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万般执念 莫要回头

张百无原本瞄准着眼前，随着一声枪响，手心都微微发汗，在汗衫包裹下的一丝硝烟中，不敢眨眼，但陆四妹的话，让他胸膛中像是有一团火跃动，点燃了眼眸，连同手中的枪也一起上膛，身子微微偏转，瞄准的目标就从张志祥的肩膀变成了脑袋。

与此同时，船底传来了龙吟一般的巨响，一道影子如江中白练，钻出了水面，落到甲板上，让晃动不止的大船都停了下来，把原本夺过了枪的大汉当做垫脚石，踩进了一地船油之中，扑腾两下就没了动静。

“白。。。白虎！”大汉身边的年轻人，已经顾不得引火上身的危险，坐倒在地就要往后爬。

张志祥被突然闯入的白色吸引，刹那间愣在了原地，双眼直勾勾打量白虎的身姿，看它体型似乎能把半条船都遮挡住，肩背线条却还是温润如水，一身细毛随微风晃动，好像不是纯白，而是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幻着让人说不出的色彩，一船白银也不由黯然失色。

“好！好啊！白虎大王真是威风，每次见到这老虎，都让人移不开眼，要是有这等力量，连飞禽走兽都能听命，何愁大事不成！”他从语气到表情都是满满的羡慕，像是崇拜者一般看着张百无，好像山川大地这些自然之力，都有了掌握的可能，但与张百无目光相交的一刻，那份光芒便即刻熄灭，他看得出来，张百无眼中没有那份野心，甚至不等他说完，就微微摇头，反倒把枪口抬高了几分，正对着自己的脑袋，便也只得低下头苦笑，“可惜，实在是浪费了呀！”

但不等他变换脸色，或者再多说出一个字，白虎如流水的身子突然湍急起来，像是蓄势已久的弓弦，张开血盆大口，弹射一般往前窜了出去，即便是张志祥看了，也不由后退半步，手上刀尖露出刹那间隙，而这对白虎来说已经足够，爪子轻轻抬起，撩拨一下，就挑开了张志祥的手，让陆四妹趴倒在地上，没了性命之忧。

张志祥原本马步扎得挺稳，自以为即便是白虎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却不想轻轻一爪子，就弄得自己一个趔趄才稳住架势，却看陆四妹已经一手捂着腿上伤口，开始往白虎身后爬，而剩下的一个瘦子和年轻人，却还是看着，好像白虎是不可侵犯的神明一样，心中的气愤如波涛汹涌冲上眼眸，匕首在手里一转，猛地跃起，刀尖指着陆四妹后背心窝，眼睛则余光瞥向白虎，心想这畜生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今天无论如何，两个之中要有一个见血。

但刀尖却停在了距离陆四妹仅有一拳之遥的地方，同时响起叮当一声，一旁的鲁鱼头埋伏已久，拿起了那根镶嵌银锭的船桨，像是短矛一样握在手中，架住了张志祥这势在必得的一击。

“人呢？怎么让他冲出来的？”张志祥一脸诧异，不知为何鲁鱼头能从自己手下的盯防之中拿到家伙，坏了自己的事，但转眼看去，原本高出自己一头的瘦子，已经被白虎驱赶到了船头，正缩着身子瑟瑟发抖，那个年轻人也蹲在一边，虽然摆出一个反击的姿势，膝盖却是止不住地打颤，而不等他决断，鲁鱼头的短矛已经架开了他手中的匕首，居高临下又是直直一刺，让张志祥不得不防备着后退几步，踢到了身后的船舷，俨然已经没有了退路。

“你们几个可想清楚了，枪在人家手里，现在又多了头白虎，要是还这么站着不动，咱们可一个都活不了！”张志祥说话间，双眼之中也换了对象，从拿着枪的张百无，扫过舔着爪子的白虎，转而落在自己人的身上，手枪也瞄准了地面，似乎听闻一个“不”字，就要鱼死网破。

那个最年轻的小伙子，明明脸上已经怕得话都说不出来，却依然咧开嘴，高举起拳头，咬牙就要往上冲，虽然手中紧握的不过是一把柴刀。而白虎此时正背对这他，或许是闻到了他身上恐惧的气味，连身子都懒得动，只是压低身子回头看一眼，就如万箭穿心一般，吓得他腿脚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命是自己的！别为了银子丢了命！”陆四妹听得一旁骚动，想上来阻拦，却又担心白虎之威，柴刀之利，殃及周围，只能站定了大喊，勉强直起一条腿。

但那个小伙子似乎不仅没听人劝，反而找到了发泄处，把心中的恐惧和不甘化作怒气，冲着陆四妹一顿牢骚:“你可别放屁了！自己仗着是陆家的小姐，又有大王撑腰，你自然是有富贵日子，我们家为了活命，把我连带几个兄弟姐妹全都卖了！要不是张大王把买人的抄家了，我估计已经死在那里了。这条命反正都是捡来的，我。。。我宁可没了命，也要赌一把，决不能再过那样的日子，哪怕成不了，也不能让其他人好过！”

他越说越快，气息短促，像是一台隆隆的机械，把浑身热血冲上了脑门，原本跪坐在地的身子，也突然腾起，咬紧牙关的同时，还从牙缝里挤出一阵嘶吼，高举着柴刀就向白虎冲了过去。

