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日之约

每月农历初五这天，城门未开，城外官道上已排起蜿蜒数里的车马。海上来的商船趁着涨潮靠岸，卸下成箱的珊瑚、玳瑁与南海香料；山里的车队载着药材、皮毛和竹器，在晨雾里一盏盏灯笼连成游动的光河。城门一开，人流便如潮水涌入，沿着青石板主街一路漫向海边——街道两侧，茶楼酒肆的幌子层层叠叠，绸缎庄、药材铺、海货行、香料阁一字排开，南腔北调的吆喝混着海风里的咸湿气息，把整座郡城泡进一种热腾腾的生机里。

望海郡的好看，在于它把商埠的烟火气和海城的清丽揉在了一处。城依海岸而建，白墙黛瓦的民居顺着坡势层层叠落，推开窗就是碧蓝的海湾和成片的帆影。主街尽头是望海码头，桅杆如林，缆绳交错，脚夫号子声与潮声混作一片；码头边的高台上，酒旗临风，傍晚时分，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归帆点点，远处渔火次第亮起，整座郡城一半是市声，一半是涛声。

作为望海国第一商业郡，这里的繁华不靠官府撑场面，靠的是四通八达的商路和百年积下的信誉。方圆百里的客商认这块招牌，游客慕名而来，看的是大集上琳琅的南北奇货，也是这座海边商郡独有的气度——白日里车马喧嚣、银钱流转，入夜后灯笼沿街高挂，海风穿巷，酒香与潮声一同漫上来，热闹里自有几分从容的唯美。

茶楼临街三开间，进门便是通敞的大堂，二、三十张方桌错落排开，桌面被岁月磨得油亮。左侧靠墙一溜柜台，柜后架子上摆满各种青白瓷罐，标着各地的茶名，甚是好看；右侧一道木梯通往上头的雅间，梯口悬一块乌木匾，规规矩矩写着“乾来”二字，笔意浑厚。堂中人气正旺，说书先生还没上台，已有茶客三两成群，嗑着瓜子低声闲谈。最惹眼的是临街那面，整排雕花木窗半开着，海风穿堂而过，把茶香和街市上的喧闹一并卷进来，窗边几桌客人半边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此时，两位公子迈入了茶楼，一位着青衫、一位穿白衫，堂里忽的几道目光不经意地跟了过去。

青衣那位走在前面半步，身形修长，眉眼生得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带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随时要笑，却又不轻浮。头发以一支素玉簪束起，衣料是上好的暗纹青绸，腰间只悬一块无饰的羊脂玉，通身不见张扬，偏偏站到哪儿都显眼。

白衣那位略瘦些，面皮白净，眉目更柔和，一双眼睛黑而清亮，看人时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和。他手里握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白衣料子素净，只在袖口压了一道极细的银线暗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刚从哪家书院里走出来的子弟，干净得与满堂茶烟有些不相称。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沉静里带着疏朗，一个温和中透着清贵，给人感觉不是官家子弟，便是书香门生。

“两位客官，来点什么？”

“来壶好茶，配些茶点。”青衫公子说道。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抹布往肩头一搭，转身利落地去了。

“赵伯果然没有说错，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青衫公子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堂中往来的人影，“你看这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一路所见的客商、货物，虽不是极品奢华之地，却也不乏人间烟火，来此一游，不虚此行。”

话音未落，茶与茶点已摆上桌来。小二手脚麻利，一边布碟一边接话：“公子虽是外地来的，倒也是好眼光。我们望海国每个郡都有各自的特色，就拿望海郡来说，它是望海国与海岸的交汇，每年来来往往的商船数以千计，望海国各郡县的商品，大半都是从望海郡售卖出去的。要说望海郡的珍馐，寻常店铺可见不着，还得去郡中偏北那一片看看。”说罢拱手一礼，自去招呼别桌。

“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加小心。”白衣公子待小二走远，才低声说道。

“确实。”青衫公子笑了笑，“我不过说了两句，他就听出我是外地来的。一个小二都这般精明。”

