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约而至

两姐妹出了锦绣坊，绕过两条街巷，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墙是旧砖砌的，墙根泛着一层白霜似的盐渍，是海边人家常见的潮气留下的痕迹。门板薄，一推便吱呀作响。院中只一口石砌的蓄水井，井台边摆着两只接雨水的大瓮，墙角一株石榴树，枝干虬曲，叶子被海风吹得半卷，倒还结着几颗青果。这院子离海不远，夜里能听见潮声，风里总带些咸腥气。正屋两间，陈设极简，每间屋子都是一桌、两椅、一张窄榻、一只旧箱，区别是稍大一点的屋子，一人窄塌变成了两人塌。屋外的灶冷着，锅里只剩半碗昨日的薄粥。这屋子一看便是临时租来的，没有半点居家的暖意。

只见赵鸽探出头去，确定无人跟随，随即便把院门闩上，疾步走到姐姐身前“姐姐，这次名字怎么又改了？“

赵谅不慌不忙的整理下自己的衣袖，道“之前哥哥定的规矩，走一个地方就改一个名字”赵谅低头沉思片刻道“若不是李氏两兄弟对妆匣临时起意，我们现在早已拿到妆匣转卖了。到望海郡半年来，这还是第一次需要向别人透露名字，随口说了一个，记住就好，以后望海郡上，就是赵谅和赵鸽了，记得就好。如有必要，下次姓氏都要改”

两姐妹此时已进了大屋，赵鸽坐在椅子上，手摸着桌上茶壶，虽然壶中并无茶水，一边手指在茶壶上画圈，轻叹一声“懂是懂的，只是这十年来，一路走了这么多地方，如若故地重游，可能真记不得故地的时候，自己叫什么了“

赵谅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右手轻轻搭在了正在赵鸽正在画圈的手指，细声道“你永远是高歌，走到哪儿，都是高歌”。

不用多说，这姐妹二人，一个就是高歌，另一个就是赵丹慈，正是十年前从蝉庄走出来的那三个孩子里的两个。只是当年走在最前头、替她们挡风挡雨的高和哥哥，如今已不见踪影。

十年过去，两姐妹现已都变了模样。高歌从那个一头羊毛卷、个子矮矮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个子还是不算高，脸上的稚气褪了些，眉眼间那股机灵劲儿却一点没少，有哥哥姐姐的呵护，高歌可以说虽经生活打磨，但也没有留下太多成长的痕迹。倒是赵丹慈变了许多，八岁时那个瘦小却爱把腰板挺得笔直的女孩，如今十八岁，身量高挑，一双丹凤眼比小时候更沉静，看人时不急不缓，像是总在心里先过一遍，身上的担子可见一斑。

这十年，高和带他们从蝉庄一路往南，走走停停，换过七八个地方。头两年最难，高和带着两个小的，讨过饭、打过短工、替人看过货仓，夜里睡过破庙和码头棚子。后来高和年纪渐长，能揽的活多了，日子才一点点缓过来。每到一处，高和便给她们改一回名字，说“名字换了，过去就追不上来”。赵丹慈和高歌就这么跟着他，从北边一路走到望海郡，半年前才在南域租下那处小院，算是安顿下来。高和说望海郡商船多、消息多，在这儿落脚，兴许能打听到些当年的事。可安顿下来不过数月，高和忽然就没了音讯，走时没留一句话。

高歌把椅子挪了挪，靠近了赵丹慈一些，抽出捧着茶壶的手，挽起了赵丹慈的胳膊，头轻轻靠在赵丹慈肩膀，小声道“高和、赵丹慈、高歌~”停顿了许久，“如果不是偶尔念出来，这些名字都快忘了”，说着眼泪悄悄要从眼角流出来，暮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转言“咱们早晚是要能正大光明的唤彼此名字的”，随着倔强的抬起头，问赵丹慈”三日之后，咱们拿什么去换那妆匣？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赵丹慈在榻边坐了，将袖中一只旧钱袋取出，倒在桌上数了数，铜贝相击，声音稀疏。她道：“咱们的盘缠本就不够。要在望海郡落脚、寻哥哥的消息，光靠省是省不出来的。妆匣要拿下，另一笔生意也要做。”

高歌道：“另一笔生意？姐姐是说……”

