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端砚

端砚在手，赵丹慈却没急着找下家。她先花了半日，把望海郡北域几条街的铺面看了一遍——字画铺、文房铺、旧货铺，一家家问过去，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收不收中州老坑的端砚？”铺子里的人一听“端砚”二字，有的摇头，有的开价压得极低，最高的一个也只肯出三百五十贝，还絮絮叨叨说什么“砚台这东西，望海郡不好出手，识货的人少”。

赵丹慈没再多问，抱着砚回了南域那处小院。高歌见她脸色不对，问：“姐姐，没卖出去？”赵丹慈把砚放在桌上，道：“卖是能卖，可三百五十贝，连本钱都回不来。铺子压价收、高价出，咱们送上门去，就是让他们拿捏。”

那一晚，赵丹慈没怎么说话。高歌早早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砚台翻来覆去地看，又把纸笔铺开，写了几行，划掉，再写，再划。灯芯烧得噼啪响，窗外潮声一阵一阵，月亮从东边山头爬上来，又慢慢往西边沉下去。等天边泛白，她把笔搁下，纸上的字终于定了。

第二日一早，望海郡北域大集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忽然响起了一阵琵琶声。弹唱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嗓子清亮，坐在街口一棵老槐树下，弦一拨，行人便慢了下来。她唱的是个新鲜曲子，词写得讲究，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钻——

紫石青花出老坑，云纹浅刻认徽工。

行囊万里磨方寸，墨未研时气已生。

人不识，价难平，市桥空过几回晴。

谁怜一片中州月，落在此间听海声。

曲子翻来覆去唱了十几遍，围的人越来越多。有听词的，有看热闹的，有打听“这唱的是什么东西”的。有人道：“听着像在唱一方砚台。”有人道：“什么砚台值得这么唱？”还有人咂摸那两句“人不识，价难平”，说：“这词里有怨气，怕是好东西没人识货。”

人群越聚越密，街口都快堵住了。

镜头一转，琵琶女旁边不远，支着个不起眼的小摊。摊上只摆一样东西——一方端砚，石色青紫，砚池边云纹浅刻。摊后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边跟着个更小些的，不吆喝，只坐着。纸上写着一行字：“中州端砚，词中所咏，非五百贝不售。”

五百贝。在望海郡，一方好砚卖到两三百贝已是高价，五百贝是明摆着的天价。可这回没人笑她疯了——词在那儿唱着，看的人越多，越觉得这砚有点来历。

人群里有个穿灰绸衫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相精明，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他先听词，再看砚，最后看赵丹慈。他问：“姑娘，这词是你写的？”

赵丹慈点头：“词是我的词，砚不是我的砚。受朋友所托，寻个识货的买主。”

中年人笑了笑：“价写这么高，是等人来砍？”

赵丹慈道：“价写低了，来的人只砍价；价写高了，来的人先看东西。看完了东西还嫌贵，那才是真嫌贵。”

中年人没接话，把砚台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对着光看石色，最后问：“这字是名家所提？”

赵丹慈仔细端详了中年男子，只见衣着讲究却不奢华，想来也是有点财力，但也不以支付500贝高价来买这砚，道：“非也。实不相瞒，托我卖砚之人乃中州书香门第，两公子数月游历路过徽县特请老师傅刻下这行字。我卖砚，即卖砚，也卖这石、这雕工和两位风华正茂公子的来历。”

中年人问：“什么来历？”

赵丹慈道：“中州李氏，族中子弟弱冠游历，这方砚是两位公子南下两个多月，随身带着的。字是公子亲手题的，砚是徽县名家刻的工。买这砚的人，买的不是石头，是公子这一路走来的心意。”

中年人沉吟片刻，把砚放下，道：“中州李氏？”

赵丹慈答道“正是”。

中年人笑道“姑娘倒也直爽。那我也开诚布公，我是替我家东家采办文房的。东家不缺砚，缺的是有来历的东西。这砚，五百贝，我收了。”

赵丹慈没立刻应，反问一句：“东家贵姓？”

中年人答：“杨“

赵丹慈追问道“那您贵姓”

中年人拱手道“免贵姓周。我在东家船上做管事。东家做海贸，常年跑南边，文房用物都是我在采办。姑娘这砚，东家看了，应当喜欢。”

