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江山锦绣 换得几钱

也许是老伯勾起了鲁鱼头不服输的念头，几个多年都没进过城的人虽然着急买药，但也怕到了药店有钱花不了，耽误事情，加之兑换的地方也不是太远，便穿过闹市人流，来到了街拐角的一家当铺。只是门口大大的“典当”二字已经被红纸覆盖，上面用毛笔工整写下五个大楷，“旧币兑新钱”。

店门面不大，但迈过门槛，才知不过是个轿厅，中间一条走道通往天井，两边置物架分列五层，琳琅满目都是断当的东西。玉扳指、西洋钟、铜人像、牛角杯，字画打开两幅，挂在后面阴暗角落，其他已经塞满了两个轴缸，听门口伙计吆喝，一缸全买走还能再白挑两幅，也有杂七杂八不认识的物件，鲁鱼头一概按外形颜色，在心里起名字，什么“干树根”、“蜡木人”、“绿石头”、“金线包”，至于天井里的一些东西，那就更是连名字都起不出，多亏金如玉在一旁给他解释，这个叫自鸣琴，那个叫自行车，然后一只手搭在鲁鱼头背后，给陆四妹使眼色，两人一起推着他往前。

进了二门，到了帽厅，零零碎碎的杂件消失的无影无踪，虽已不是沿街，来往行人反而多了起来，这边叫老板，那里称掌柜，不论身上是绸缎还是麻衣，也不管肩上大包小包，还是手中捏紧盘算，大家都是相逢一笑，毕竟到了这里，多少心中有数，也就看穿不点穿了，甚至有几个放贷的贼眉鼠眼，一言不发靠在柜台边，看有哪个愣头青上钩。只有柜台上栅栏后面的账房先生，嘴角和眼皮一样耷拉着，不时捋捋胡子，抬头扫一眼，然后又恢复原状，不知心里是在嘲笑还是怜悯。

于是，金如玉和陆四妹只得再度使劲，乘着他们没看到鲁鱼头，再把他往下一个地方推。

“诶！怎么没路了？”但到了中庭，三人却不得不停下脚步，料想中堂最大，就是换钱的地方，但现实却是铁将军把门，上头贴“闲人免进”，直到鲁鱼头转身想再去前面看看热闹，这才发现，帽厅后面门头下，不过算命摊子大小一张桌子，有个正打盹的伙计，身边爬墙虎的绿叶中，挂着一面三角旗，上头有个“兑”字。

“小哥！小哥！能麻烦帮我们换些钱吗？”金如玉手捧着自己的钱袋，刚要放到那张长案上，却被陆四妹拦下，从中摸出三分之一，在桌布上排开，但这些动作没一个被那小哥看在眼里，他还沉浸在自己的酣梦之中，直到鲁鱼头踢在他的凳子腿上，然后单手叉腰，一巴掌拍在那人面前。

“哟！掌柜的！我看着呢！”那个小哥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整个身子倒是从凳子上腾空而起，利索地转变为点头哈腰姿态，直到看清身边是鲁鱼头还有两个姑娘，满面讪笑转为鄙夷，拉出长案桌下泛黄的毛巾甩了一下，搭上肩头，像是看不起什么似得，把铜钱摸过一阵，嘴里喃喃嘟囔：“切！真有傻子来换这玩意儿！”

“诶！你什么意思！”

鲁鱼头看他整天睡大觉，现在一起来就给脸色，却看不到新的法币在哪里，反而听见了一声“傻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要和他理论，但谁想不等他开口，那小哥先发话了：“别别别！别急着动气！看在两位姑娘的面上，我给你们透个底！”

说话间，他算清楚了手里铜板的数量，压低身子，确认一眼身后没有盯梢，这才继续道：“这新的法币，管得紧，每张号码都要我们记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这几天我早上去银行领，发现好多之前见过的号码！上头连翘角折痕都没有，说不定换钱的人连看都没看过，就还给银行了！”

小哥说着从长案桌底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子，从中间抽出两捆捆，像是青砖红砖各一块，没有一丝怜惜地丢在桌上：“你们看看吧！那些铜板大概能换一张十元的，或者两张五元的，选一个吧！”