“锦绣坊那方沉香匣，开价本就三百贝，我们筹了这些时日，刚够三百。若只是买下来转手，赚个三成，基本够在这里住上小一年的吃穿用度。”赵丹慈说着，把钱袋重新系好，声音低而稳，“这望海郡是望海国第一商埠，南来北往的货、四面八方的客，信息都在这里过，万千信息汇于一处，是找人的最佳选择。所以这房子要租，还要长租。”

高歌眼圈一红，“哥哥当年带着咱们从蝉庄逃出来，一路虽艰难可也觉得心里有个依靠，如今他消失已经快三个月了。他若还在世上，定会想方设法找咱们。”

赵丹慈轻抬眼睑，望着高歌，看着她小小的下巴上一颗微微颤抖的痣，笑了笑说“高和哥哥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定会活的好好的”，赵丹慈转眼已经18岁了，虽比高歌长了仅一岁，可自从高叔、高婶走了之后，一路颠沛流离，也不得不和高和哥哥一起撑起照顾妹妹的使命，加上哥哥突然的消失，一切仿佛被下了诅咒，很难说清一路走来的缘由，对她们而言，活着是当务之急，找寻真相，也成了必须面对的话题。

“那。。。”高歌本来酸酸的鼻子，担心姐姐也跟着不开心，抽了抽鼻子，咽了口涂抹，随即又压下去，道：“那三日之约，姐姐打算用什么换？”

赵丹慈道：“你先说说，今日那两位李家公子，你看出了什么？”

高歌想了想：“衣着讲究，不像缺钱的；说话斯文，不像跑江湖的；替长姐寻嫁妆，说明家里有长辈、有规矩；那个穿白衣的哥哥沉得住气，青衫的弟弟性子急些，但也不糊涂。”

赵丹慈点头：“还有呢？”

“还有……他们一眼看中那沉香匣，连价都没问。”

“对。”赵丹慈道，“连价都没问便看中，说明他们看中的不是贵重，是合意。书香门第替长姐办嫁妆，最看重的是体面与心意，不是金银堆出来的排场。青衫那位说‘替长姐寻一件合意的嫁妆’，‘合意’二字，他们自己已经说出来了。所以三日之后，咱们要拿出来的东西，不必是全场最贵的，必须是最合他们心意的。”

高歌眼睛一亮：“姐姐是说，从他们自己身上找？”

赵丹慈笑道：“正是。他们自中州南下，算来也有数月的奔波，穿州过郡，一路所见所闻都记在心里。这样的人，缺的不是钱，缺的是一件能装下这一路的东西。嫁妆匣子是给长姐的，可他们自己心里，也未必不想带点什么回去。”

高歌拍手：“那咱们就寻一件——既配得上书香门第，又装得下他们这趟游历的物件。”

赵丹慈微微一笑：“正是。”

话说李氏两兄弟，在城北逛了整整半日，从锦绣坊出来，又走了几家字号，看了玉器、看了字画、看了海外来的奇珍，却始终没有一件能让他们同时点头的。天色将晚，两人在北城寻了一处驿站住下。晚饭是驿站里寻常的汤饼，配些许菜。李唐莱吃得心不在焉，搁下箸道：“那沉香匣，我第一眼便觉得与它有缘，连价都没问。如今被这么一折腾，倒像是非买不可了。”

李唐桢慢慢喝着汤，道：“执念本就是缘分的一种。你第一眼看中，是缘；被两姐妹一激，愈发放不下，也是缘。她们未必是存心推你，可这一推，倒把三日之约推出来了，这趟旅程也就多了些盼头。”

李唐莱道：“那你倒说说，咱们该准备什么？”

李唐桢放下碗，笑道：“比起咱们该准备什么，我更想知道她们能准备什么。那位赵姑娘，看着年纪比咱们小一些，可说话滴水不漏，身边那个高歌又机灵得很。三日之后，她们拿出来的东西，我倒是真想看看。”

李唐莱哼了一声：“你倒是好整以暇。我可提醒你，那赵姑娘今日句句都占着理，你莫要轻敌。”

李唐桢笑道：“我何时轻敌了？我不过是觉得，输给这样的人，不算丢脸。”

