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醒了吗？

快乐老家其实也没有很快乐。

沈照在千羽卫的人缘本来就稀烂，现在还直接以无影的身份被抓了，千羽卫们幸灾乐祸的程度可想而知。

一定要说入狱之后有什么好事的话，大概就是没人给他上刑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怕一上刑具，沈照就直接没了。

他在被移交千羽卫的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身上的伤口虽然简单上了药，但因为伤得实在太重，效果微乎其微。

狱中潮湿，沈照的伤口已经有了溃烂的迹象，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傅勋远偷偷摸进牢房，从瓷瓶里倒出药丸，强行掰开沈照的嘴喂了进去，然后又挽起袖子给他上药。

好在皇帝因为无影轻功好，又深恨他偷了皇宫两回，让侍卫打板子时，特意叮嘱了只打腿部。

这要是打了臀部，傅勋远还真下不去这个上药的手。

药物的冰凉触感将沈照的意识唤回，他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润嗓：“……她醒了吗？”

“还没有，但我爹说就这两天的事儿了。”傅勋远没好气道，“有担心人家的功夫，你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沈照的伤势是真的很重，笞刑造成的伤只是一小部分，真正严重的，其实是他在逃跑时受的那些。

光是深可见骨的刀伤就有五六处，除此以外，还有两道箭伤，以及其他轻伤无数。

傅勋远看着就觉得疼：“我都佩服你还能活着。”

但凡换个人，至少已经死了七八回了。

沈照缓缓闭眼。

——他只是还有心愿未了，不舍得死。

云逐月是在服下百福丹的第四天早上醒来的，这么说其实并不准确。

在吐血昏迷后，她确实短暂的失去过意识，但很快就又恢复了。

只是，她睁不开眼，也动不了罢了。

但她能清楚的听到周围的声音，也可以思考，只是没办法真正的醒来。

也因为如此，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通过这些，她理清楚了头绪。

她知道沈照为她做了什么，也知道沈照其实就是她一直想引出来的无影，还知道……傅太尉竟然就是她找了整整十年的父亲。

而余香和潘乾升，都是为了保她父亲而死。

云逐月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得所有的悲喜，似乎都跟着无法直视的真相，一起被抽离了。

她整理好衣裳，叫来负责照顾她的丫鬟，让她带她去见云野。

“你要见我爹？”傅勋远刚过来就听见了云逐月的话，他上下打量她几眼，“看样子恢复的挺好，走吧，我带你过去。”

云逐月跟着傅勋远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最后竟然停在了马棚外面。

云逐月：“……”

她闭了闭眼：“傅衙内，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傅勋远笑了笑，伸出食指竖在唇前，“进去可就别说话了。”

因为云野和傅勋远都喜欢跑马，所以太尉的马棚就格外大，里面马匹也多。

云逐月跟着傅勋远在马棚里穿行，在走到一处空棚时才停下。

傅勋远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撩起挂在墙壁上的竹帘。

帘后是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傅勋远在墙上摸索一阵，暗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他回过头，用口型对云逐月道：“跟上。”

云逐月看向傅勋远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或许……他们都小瞧这位傅衙内了。

暗门里是一条直通地下的石阶，两人悄无声息的顺着石阶往下，中途转了三四次弯，走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傅勋远才停下。

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墙壁，然后侧过头将耳朵贴了上去，偷听的明目张胆。

因为百福丹的关系，云逐月的内力恢复了大半，听力自然要比完全不会武功的傅勋远好上许多，不用把耳朵贴墙上，就能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

一墙之隔的暗室内。

“……时间已经定了，就在两天后，他会去姝山亲自选址建行宫。”云野点着铺在桌上的图纸，微微蹙眉：“姝山地势平坦，草木也不繁盛，实在不是个便于埋伏的地方，他又向来惜命，这次出去带的人恐怕不会少于一千……”

他沉吟许久，最终闭了闭眼：“届时，我会与他同行，你安排的人只需要将侍卫控制住即可，他——我会亲手解决。”

云野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圣上。

与云野密谈之人，乃是骁骑营统领安续，听到云野竟然准备亲手弑君，登时大惊：“万万不可！您若弑君，他日新帝登基，碍于孝道，也必会将此事追究到底！太尉，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云野神情晦涩：“以姝山的地势，埋伏五六百人就已是极限，以少敌多，胜算本就不高，这次若不能一击即中，日后想再找机会可就难了。”

安续急道：“可您若出了事……”

“我出了事还有你，还有陈将军，还有其他盼着大邺河海宴清的人。十二皇子生性纯善，福慧双修，有你们辅佐，必是一代明君。”云野笑道，“我能亲手终结一段昏暗的年月，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

“太尉！”

云野摆手：“好了，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安续沉沉叹息，哪怕心中满是不愿，也只能拱手：“都听您的。”

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一出，京城怕是会乱起来。”

死个昏君可能没什么，反正又不是没有皇子继位，可昏君要是死在傅敬忠手里，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无碍的。”云野安抚道，“陈良将军带了一万将士回京，眼下就驻扎在凉城。”

在墙外偷听的云逐月还没从父亲准备亲手弑君，甚至至生死于度外的噩耗里走出来，就又听到了另一个让她心神一怔的消息。

陈良带着一万将士驻扎在凉城？

这一万人，难道就是当初去驰援大鸣府的那些？

八成是了。

那个时候她和沈照还疑惑过，为什么陈良明明只打算带一千人回京，却又不让余下那九千人先回向雍关。

如今看来，恐怕从一开始陈良就没打算让这些将士回去，而是早早做下了反抗的准备。

安续一听有陈良相助，登时也不再担心皇帝死了，京城可能会乱的问题：“不愧是傅太尉，果真是算无遗策。”

“我算什么算无遗策？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况且这一万将士，最初可不是为了圣上准备的。”云野苦笑，“贺行知被押解回京的消息传开，以迟荣的心性，逼宫谋反是必然的事，但我以为，他至少会等到贺行知回京之后，再有所行动，不料他竟然那么急。”

以至于他准备给诚郡王的后手没用上，反倒用在了另一位身上。

云野又是一叹：“若非我的疏忽，诸多皇子也不至于死的只剩下两个。”

“太尉对自己未免过于苛刻了，据我所知，九殿下与十二殿下之所以会去大安寺斋戒一月祈福，也是太尉你的提议吧？”

云野摇头：“以防万一罢了。”

云逐月听着里面的对话，只觉得心惊肉跳。

若非亲耳听见，谁敢相信之前那些事，竟然全在云野的预料之中？

在云逐月的记忆里，她的父亲是个急公好义的正人君子，可现在的父亲却只让她觉得陌生。

也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如今的朝廷屹立不倒，才能在乱世中为百姓闯出一条光明的坦途。

可云逐月却第一次再清楚不过的认识到……

她永远失去了她的父亲。

不仅仅是因为云野决意以命相博。

也因为里面的那个人，是傅太尉傅敬忠，是大邺的脊梁骨，是在乱世中力挽狂澜的救世者。

而不再是她云逐月的父亲，更不是曾经潇洒江湖的盗王云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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