李唐桢与李唐莱，是中州书香世家李氏的两位嫡系子弟。兄名唐桢，白衣温润，年方二十一；弟名唐莱，青衫疏朗，小兄长一岁。二人自幼同窗共读，诗礼传家，性情却一静一动，一个持重如松，一个清逸似竹。

李氏一门规矩，族中子弟弱冠之后，例要出门游历山河、增广见闻，谓之“行路胜读万卷”。恰逢家中长辈正为长姐李佑蓁置办嫁妆，兄弟二人便领了这份差事——一来历练，二来替长姐寻一件配得上李氏门楣的厚礼，三来为自己送上一份心意之礼。

兄弟二人一路南下，辗转两个多月，穿州过郡，渡水登山。沿途风土人情领略了不少，也见了些奇人异事，只是始终未寻到合意的物件。这一日，车马终于进了望海郡的地界。此郡路途遥远，却偏偏是他们游历的第一处落脚，兄弟二人心中都存了几分期待——既盼着替长姐挑到好礼，也想看看这望海国第一商业郡，究竟是何等模样。

茶点用罢，李唐桢搁下茶盏，李唐莱已起身会了账。兄弟二人出了“乾来”茶楼，顺着主街一路向北。越往北走，街面越窄，幌子却越发讲究，绸缎庄、香料阁渐渐少了，换成一间间门脸不大、字号却老的铺子，门口悬着木牌，写着“百年老号”“世代相传”之类的话。小二说得不错，望海郡的珍馐奇货，果然藏在这一片。

“锦绣坊”的门面并不张扬，青砖门楼，黑漆匾额，门前两盏素纱灯。兄弟二人刚跨进门槛，便觉出这铺子与街上别处不同——架上不摆满，一物一格，格前系着小小木牌，写明来历出处，倒像是座小小博古馆。

掌柜的还未露面，堂中已有人先开了口。

“这妆匣，我们数日前便看定了。”

说话的是位妙龄少女，猜测也就17、8岁，一身月白短袄，眉眼清秀，神色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她身旁立着个身材更娇小些的姑娘，面容白净清秀却偏偏配上一对浓眉，看着多了一分硬气，圆脸大眼，下巴上不偏不倚长着一颗美人痣，小姑娘接话极快：“正是，姐姐为了这匣子，前前后后筹了好久的银钱，昨儿刚凑齐，今日便是来取的。”

柜上摆着一方妆匣，南海沉香木整料挖成，木色沉郁，香气内敛，匣盖上浅刻一枝缠枝莲，刀工极静。李唐莱一眼便移不开，脱口道：“这匣子……”

“这匣子先被我们看中了。”月白短袄的少女转过头来，语气不重，却把“先”字咬得清楚。

李唐莱一笑：“姑娘说先看中，可有凭据？铺子里既未下定，也未挂牌，摆在柜上便是待售之物。我们远道而来，见了这匣子实在喜欢，愿出公道价钱，谈不上抢了谁的东西。”

那圆脸小姑娘立刻道：“先来后到，便是凭据。我们姐姐数日前就看好，筹钱筹了半个月，今日刚够，这便叫先。你们今日才进门，看一眼便说要买，这便叫后。”

李唐莱被这番歪理逗得挑眉：“照姑娘这么说，街上凡多看一眼的东西，都算先看中了？那这满城铺子，岂不都是别人的？”

月白短袄少女却不恼，只淡淡道：“公子说得也在理。可公子方才也说既是合意之物，总要问问这匣子的来历、成色、木料，连价都没问一句便说要买，可见公子看中的是‘买下’这件事，不是这匣子。”

这话一出，李唐莱竟一时接不上。李唐桢在旁轻轻摇扇，眼中已有笑意。

他上前半步，拱手道：“姑娘言语锋利，倒教我兄弟二人长了见识。只是这匣子我与弟弟确是一眼便喜欢，实不相瞒，我们来自中州，此行是想为家中长姐筹备嫁妆，这妆匣刀工极佳、木质色泽温润深沉，并无接缝，可知并非俗物，我也觉得它配得上我家长姐。姑娘既筹了些许日子的采买银钱，想必也是极中意的。两方都中意，总得有个说法。”