转眼到了约期。锦绣坊堂中，程坊主一袭红衣坐在柜后，案上摆着那方沉香妆匣。两方人分坐两侧，高歌怀里抱着一只布囊，李唐莱手中托着一只长匣。

李唐桢先起身，将长匣打开。匣中是一方端砚，只见那台砚石色青紫，砚池边浅刻云纹，旁有一行小字：“行万里路，磨一方砚。”他道：“我兄弟二人游历数月，所见所闻，总想带些回去。这砚不算贵重，却是中州老坑的石头，请徽县篆刻名师刻纹刻字，砚边这行字，是我两兄弟一路走来的心思所化，本想带着一起回中州，即遇三日之约，以物化物，未尝不可。”

坊主看了看，点头道：“中州端砚，石质温润，加上徽州名家的不俗刻工。意境是有了，只是——”她看了一眼赵丹慈，“看赵姑娘的意思。”

赵丹慈只看了一眼，便道：“砚是好砚，题字也好。可这砚台是给公子自己路上用的，不是给长姐的嫁妆。公子心里其实也明白，不然不会连价都没问，便把它带来了。”

李唐桢一怔，随即失笑：“姑娘好眼力。”

李唐莱在旁接了话，语气倒不急：“赵姑娘这话，我替兄长认了。这砚原是我们路上自己用的，带出来时也没多想，如今被姑娘一点，倒真觉得拿它换妆匣，是我兄弟占了便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姑娘既看得出这砚不是给长姐的，想必也看得出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三日之约，姑娘赢便赢了，只盼赢得让我们心服。”

赵丹慈看了他一眼，道：“青衫公子这话，比白衣公子那方砚实在。”

轮到两姐妹。高歌把布囊打开，取出一只木盒，盒中是一卷素绢，绢上绣着一幅望海郡的海图——码头、桅杆、街市、茶楼，皆以细线勾出，针脚极密，海面用银线绣出波光，一角绣着一行小字：“望海潮生，归帆有信。”

赵丹慈道：“这绢是我们请了十几位绣娘，耗时三天三夜绣成的。公子自中州南下，想来已有数月行程，一路风土人情自然与中州不同。这是望海郡舆图，水利、交通、城郭街巷皆细绣其中，可供长姐展卷一览此地山河形胜。图中以金线绣出的，是两位公子在望海郡大致的行止轨迹——自城门而入，经青石主街，过乾来茶楼，至锦绣坊，再折向北城驿站，一笔一画，皆是公子这几日亲身走过的地方。这卷绣绢，既是一幅望海郡的舆图，也是两位公子此行的一段实录。长姐远在中州，展卷之时，便如随公子亲至望海，替她看了这望海郡的河山。这般心意，送给长姐作贺礼，再好不过。”

李唐桢接过素绢，看了许久，递给李唐莱。李唐莱看着那幅舆图，忽然道：“这码头的位置、茶楼的方向，分毫不差。姑娘那几日，是一直跟着我们看？”

赵丹慈道：“不必跟着。第一次来望海郡，大致也就几条规划，看两位公子的目的，足够绣一幅图了。”

李唐莱听罢，转向兄长，低声道：“这姑娘若做买卖，你我加起来怕也算不过她。”李唐桢没答话，只抚掌道：“好。”他转向掌柜，道：“这妆匣，归赵姑娘。”

掌柜点头，将妆匣推至赵丹慈面前。赵丹慈取出三百贝，当面点清，高歌欢天喜地地把妆匣抱在怀里。

李唐桢却又开口：“赵姑娘，我兄弟二人准备的端砚，你看可还入眼？”

赵丹慈低头，又仔细看了看那方砚，道：“石好，字也好，不失为一台好砚。”

李唐桢道：“既如此，这砚，姑娘不妨先收着。你不是做转手生意么？寻到下家再还我们本金便是。也算照顾姑娘的生意。这砚我们当初置办，成本便是三百贝，姑娘照这个数还便成。”

赵丹慈抬眼看他，片刻，道：“公子信我？”

“信。”李唐桢笑道，“三日之约，姑娘赢了，赢得干净。这砚我先赊给姑娘。”

赵丹慈从李唐莱手中结果砚，郑重道：“三日之内，必还本金。”

李唐桢报了驿站的名号，末了打趣道：“赵姑娘做事这般守时，不若改名‘赵三日’算了。”

