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

转过天来。

天将蒙蒙亮。

此时正值夏末秋初，枝繁叶茂的株株大树，仿佛也能感知灾祸来临，病恹恹的，显得没有半点生气，孤孤寂寂。

邯郸城西门处。

街道之上，此时没有半个行人。

城门初开，数位兵士披盔戴甲，手持长戟，神情木然的，微微耷拉个脑袋，分列城门两侧，守护城关。

“果然如此呐。”

老神仙颇有雅兴的，念动法决，幻化成了一员小兵。混在了数位守门兵士当中，学着他们懒散模样，眯着眼，时不时地看往城关里面。

而在门楼之下，也有十数名的兵士站立。

同样守卫的打扮，气魄架势却是全然不同，站立如松，面带凛冽杀意，正是数名雁门来的“狼头”。

乐清珏自然也在。

一身寻常打扮，坐在一处偏僻角落，阴沉着脸，手中捏个玉制配饰，轻轻的把玩着。

毕竟昨天时候，也从细作口中得知，今天二人是要从这邯郸西门出去。因此的，乐清珏早早的来到门楼之下，非要将其生擒活捉不可。

“哎……”

老神仙轻叹一声，无奈的摇摇头，把个手中长戟随意的晃了几晃。

“暴躁娃娃，亏你天赋异禀，天生拥有一双聆耳，却只想出这么个守株待兔的法子来么？”

“不过呐，老夫倒是隐隐的有些预感。凭你这么一个法子，未必能将那俩秦国细作一并擒住的哦！”

日头渐渐升起。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拉着稻草的马车，慢悠悠的就往这边过来。一位矮个男子手中扯着缰绳，口中小声的吆喝着，双目闪着寒光，不易察觉的时不时扫视四周。

“哎呦，来了啊。”

瞟去一眼，老神仙登时将他认了出来。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天邯郸北门城外，暗暗刺探雁门兵力军情、那俩秦国细作中的一人。

越走越近。

矮个看见兵士都瞧过来，也不慌张，脸上带着和善笑容，左右的打着哈哈，已然靠近城关。

“你做什么的？！例行盘查！”

有个守卫兵士见他寻常打扮，立即上前拦住，板着脸，冷冷盯着矮个男子。

“是，是。这位兵爷，小的出城接我年迈的母亲，稍稍尽些孝道。”

矮个陪着笑脸，凑近了些，趁着都没觉察时候，悄悄的把个什么东西塞到了兵士手中。

“晓得了，你过去吧！”

兵士熟练的缩回手。敷衍的在他身上摸了摸，掀了掀马车上的稻草，随即稍稍让开了些道路。

“哎，哎！谢谢兵爷，谢谢兵爷！”

矮个点头哈腰的，连忙扯动马车，依然笑眯眯的，再往城关里面过去。

“哼哼，就想这么混过去么？”

等他进了门楼。乐清珏头都没抬起来，手中继续摆弄着玉饰，冷冷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兵……兵爷，你说……说什么？”

矮个听到这话，登时吓得一个机灵，神情一紧，笑容全都僵在脸上。他已认了出来，坐在那里的乐清珏，正是昨天猛然骑马冲出来的那个！

“喝啊！”

也是正在此时，乐清珏左右两名兵士窜身而

“兵爷，这……这要做什么？”

矮个全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二人擒拿，肩头同样也被死死扣住。

“闭嘴！”

“啪”的一声脆响，矮个脸上就被狠狠甩上一记耳光！打的他脑袋猛然偏转，眼冒金星，嘴角立刻就有鲜血流淌而出。

“狗细作，你真好大的胆！敢来刺探我等军情，活得不难烦了！”

另个兵士也没手软，膝盖狠狠往前飞袭，正顶在矮个腹上，登时叫他疼的龇牙咧嘴，“哇”的大口鲜血喷出。

“行了行了。你两个教训几下够了，等到押着回到城中大营，再多让他晓得晓得厉害。”

乐清珏看他二人一起动手。不过几下，就将矮个掀倒在地，也没在意，只有低沉着声音吩咐。

“是！”

两员兵士一起点头。

他二人，唤作王彪、王喜，三十年岁上下，同为雁门“狼头”副将，乐清珏的麾下亲信。二人乃为一对双生兄弟，模样长相几乎一般无二，唯独有些不同的，兄长王彪颏下长须至胸，兄弟王喜则无半点胡须，倒也极好分辨。

“起来！”