月白短袄少女抬眼看他，目光沉静：“说法便是，价高者得，铺子也是这个规矩。可我们姐妹不是来抬价的，我们筹的就是这些钱。”

李唐莱道：“我们也不是来抬价的。姑娘既说筹了半个月，不如说个数，我兄弟照付，姑娘另寻一件，也算成人之美。”

圆脸小姑娘立刻道：“凭什么我们另寻一件？这匣子配我姐姐才正合适！”

“小歌！”月白短袄少女低声止住她，随即转向李唐莱，语气缓了半分，向前走了两步，即离店小二远了一些，轻声道“公子，我不瞒你。这匣子我买下，并非自用，转手便有一位客商肯多出三成收去。我筹这半个月的钱，便是为这一进一出。公子若真要，也不是不能让，只是我白筹半个月、白跑这些腿，总得有个交代。”

李唐莱这才明白，眼前这姑娘做的是转手生意，且算得清清楚楚。他倒不恼，反觉得有趣，笑道：“原来姑娘是做买卖的。那便更好说了，姑娘开个价。”

“我不开价。”少女摇头，“我筹了多少，便要多少，多一文不要。可这匣子若归了公子，我半个月的工夫便白费了。所以我要公子拿一件东西来换——不是钱，是能教我另寻着生意的法子。”

李唐莱一怔：“这倒新鲜。”

一旁的李唐桢收了折扇，忽而开口：“姑娘既做转手生意，眼力想必不差。不如这样——三日之后，我兄弟二人寻一件宝贝来给姑娘看，姑娘也寻一件给我们看。谁的东西对方真看中了，这妆匣便归谁。姑娘不白筹这半个月，我兄弟也不白跑这一趟。”

圆脸小姑娘高歌眼睛一亮：“这倒好玩！”

月白少女却沉吟片刻，才道：“三日。公子说话算数？”

“算数。”李唐桢道。

就在此时，堂后帘子一动，一个女子缓步出来。一袭红衣，眉眼极艳，神色却淡，像是这满堂争执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她在柜后立定，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李唐桢面上。

“我锦绣坊做生意，向来是价高者得，今日我本可以问两位公子要更高的价钱。可这三日之约，着实吊人胃口，我到多出了一些兴致，不如这样，就由我锦绣坊做个见证。”她声音不高，却把堂中人的话都压了下去，“三日之后，仍在这堂中，两方各出宝贝，谁的东西对方真看中，妆匣便归谁。我程昶亲自作保，谁也不许反悔。”这红衣女子正是锦绣坊的坊主程昶。

李唐桢拱手一礼，道：“既蒙坊主作保，总该通个姓名。在下李唐桢，中州人士，这是舍弟李唐莱。我兄弟二人替家中长姐寻嫁妆而来，不想与二位姑娘争到这地步。”

那月白短袄的少女闻言，神色微缓，还了一礼：“赵谅。”身边的圆脸姑娘略微睁大眼睛，看着“赵谅”，还没等她说话，赵谅转头看着圆脸姑娘，四目相对，说道“这是我妹妹，赵鸽。”

赵鸽一顿，瞬间又脆生生接了话：“百家姓里第一名，名是鸽子的鸽。可别记错了。”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柜上那方妆匣，“这匣子我姐姐是真喜欢，三日之后，公子可得拿出些真东西来。”

赵谅轻轻扯了她一下衣袖，赵鸽悻悻退后半步。

李唐莱看了看红衣坊主，又看了看赵谅，忽而笑了：“好。三日之后，还请姑娘备好眼力。”

赵谅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彼此。”

赵鸽在旁边补了一句：“姐姐，我们回去得把压箱底的都翻出来了。”

赵谅没答话，目光在那方沉香妆匣上停了停，转身出门。李唐莱望着她背影，低声对兄长道：“这姑娘心智，倒不像这个年纪的。”

李唐桢摇开折扇，淡淡道：“你也不像二十出头的样子，方才差点跟人争红了脸。”

“我那是讲理。”

“你那叫被人讲得没理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个摇头，一个笑。红衣坊主已自回帘后，堂中只余那方沉香妆匣，静静地摆在柜上，缠枝莲的刻痕里，一缕香气似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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