赵丹慈没接话，只微微颔首。李唐莱在旁笑道：“赵姑娘莫理他，他这人一得意便爱给人起绰号。三日之后，我们在驿站候着。”

赵丹慈转眼望向锦绣坊掌柜，只见掌柜速来高冷的脸上多了一丝欣赏的神色“多谢程老板”，随着，转身带着高歌出门去了。

回去路上，高歌抱着妆匣，忍不住问：“姐姐，你可真厉害，咱们果真赢了！”

赵丹慈低头端详着那方砚台，一边走一边道：“人最舍不下的，是自己走过的路。他们替长姐寻嫁妆，走了数月，心里装的都是这一路的见闻。咱们绣那幅舆图，绣的正是他们自己走过的路，他们自然珍重。”

高歌若有所思：“所以这招对谁都作数？”

赵丹慈摇了摇头：“对谁都作数，也对谁都不作数。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送他一幅舆图，他只当是一块绣布。这世上的东西，得送到懂它的人手里，才值钱。咱们看人，不能只看他缺什么，得看他心里放不下什么。”

高歌点头：“我记住了。”

赵丹慈笑了笑：“赚钱只是暂时的，找到哥哥才是正事。这些钱，不过是找哥哥的必要条件之一。”

高歌望向她：“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赵丹慈把砚台收进袖中，道：“先把必要条件凑齐。”说着抬手招了一辆街边候客的青篷马车，车夫勒住马，她带着高歌上了车，往南域驶去。

南域这条街，半繁华，比不得北域大集那般车水马龙，却也不冷清。街面宽窄不一，两边铺子新旧参差，有卖海货的、修船具的、收旧货的，幌子挂得歪歪斜斜，行人三三两两，多是本地口音。赵高的铺子夹在一间鱼行和一间绳缆铺之间，门脸不大，青砖墙，木门板，门楣上挂一块旧匾，写着“赵记杂货”，字迹已有些褪色。铺内光线不亮，靠墙一排木架，架上堆着各色旧物，有瓷瓶、铜器、旧书、木匣，看着杂，摆得却有条理。店内没有伙计，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身形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赵丹慈推门进去，赵高抬眼一看，搁下算盘，也不起身，只点了点头。赵丹慈将沉香妆匣放在柜上，掌柜起身，挽袖打开，看了半晌，闻了闻木香，又翻看匣底的刻痕，道：“南海沉香，缠枝莲，刀工是老的。半个月前我跟你说过，要寻这样一件东西，四百贝我收。没想到真叫你居然寻来了”。

赵丹慈笑道：“赵老板这英雄帖不知发了几个人，要了几个货，竞争激烈的让我在这望海郡一顿好找。”

赵高道：“南海沉香本就贵重，虽说在这望海郡，要想找到这版工艺精良的老物件，不说难上加难，也是要耗费一翻功夫的，你既寻来了1个，我就收一个，你若寻来了2个，我就收一双。”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多少贝收的，我不问。你赚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400贝，分文不少了。”

赵丹慈点头道“我们可没有临时抬价的意思，赵老板莫要多心”。只见掌柜转身，从袖袋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身后钱匣，数了四百贝，放在赵丹慈面前。赵丹慈收好，转身出门。高歌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低声问：“姐姐，他早知道咱们能找到这匣子？”

赵丹慈道：“他半月前和咱们放话说要寻这类东西，但不肯让人知道他是求购的那一方。咱们初来乍到，冷眼看去也知道不是望海郡本地人，他托我们寻找物件，本就蹊跷。”一边说着一边皱眉“再加上他好像知道我们肯定会寻到一样，就更是奇怪，好像只是让我们帮忙去了东西一样，他只是安静的等待。“越说，赵丹慈越觉得不对劲，摇摇头又道”没什么，各取所需，至于其中缘由，无需弄个明白”。

高歌咂舌：“这赵老板，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赵丹慈道：“做旧货生意的，都沉得住气。”

两人并肩走进半繁华的街巷，高歌又问：“姐姐，接下来干什么？”

赵丹慈摸了摸袖中的钱袋，望了一眼街上来往的人流，道：“找房东，续租房子，常住。下笔生意做成之后，我们就去岛上打听哥哥的下落。”

高歌用手绕着头发，开心点点头，不多时，两人便淹没在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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