赵丹慈这才点头。周管事数了五百贝，当面点清，赵丹慈把砚台仔细包好递过去。周管事接过砚，临走前多问了一句：“姑娘是本地人？”

赵丹慈道：“刚来望海郡不久。”

周管事随口道：“这个中州李氏，应该是故人。”说完也不多留，抱着砚走了。

高歌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等周管事走远，才问：“姐姐，他这话什么意思？”

赵丹慈望着周管事的背影，道：“不知道。但李家是书香门第，和杨家做海贸有交集，有些蹊跷。李姓本就是大姓，认错了也未可知。话说回来，只要钱贝到手，其他都是次要”她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再多想。

五百贝到手，赵丹慈打发了琵琶女，当日便去了北城驿站。李唐桢和李唐莱正在堂中喝茶，见她进来，李唐莱先笑了：“赵三日，三日之期还没到，你怎么先来了？”

赵丹慈把三百贝放在桌上，道：“端砚出了，五百贝。这三百贝是公子的本金，分文不少。余下两百贝是我卖砚的赚头，按理也该归我——公子当初说的是‘寻到下家再还本金’，可没说不许我赚。”

李唐桢看了看那三百贝，又看了看赵丹慈，笑道：“姑娘倒是把话说在前头。”

赵丹慈道：“先说清楚，省得后头扯皮。本金我照数还了，赚头我拿着，两不相欠。”

李唐莱在旁接了话：“赵姑娘这话实在。做生意嘛，赚了是本事，赔了是眼力。这二百贝，姑娘拿得理所应当。”

李唐桢点头，把三百贝收了，道：“赵姑娘做事，果然干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多问一句——姑娘这般急着凑钱，是有什么要紧用处？”

赵丹慈没瞒他：“寻人”

李唐桢没再追问，只道：“那便祝姑娘早日寻到。”

高歌此时问到“一问还一问，李府可曾与海贸有过往来”

李唐桢看看李唐莱，两人同时摇头。

赵丹慈看了一眼高歌，解释道“两位公子不要误会，只是买走这端砚之人本是做海贸生意，说与中州李家有旧，妹妹随口问一句，还请见谅。”

李唐莱接到“我们李家从来都是书香为本，从未从事过商贸，更别说海贸了，应该是认错了家门”

赵丹慈微微颔首，说道“砚台得出，错认的家门，也是缘分的一种，成了咱们两方美事。”说着，将两百贝装入钱袋中，与两公子告辞后，带着高歌转身出门。出门后，高歌低声道：“姐姐，那两百贝咱们真收下了？”

赵丹慈把钱袋收进袖中，道：“该拿的，一文不少拿；不该拿的，一文不多要。这钱是咱们凭眼力赚的，收得心安。”她顿了顿，又道，“多两百贝，就能在望海郡多住些日子，多打听些消息。找哥哥，处处都要钱。”

高歌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两人走出驿站，赵丹慈回头望了一眼驿站的门，心里却把周管事那句“李家故人”又过了一遍。

赵丹慈走后，李唐莱把那三百贝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姑娘，赢了咱们的妆匣，转头又把砚卖了高价，还回来只还本金。说她不贪，她赚头拿得利落；说她贪，她多一文不要。倒是个明白人。”

李唐桢收了贝，慢慢喝着茶，道：“她急着凑钱，说是寻人。两个瞧着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在望海郡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做转手买卖，背后必有一段不寻常的事。”

李唐莱道：“你莫不是想帮她？”

李唐桢摇了摇头：“只是好奇，没有帮的道义。咱们还要在望海郡待些日子，替长姐采买些别的物件，慢慢看。”

李唐莱点头：“也好。长姐的嫁礼，光一方妆匣还不够，总得再配几样。”

兄弟二人便商定，接下来几日把望海郡的铺子再走一走，替长姐寻些海货、香料、绸缎之类的体面物件。李唐桢心里却另存了一个念头：赵鸽那句“李府可曾与海贸有过往来”，他也听见了，只是当时没露声色。他打算回头写一封家书回中州，问问族中长辈，究竟是怎么回事，别因为卖了个砚台，莫名欠了别人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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