矮个已被揍的伏倒在地。王彪探手一抓，扯住他的脖后衣领，好大的气力，生生就将矮个提将起来，随手抛飞出去，丢弃在了一旁地上。

立刻的，又有另外两名兵士过来。很显然的，同样也是雁门精锐，随意的就将矮个拎起，绳子将其反手绑住，扯住后心，一齐押着回返城中大营。

“哎……”

看着兵士以及矮个经过身旁，老神仙不由得轻叹一声。

所谓细作，全都并非寻常人物。各个意志坚忍，背井离乡的远走异国，隐姓藏名，暗中潜伏，只为刺探国密军机，图谋大计。同样的，各个晓得所做之事凶险万分，真如游走刀尖利刃之间一般，稍有差池，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故而，无论能耐高低，哪个不会小心谨慎，生怕露出来了半点马脚。

“暴躁娃娃，这一下你可失算了呢！凭着你那聆耳，也就仅仅如此，只能擒住这个无名小卒罢咯！”

“老夫敢于千分笃定，另个细作必定躲在近处，为保万无一失，才叫那个矮子先行过关，探个路径罢了。娃娃，你给这样弄的鸡飞狗跳，偌大的动静，哪个犯傻的还敢过来？想要再把另个细作擒住，怕已千难万难的咯！”

菩青老祖斜眼瞟见了乐清珏，依然的坐在角落，手中摆弄玉佩，似乎丝毫没能反应过来。不由得咂咂嘴，等着再看好戏。

“暴躁娃娃，但凡你能有些智谋，就该把个挨个放了出去。凭你狼头兵士的本事，还能让他跑了不成？等到另个细作现身出来，真个好似自投罗网一般，想要将他擒住，岂非是轻而易举？哪像现在，就只弄个探路小卒而已，又有何用？”

日头再往上升。

不知不觉之间，又再过去了半晌。

道路上行人愈来愈多，来来往往的，早已没了清晨那般寂静。看似十分热闹的，其实不然，因为知晓灾祸临头，行人各个面色惨淡，低腰垂头，脚步匆匆的，不见半点往日盛都繁华光景。

“啊……”

老神仙忍不住的打个哈欠。

原本饶有兴致的，真想看看这个脾气暴躁的乐清珏娃娃，等待了许久之后，最终没能擒住另个细作，该会如何恼羞成怒？

然而现在，就只这么干干等着，着实有些无趣。

正这时。就见远处又再过来一人，衣着步伐，皆与寻常路人大不相同。

头上顶个偌大的黑色斗笠，压的极低，面前更还罩着黑纱，全然不见面目。他还时不时的回头张望，走三步退两步的，着实有些古怪。

这般举动，立刻引起城关处的诸多兵士注意。

这人似乎没有察觉，依然模样古怪的，慢慢靠近城关。等到离的近了，居然还敢悄悄靠在边上，鬼鬼祟祟，似乎想要偷偷溜了出去。

“喂！你！做什么的，头上斗笠摘了，例行盘查！”

他的如此作为，哪能轻易避过所有人的耳目？立刻有个兵士上来，高声冲他喝道。

“哎哎，这位兵爷！你可千万离远了些，不能靠着太近近了呢！”

这人居然抬手按住头上斗笠，阴阳怪气的回话。

声音瓮里瓮气的，含糊不清，若不凑近了仔细聆听，实在难以听得清楚。而且使人隐隐觉着，他的声音如此古古怪怪，似乎故意压着嗓子说话一般。

“兵爷，你有所不知呢。小的命苦，天生带有恶疾，见不得光，吹不得风，脸上满是烂疮，生怕吓着旁人，才会这么打扮。”

这人说着说着，似乎带有微微哭腔，声音更加不清不楚。

“而且呐，郎中还有特意吩咐，若谁靠在特别近处，看了我这脸上烂疮，必定同样也会染上。从此以后，就叫他满脸红肿，夜夜流脓，生生变得有如赖肚蛤蟆一般，糟心的很哩！”

“啊……啊？”

兵士听他这么说，登时的有些怵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的退后一步，生怕自己也要中招。

只不过，雁门将军乐清珏此时就在后面，兵士若敢轻易放了这人过去，那还了得？指不定的就受到要责罚，打上几十大板之后，甚至也要从此丢了这份差事。

“让开！”

