客气的把云逐月放在了榻上。

“救她！”

傅勋远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是谁。”沈照担心云逐月担心的要死，哪里愿意再耽搁时间，索性上来就揭了傅太尉的老底，“她服了造化丹，你应该也用过这药吧？既然你还活着，就说明你有办法救她。云野，她可是找了你十年的女儿！”

傅太尉……不，云野叹了口气：“我早猜到你会来找我，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他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喂给云逐月，而后顺势在榻边坐下。

“这药只能保她两天生机不绝。”云野叹了口气，“造化丹是没有解药的，唯一的能救她的办法，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补全她，被造化丹提前透支掉的亏空。”

沈照如坠冰窟：“那你当年……”

“二十年前，暹罗国向大邺进贡了两枚，用天水九叶莲炼制的百福丹，这药不能治病。不能疗伤。唯一的特点就是补，补生机、补亏耗。”云野抚着云逐月的发丝，神色凝重，“暹罗进贡时曾说，若是圣上到了耋寿之年，寿数将近之时，可服下此药，无论老到何种程度，只要服药时还活着，便至少可以延寿十年。”

连衰老都能补救回来的药，说是逆天改命绝不过分。

沈照放下心来，只要有办法，上天入地，他总会为云逐月找来的：“所以你十年前去宫中并不是为了偷玉麒麟，而是去偷百福丹的？”

可当年，云野邀请他一起去皇宫偷玉麒麟时，用的理由是劫富济贫。

现在想来，他是想利用自己，转移皇宫守卫的注意力。

“……是。”云野却并不见放松，反倒一直忧心忡忡，“两枚百福丹，一枚被我用了，剩下一枚被圣上收在内库，但如今内库的守卫，比十年前严了三倍不止。”

要不是他们十年前去逛了一趟皇宫，让圣上丢了一只玉麒麟和一枚百福丹，现在内库也不至于被守得比圣上寝宫还严实。

“你是怎么成为傅敬忠的？”

云野淡淡道：“当年是他带着大内侍卫追杀我，我便杀了他，再取而代之。”

“你应该对如今皇宫的守卫很了解吧？画给我看。”沈照对云野的态度实在是谈不上客气，一个天下第一，一个天下第二，本来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不是吗？

云野眉心一跳：“你要去？”

“难不成让你去？”沈照撑着下巴，懒散道，“你想让余香和潘乾升白死？”

云野被戳中痛点，登时心头一哽。

“劫寿礼是你安排的吧？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想的。”沈照看也不看云野锅底似的脸色，自顾自道，“安排余香去劫寿礼时，你应该想的是，诚郡王根本不敢暴露假传圣旨加税一事，劫了就劫了，他就算是气炸了肺，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但你没想到贺行知的胆子会那么大，竟然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鸣府百姓饿死。你开始觉得诚郡王与贺行知不能留了，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并不容易，于是你给贺行知挖了一个大坑。你让潘乾升假装被囚，任凭贺行知逐渐猖狂，等他闹到无法收场时，再命潘乾升牵制住贺行知，抓住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大鸣府是真的被封死了，潘乾升的消息也确实传不出来，苍牙山的山洞很新，想必也是特意赶工挖出来给我看的。”

沈照嗤笑一声：“可笑我当时竟然真的被糊弄了过去，余香也是劫了寿礼之后才去的大鸣府吧？你要除掉诚郡王一系，税银的存在就必定会暴露，劫寿礼一事当然也瞒不过去了，余香为了不让人查到你头上，就想自己把事情扛下来，于是她去大鸣府找了潘乾升，两人合作假扮夫妻，完善漏洞，把你的存在彻底从寿礼案中抹去。”

云野神情悲恸：“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香儿已经去了大鸣府，潘乾升与她都是同样的心思，两人一拍即合……我当时其实是可以阻止的，但那个时候牺牲的人已经太多了，如果阻止，那些人就彻底白死了，我……”

他不是不痛苦，只是到了那一步，他也无路可退。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和逐月相认？你能认余香，为什么不认她？”沈照说起这一点就堵心，“她找了你十年。”

“逐月被她娘教的太好了。”云野叹息道，“她很聪明，也很正直，重情重义……可在这样的世道，正直并不全然是一件好事，同样的事，香儿做得，她却做不得，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住良知的拷问。况且，我如今的处境，不跟她有牵扯才是最好的。”

说话间，云野已经把皇宫的布局，以及守卫情况全部画了下来。

他搁下笔看向沈照：“我再确认一次，你真的要去吗？你应该知道，如果换我去，胜算会更大。”

沈照拿过纸，一边默记上面的内容一边道：“傅太尉，余香和潘乾升为什么宁死，也要保你平安？其中的缘由，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你，不是盗王云野，而是大邺的脊梁骨。我虽然只是个贼，但也知道什么叫家国大义，也明白你对大邺意味着什么，世道已经够暗了，总不能让最后一束光都熄灭。”

“……沈照。”云野站起身，“如果失手，你会死的。”

“我知道。”沈照笑了笑，“这样很好，如果得手，皆大欢喜，如果失手，我也能和逐月一起死。成不成，其实都算是个好结局。”

云野怔了怔：“……我以为你对逐月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他曾去千羽卫大牢看过余香。

余香因为沈照在大鸣府时的态度和言辞，始终认为他只是在欺骗云逐月的感情。

也得亏是云野够有涵养，不然恐怕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沈照。

“我在四年前就认识她了。”沈照看向云逐月的目光满是眷恋，“那个时候，她救了我的命。”

四年前，沈照为了追查玉麒麟的下落，去了沧州大雪山，不料却遇上了雪崩。

他被大雪埋了整整一天，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外面，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却等到了去沧州采冰炎花的云逐月。

那时候的沈照被冻得浑身青紫，遍布冻伤，面无全非，这也是为什么他认得出云逐月，可云逐月却没认出他的原因。

再见时，她是云想楼的老板娘，而他是平康坊的巡使。

一开始，他是欣喜的。

可当她卷入掏心案时，他开始质疑，记忆中的美人儿是否真的善良。尤其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云想楼，而她又冒充无影，试图栽赃嫁祸时，他对她失望透顶。

他想，既然是错看了，那他只能公事公办了。

直到最后，他才发现，一切都是误会。

她依旧是最初的模样。

那个见到他人落难，便会伸出援手的姑娘。

一如当年，那个站在雪峰上的她。

发丝迎风而舞，目光温柔而坚毅。

思绪回归，沈照轻笑一声，俯身轻吻云逐月的额头，喃喃低语。

“也幸好你没认出我，不然你满脑子都是我那时候的丑样子，我还怎么娶你？”

彻底被无视的云野：“……”

小子，你要不要回头看上一眼呢？我这个亲爹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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