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疯人顾问——改造世界，围猎自己

“诶，别笑了，也别哭啊”

小C拍拍凳子，“坐这儿”。

“医生，我啥时候出去”一个寸头男人从门缝探进头。

小C没有回头看，抬手清扫床上零乱的杂物，露出呼叫器，按下0。

寸头男人便被人拖走了。

“坐”

短发女孩犹豫着，站在凳子旁，注视小C起身走动的背影。

小C从桌边拿过一包纸，递给了她。

她抽出几张，反复地擦凳子和手，尤其是小C用手碰过的地方，她多擦了几遍。

拍打身上可能沾着的灰以后，终于小心坐下，在凳子的前二分之一，坐姿端正、拘束。

小C深呼吸几次，整理衣摆，调整面部表情，对女孩淡淡微笑。

“你的家人、朋友都等着你呢，R女士，你的父亲离职了，母亲退休在家，两位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平时没什么交际圈，一天少说也哭一回。”

“为什么哭”女孩直视小C询问，在得到答复前移开了视线。

“因为好几年不见你了，你又不准他们来看你”

“为什么想看我”女孩看着别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预想过。”

女孩想说点什么，又沉默了。

她看起来非常顽固，又不断发出希望有人打开她的保护壳的求助信号。

“如果他们就要去世了，如果就在这两天……”

女孩注视着小C，表情紧张而冷酷。

但小C觉得，她的冷酷只是伪装，这个女孩并不冷，也不酷。

“没有什么事我不会找你，毕竟我是受你委托。”

“当年你留给我一句话，希望我转达给现在的你，就是，相信我。我这个人收了钱就会踏实办成事。”

小C眨了眨眼睛，等女孩开口。

“现在是什么时间”

“三年后。”

“你来带我出去吗”

“对。”

女孩调整坐姿，更往里坐了，她开始放松。

“你不可能把我带出去，我现在，精神已经不稳定了，清醒的时候不多。”

“不见得。”

小C指向窗外，“外面世界变了很多，现在我的话语权和你当年期望的一样高。”

“是吗”女孩抚了下后脑勺，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开放的姿态。

“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又在这里待着，很多事情，细节，都记不起来了。你有没有时间跟我说说。”

“只要你需要，我的时间都是你的。就是这些事情说起来复杂，我想我们出去以后，再慢慢讲给你。”

小C想在日落前，把女孩带出这里。

“哈，你走吧。”

女孩笑了下，率先起身往门口走。

“我没有骗你，你想想，我说的‘如果’，万一是真的呢？”

“那是他们的命，人各有命。”

女孩毫不留恋的走出门口。

小C快步追了上去，拉住女孩。

这才注意到她在哭。眼睛充血，鼻孔翕张，眼角湿润。

“一切尚可挽回。只要你醒过来。”

“我很清醒。”

女孩别过头擦擦眼泪，抽出兜里的纸擦擦鼻涕。

“给我吧”小C伸手想要接。

女孩迟疑了下，环顾四周没见垃圾箱，便抽出两张新纸包裹住鼻涕纸，然后揣进了自己兜里。

“给我就行，我出门就扔门口了”

女孩神情变得落寞，以为小C放弃了带她走的念头。

“那你跟不跟我走？”

小C很温柔和缓的说，带着引导的意味。

“跟你走，然后呢？”

女孩泪眼朦胧，看向小C身后空旷的走廊。

“然后你被我们研究所聘请，帮我们发表论文？”

女孩苦笑了下。

“你走吧，需要什么解约证明就这几天带过来，委托作废，不要再找我了。”

第二天，小C来了。

还带来一段视频，但女孩拒绝观看，便只有声音传到女孩耳朵。

“我想化作风啊化作雨/我想化作风啊化作雨/这样才能勇敢去找你”

“我好羡慕风啊羡慕雨/它们可以经常见到你”

“而我就算走上千万里/也不一定看到你”

“我好羡慕风啊羡慕雨/它们可以经常见到你”

最新热歌《羡慕风羡慕雨》，跑调而投入的跟着哼唱的声音，女孩最熟悉。

“这是干什么”

女孩鼻子发酸，气笑了。

“他们调节过来了，你的实验失败了，不用再因为这个而自责。”

“其他人呢”

“别人也早就好了，他们不是你的主要实验对象，没受到负面影响。”

女孩点点头，“走吧。”

三年前，再三年前，她做出了错误决定。

她自私而天真的以为，她可以介入其他人的精神，通过心理干预改造身边人，使他们更完美。

祛除喜欢的人身上的缺点，让他们心胸开阔，更懂得互相尊重，能够自省，性格更平和向善，更独立坚强。

但是实验失败了，身边人变得有礼貌，但神秘、疏离、不可控。

“我把人，治疗成了机器人。”

她大崩溃，不懂得如何收拾这残局，如何面对本来虽然有时会觉得面目可憎，但真实温暖的最亲密的这些人。

于是她逃跑了。

逃到了这里。

她以为她疯了，她确实也想疯了。

进来以前的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见到那些笑脸、那些恰当的分寸感、体贴的礼貌，就忍不住崩溃。

她确信这些人现在和外界相处得好，工作、生活，困扰大概大幅度减少，更受周围人欢迎。

但她特别痛苦。“全崩了，什么书、理论、实验，通通是废物！”

小C是她最后的希望，她给了小C巨大的压力，和那时几乎全部的家当。

“我可以醒了。”

时间流逝，情绪日渐平稳，她觉得让自己失去精神，并不能赎罪。

她要做的，是清理这场实验，关上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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