小哥恢复了高调，似乎是说给什么人听的，但正对着两位姑娘的脸，还是写满了“不要”两个字。但即便如此，金如玉的眼神却被那两捆纸币吸引了过去，不等陆四妹和鲁鱼头商量，已经把捆绑的细线扯开，抽出其中一张在手里端详，可不想纸币的材质并不一般，剩下的一叠没了捆绑，随着抽出的一张散落开，金如玉不及一个茶碗大的手兜不住，连忙想用胳膊肘夹紧，但还是让一半纸币掉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陆四妹赶紧蹲下身子收拾，鲁鱼头也是一个大步跑到远处，把几张飞散的票子捡起，细细数了一遍，压在桌上的茶杯下面，但那小哥连连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转身到门背后，拿出了一副簸箕和火钳。

“陆姐姐你看！这上头的画还有不一样的！”金如玉最先蹲下身子去收拾，也恰是此时，一地花花绿绿让她应接不暇，原本只在先生口中的场景，竟然成了一页页画片，落了满地，她都不知道要先看哪一张。

但还没有等她做出选择，陆四妹的眼睛，却被地上一张红票子背后的画片给钩住，双手也如不听使唤一般，怔怔伸向前，将它捧到眼前细细端详。她的眼中并非看不清，相反，微微湿润的双眸写满了不敢相信。

“这是画的织布机？”

鲁鱼头好奇凑近，多嘴说了一句猜测，但话音未落便被金如玉白了一眼，纠正道：“看画不能只看中间，要看三七开的地方！这明明画的是纺织女工！”

“没错！这五块面额别看它小，画片我看过的就有四个，你们还别说，画工挺不错的，真舍得下本钱！”小哥不懂看气氛，还在那里调侃，边说着边把手里火钳伸了过来，谁料还没夹起什么，就被陆四妹伸手挡住了，换来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话。

“这位小哥，劳烦你帮忙多拿些出来，我们全换！”

那小哥还愣在原地，陆四妹已经自己动手去那钱袋里拿钱，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上除了一把枪，连一个子都没有带，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小姐，想要拿出个金银首饰抵押都没有，要换不换也是金如玉决定，只能像泄了气似地，再把那袋子放下，盯着那纺织女工有看一眼，然后强迫自己回过头来。

“没错！全换！”

正当陆四妹发愁的时候，金如玉竟然也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但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张一百块：“这法币不是那些纸糊的，这是绢！这是上海生纱厂才做得出来的绢！”

金如玉两只手指像是摸索宝石一般，将那纸币每一个细节抚过，确认哪些是图画，哪些是绣品，嘴里轻声诉说着：“是爸爸！还有大伯！是他们做的！”然而，除了身后的鲁鱼头，恐怕没人听得清她说了什么。

“哟！小姑娘还挺懂！要我说，皇帝老儿用的绢，配上这些人物，这法币当个画片卖，怎么着都比现在受欢迎，何必现在这样子，贵贱不说，还弄得人见人嫌弃呢！”小哥到底是当铺的伙计，年纪轻轻却也见过好货，看到同样懂行的人，话匣子不免收不住，“要不每个换一张，回去裱起来当个收藏，那倒也不错。”

“我们就按原来的价！你手里有的，都换了！”不等那小哥闲扯，金如玉拍着桌子就做了决定，“就是几张法币，我金如玉没到换不起的地步！小哥，帮我们把里头纺织女工的多找几张出来！还有其他每个面额，都换一些，咱们先用，用不完我也能带回去，下次给大伯和爸爸他们看看！”

但谁知她还没看和换钱的小哥细细确认数额，就听见了他不屑的轻笑：“姑娘挺爽快！可惜这钱没那么不值钱呀！上头给的定价很高，不是以前那种一换十几万的金圆券，你这些最多就换一百多块，这一捆你都拿不走啊！”

“这么贵！”

虽然不是本心，但三人还是不由自主地齐声惊呼，那小哥也看准机会，凑到跟前再劝道：“的确不便宜，一百文铜钱也不是小数目，留着吧，换这没用的干什么？”

“能便宜点吗？”

鲁鱼头上前想和小哥商量商量，但随即换来一个绝决的摇头：“怎么可能！这好歹也是官家发的钱，人家还有监工在店里呢！给人看到，我还有饭吃？”

“没事！陆姐姐！咱们多换些！换他个几千几万的都没问题！”金如玉看出了陆四妹眼神中的渴望，连忙把整袋铜板放到长案上，在衣兜里翻找起来，她从小深宅大院，对钱从不发愁，一袋铜板能生活几天，其实自己也不清楚，而这么多天和陆四妹他们出生入死，早就把他们看作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为此付出多少，也毫不在意，自己吃点亏也就吃点亏，只是为张大哥买药肯定还要钱，铜板全花完了，心里总有些不定，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好代替着用，留下一些。