王彪、王喜兄弟二人彪悍，可是看不得这些。他俩同样镇守雁门关处多年，生的铁血硬气，总与蛮横匈奴为敌的，见着守关兵士磨磨唧唧，一副畏畏缩缩的脓包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了！

登时恼了，又再一起的扑杀上来。

“别别别，二位兵爷，当真看不得啊！”

这人见着兄弟二人气势汹汹上来，极其害怕似的，慌忙忙的一个闪身，居然极轻巧的，就从兄弟二人手下避过，跳在一边，依然怪里怪气的说话。

“哎呀！二位兵爷，千万可别冲动呐！瞧瞧你俩生的白白净净，漂亮的好似两个黄花姑娘，有个万一，若都从此染了恶疮，坏了样貌，那可如何是好？”

“混账家伙！”

王彪听见竟敢这么说话，恶狠狠的，一手再往这人身上抓去。另只手似有意似无意的，掠过胸前时候，顺势甩起颏下长须，飘飘然的倒也潇洒。

“小子你再胡说什么！爷爷我的胡子这么老长，哪里似个黄花姑娘！”

“诶？”

王喜本要跟上自家兄长。冷不丁的，听见王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登时的有些愣神，没来由的脸上一臊，随后狠狠瞪去一眼。稍有迟疑之后，王喜已然双眼发红，似个饿狼一般扑上前去。

“混账家伙！等到爷爷把你斗笠打掉，非要看看你又长个怎般模样！”

“嘻嘻，兵爷你可别瞧，小的虽有满脸恶疮，也有胡子老长呢！”

这人依然古古怪怪说话。

随着兄弟二人越追越恼，越恼越追，这人脚步居然愈发灵动。随意的腾挪闪避，而且动作愈发迅捷飘逸，兜来转去的，宛如清风拂过山岗，实在难以捉摸。

这一下，可叫雁门众人大吃一惊。

要知道，王彪、王喜两兄弟皆为狼头铁骑副将，统领乐清珏的麾下亲信，追随李牧镇守赵国边塞雁门多年，同样算得上是武艺高强。

谁承想，在这纸醉金迷的盛都邯郸，兄弟二人一齐出手，居然拿着眼前这人毫无办法，无计奈何。时不时的，这人还有绕在二人背后，有如戏耍般的，来上不轻不重的一下。

此时此刻，任谁也都能够看得出来，但凡这人下了重手，定叫兄弟二人吃上大亏。

“行了，兄弟你可别胡闹了。”

不知何时，乐清珏已经没有坐在角落，径直的来到近前。看着越闹越凶，不少行人纷纷停住脚步，直愣愣的望向这边的时候，他才忍不住的蹙紧眉头。

“事情办好了么？”

乐清珏开口问道。

“那还用说？”

这人见着乐清珏站了出来，也就停住脚步，不再与王彪、王喜兄弟二人胡闹纠缠。

不似将才那般古里古怪说话。先与兄弟二人作了个揖，示意得罪了，随后这人往前走上几步，来到了乐清珏跟前，扬手抓住了头上斗笠边缘，随意的甩落在地，露了真容本相出来。

是个英气逼人的俊秀少年。

少年微仰着头，嘴角轻轻翘起，带有三分倜傥笑意。而且的，就在少年左眼眼角处，生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似个弯曲的三角形状，以眼角处为宽，斜飞而上，直至太阳穴处为尖。如此怪异，非但没有半点影响容貌，反倒显得更加潇洒不羁。

更加教人惊讶的是，相比于眼角胎记，少年一双明眸神采莹莹。宛若皓月清影映入寒潭，光霞流转，更有几分狡黠暗暗藏匿其中，与他添了三分邪气，叫人实在难以捉摸。

“兄弟我，已将事情办的妥妥当当。那些秦国细作们的老巢，已经被我派了士兵守在外面，大哥现在过去，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少年得意洋洋的，故意也让其他数位狼头兵士听见。

“什么？！”

乐清珏晓得自己这位兄弟能耐，并没觉着太过奇怪。然而那些雁门来的精锐兵士，包括王彪、王喜二人在内，可都忍不住的大吃一惊！

再大的能耐，擒住几个秦国细作也就罢了。怎么这才半天的时辰不到，竟然寻找到了他们老巢，而且已经团团围上了么？！

如何做到的！？

“小崽子，果然也到这里来了。”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少年，老神仙可是认得他的，冰冷冷的面无表情。

“你倒还跟以前一样，诡诈的很呢！而且的，你的嘴上毛都没有半根，哪里来的一把胡子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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