那小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几个人完全没有把钱拿回去的意思，知道自己再说也是白搭，悻悻来到长案前，扯开布袋口的绳子，一边像是看傻子似地瞥了瞥几个人，等着有没有人后悔，一边还要如数家珍一般，从袋子里摸出好几叠法币，五颜六色摊在桌上，数了三遍才放在了桌上。

“总计一百一十三块五毛两分，其他的凑不整，拿回去吧，你们也数一下，数完了没问题的话，这边按个手印。”小哥将一袋沉甸甸的钱收起，转而拿出了印泥和油纸，上头稀稀拉拉，不过七八个换过钱的人按下的手印，还有最底下龙飞凤舞的督办签名。

“如玉妹子！不用那么多！我也有钱，下次再来换好了。”陆四妹连忙上前，将那一叠钞票推了回去，招呼小哥道，“还是帮忙多找几个面额的吧。”

“嘿！这东西还有推来推去呢！你们可想清楚了，我没那么多功夫陪你们瞎玩！”小哥用不耐烦的语气调侃着，但脸上的表情似乎并没有生气。其实想想也能明白，大白天在后院打盹的摊子，能有什么忙碌的事情，难得遇到两个能聊天的姑娘，不逗弄一下解闷实在可惜，可也就是拿出印泥的功夫，那小哥眼睛开始不停地往身后瞄，好像有什么人在盯梢似的，惹得陆四妹警觉起来，也偷偷向他身后看去。

但金如玉却没有这样的眼力，她的眼睛全盯着桌上的纸币，忽然灵光一闪，拉过身边的鲁鱼头说道：“你刚才在岛上，不是拿着什么宝贝吗？这里是当铺，先借咱们换成银两，再兑一些，不就行了？”她心里也做两手准备，生怕一会儿买盘尼西林还是要铜板银元，自己掏不出来，耽误了正事。

“哦！这个布包呀！它可是。。。”鲁鱼头听闻，刚想从胸口把东西摸出来，但掂量过分量，忽然回想起来不对，虽然同是布包，但自己手上这个可不是要去找的宝贝，眼神疏忽间一变，但他毕竟一路走来，经历不少，随口就跟出一句解释，“它可是吴家少爷娶亲用的聘礼，这里当了就亏大了！”

鲁鱼头说完，把已经露出一个角的布袋子，又往胸口埋了埋，好像很宝贝似得，连看都不让人看一眼。

“哟呵！不知道兜里有没有三分银子，就说这么大的话，当心下巴掉了！吴家大少爷的东西，轮得到你手里？”小哥不知道是因为自家当铺被人瞧不起，要打抱不平，还是因为原本只和自己说话的两个姑娘，竟被一个衣衫不整的乡下人抢了眼球，心里不痛快，要争一口气，嘴上的话尖酸起来，手里也把袋子捆绳收紧，作势要放到桌下去，如同在告诫眼前人当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规矩。

“你这跑堂的没见过市面，恐怕连吴家大少爷娶亲都不知道吧？我这可是前两天太湖上拿来的，龚老二，金阿三，都为这些抢破了头呢！”鲁鱼头来了劲头，咬定了那小哥只是个照规矩办事的跑腿，没有拍板的魄力，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也别在这里喉咙响，账房在那里，有本事去当了换银子，把这袋子都买下来，我敬你是条汉子！”

“我怕你们店面太小，拿不出来那么多现银啊！”

“别怕！银子不够，我帮您到库房取！”

“太湖那么远，就这么一天，我拿那么些银子干什么呀！”

“不麻烦您，我帮您挑到府上，要换存单，换法币，悉听尊便，绝不少一分！”

那小哥和鲁鱼头七嘴八舌，不知是谁拉着谁的袖口，但明显休息足够的小哥更胜一筹，鲁鱼头的双腿不听自己使唤，正朝账房滑过去，金如玉和陆四妹也不阻止，她们也想多些银子，好打点打点，找到路子买盘尼西林。

“两位少爷，莫要动粗啊！”

正在鲁鱼头快要跨过门槛之际，终于有个声音，如救命稻草一般飘来，寻声看去，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直直矗立在门框正中，好像是房间里四角之外的第五根柱子。

“不论有钱还是没钱，也不论真话还是吹牛，好歹都是一个买一个卖，不用这么咄咄逼人吧？和气才能生财啊！”那根柱子笑吟吟走上前，把头上像个盘子一样的礼帽一摘，大背头油光锃亮，缓缓随着鞠躬的身子，凑到几人眼前，连同架在耳朵上的眼镜金光闪闪，给从头到脚的香槟色西装一些点缀，如同老树枝头盛开的闪亮花朵，让屋子里又亮堂了几分，也让人心里吃惊：如此大热天，还有人穿得住这么一身衣服，以至于忘了回礼。

那根柱子倒也不在意礼数，再度直起身子，满面笑容，从兜里摸出巴掌大小的卡片，低眉说道：“我叫吴少蕴，在吴家排行老三，受长嫂之托，在这里看看换法币的情况，不想见到几位英雄豪杰，真是幸会，这是我的名片。”他将卡片分到左右手，给向不同的人，趁着鲁鱼头第一次见名片新奇之际，不忘在笑容之下，对当铺小哥使了个眼色，后者伸手时还有些疑惑所在眉头，可接过名片，便忽然喜笑颜开，转身欣然远离，顺便背过身，把名片下的一块大洋藏进裤兜里。

“不会办事的人终于走了。”那小哥没走远几步，吴少蕴忽然拍了拍身上灰尘，靠到一边门框上，端着的语气也慢慢成了戏谑调侃，抬手把眼镜取下，从内兜抽出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重新带上，换作一个炯炯有神的目光，直指鲁鱼头，带着歉意说道，“几位能冒着风险，主动换取这么多法币，不论是喜欢上面的图案还是材质，都是了不起的勇气，却被那个小赤佬看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代表商会向各位赔礼，各位能如此支持我们的工作，是要好好感谢的！”

吴少蕴的态度突然转变，让鲁鱼头疑惑不解，向后退了一步，陆四妹听着有些熟悉，眼珠一转，在回忆里搜索着只言片语的信息，只有金如玉快步上前，像是找到了亲人一般，仰着头语速飞快：“商会？您是总商会的人吗？”

但金如玉的热情，却没有得到吴少蕴的回应，他反而摆摆手，摇头轻笑道：“没那么厉害，最多算是个分会成员，说起来就连这身份，还是靠师父荫蔽呢！”

“那敢问尊师是？”金如玉好奇，一双大眼睛眨巴不停。

“说是师父，也是兄长，长兄如父嘛，也没什么差别。”吴少蕴转身指向门外的长案，那张告示还耷拉在桌角，随风摆动，“就是那个最下边签名的，吴湖帆！”

“吴！！”金如玉听到名字，下意识高呼起来，但立刻意识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慌忙双手捂住嘴，慢慢压低身子和嗓音，带着满眼的崇拜，小声确认道，“是那个大画家吴湖帆吗？您是他的徒弟！哦，不对，刚才您叫他长兄，所以您是！”

吴少蕴也低下头，掩饰一下脸上的得意，“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远房胞弟，论年龄比长兄的儿子都小，长兄他是真才实学，我也就能帮忙处理些杂事，比如帮忙看看换钱的情况之类的。”

“这钱是吴大师在盯着换吗？那么，这上面的画片一定是他画的！”金如玉再度拿出新换的纸币，目光的焦点从材质移到了内容上。

“这吴掌柜还挺厉害，画的还有几分样子。。。”鲁鱼头看金如玉对着吴少蕴，像是求神拜佛一般，不由也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币画片，虽然看不懂好坏，但至少是个样子，不由喃喃自语起来，但还没说完，胸口就被陆四妹轻轻顶了一肘。

“不懂别说话！人家是苏州吴家的当家，可是国画大师，家藏也殷实，当今世上风流人物不少，但也恐怕没几个能和他比的！”金如玉回过头，带着说教的语气。

“唉！那真是过头了！兄长他也就是花鸟工笔，这画片上的山水人物都是西洋技法，也不擅长！”

吴少蕴看大家气氛有些僵，在那里不停陪笑，想让大家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却让鲁鱼头越听越不自在，“哼！也不是样样都厉害嘛！国画我也见过好的，那山水和仙境似的，看了魂都被勾走！”

金如玉和陆四妹听到鲁鱼头这么吹牛，一时是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少蕴却突然拉住了鲁鱼头的双手，激动地将他拉到身前：“您在哪里见到的！快和我说说！哪里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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