白虎显然没料想到这一出，看着面前人不要命一般冲了过来，不敢贸然迎上去，但纵然不主动出击，动作灵巧的它也绝非小伙子可以刺中，只是踱步一般的闪身，就让过了致命刀锋，还不忘尾巴一卷，勾住他的脚踝，让他重重摔倒在地。

可即便再度摔倒，那小伙子却还是不死心，立刻起身，要去杀那白虎，但本就慢白虎一拍的他，身上沾了焦油动作更是迟缓，几次都是扑空，最多也就给白虎淋上几点油花。

张百无看那小伙子已经气喘吁吁，不知是第几次趴下，已经有些站不稳当，眼中便不再盯着此间混乱，全心全意瞄准着张志祥。可谁想正在此时，那原本对准了白虎的柴刀，竟然调转刺向了张百无的身前，张百无纵使反应神速，也来不及躲避，只得移动枪口去阻拦，随之便是“呲啦”一声，柴刀被架开，飞落如水，而包裹着枪管的汗衫，也被切成了两瓣，飘落在地。

而那小伙子像是早有预谋，两手没了柴刀反而更加灵活，顺势而上，扣下了长枪的扳机，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哪怕一梭子弹全打在了自己肚子上，却依旧带着血淋淋的狂笑，倒了下去。而在他倒地的同时，鲜血也随之化作蜂群，踩着黝黑而滑腻的焦油，朝四面八方弥漫，仿佛他心中橘红的恨意，笼罩了整个大船。

“快躲！”几乎是在枪响的时候，张志祥、张百无同时做出了反应，飞跑到中间，抢过一切能遮挡的东西，木桶、帆布、或者仅仅只是打湿的碎布头，挡在了身前，只是张志祥遮挡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张百无则是把鲁鱼头和陆四妹都拦在了身后。

瘦子就没那么好命，火苗迅速爬上他的裤腿，如巨蟒缠身一般在他身上爬过，逼得他不得不抱紧了桅杆，争取时间，好在头发和脸面上没有沾染焦油，还能忍着烧灼，强行剐蹭着粗糙的木头，想扯下烧着的衣物，但胳膊和腿上都已经是大片的水泡，疼得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挣扎着只想留下一条命。

但他还没来得及脱下最后一个袖子，白虎就从火堆中窜了出来，背上几点火焰，点燃粘在皮毛上的油花，像是古墓中钻出的冢虎，通体雪白，还带着磷火。它似乎也看中桅杆上的横梁，要当做歇脚地，根本没在意上头的人，扒拉过瘦子的身子就窜了上去，至于被扒拉的瘦子，甚至都来不及护住自己的头脸，就倒入火海之中，只得像救命稻草一样，奋力伸手，抓住了白虎未及踩上桅杆横梁的后抓。

那个瘦子终于拿出了勇气，一只手紧扣住白虎的爪子，哪怕被扒拉地鲜血淋漓，仍然不肯放手，但对于体型是他三倍大的白虎来说，根本就是蚍蜉撼树，只看得白虎面前的火焰越来越高，自己的身子也像是是木柴火堆燃尽了一般，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白虎的后爪上就只剩下了一条胳膊。

“快！这船要不得了！咱们得游出去！”张百无几人借着白虎闹腾的功夫，爬上了船尾掌舵处，那里高出船舱一块，暂时还没有火势，但眼看甲板上浓烟滚滚，船底下水声也是呼呼往里，知道这船已经没救，再看一眼远处岸线，不过筷子粗细，身后老鼠山倒有盆景大小，与其在这里和银子一起陪葬，不如跳下去搏一把，虽然自己身上也烫伤了几处，陆四妹更是手脚都活络不开，但至少鲁鱼头能有一条活路。

但不等他转过身，一声枪响便从耳边划过，连带一颗子弹，钻入脚边不远处的木板缝隙之中，似乎正提醒着他，事情不可能如他想得那么简单，顺着子弹袭来的方向转过头，张志祥已经站上了船头高处，正拿着手枪瞄准，嘴里还念念有词：“果然老了，这么远就打不准了，不知道下一发能不能有好运道！”

他的话听着戏谑，可听见的人却只能一动不动，甚至连白虎都转过了身，眼睛还不断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退路。

“张大王！事已至此，船都撑不住了，不如我们各自散去，生死不问，如何？”张百无手里的枪没了子弹，也就没了对峙的可能，索性高举双手，把枪横在头上，慢慢丢进了船舱里的火海之中，好像信徒把手中香烛贡品放在香炉里，一并烧给神仙，自己则在船头还没着火的高处，虔诚欣赏。

可不知是因为相距太远，还是贡品太差的缘故，船头的神佛明显不太满意，只是四下看着周围，一只手托着法器一般，将枪口对准来人，连晃动都没有，“白虎大王，我听人说，溺死在水里可不舒服，烧死更是痛得要命，不如让我一枪毙了，来得痛快呀。”

陆四妹也明白，现在张志祥不点头，自己几个人恐怕是走不了的，也就站起来正对着他，尖锐的声音划破火海，高声喊道：“张大王，我曾经也和你结拜，虽然不知你心里怎么想，但现在我叫你一声大哥！如今这船上又是水又是火的，银子肯定是保不住的，大哥你也别太执着了，赶紧跑要紧，你那些豪言大话，留得命在，以后不是也还有办法吗？”

她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或许是烟雾缭绕的缘故，连眼中都泛起泪花，“至少，至少太湖上还叫你一声张大王，还有不少人要靠你混口饭吃的！”

陆四妹的话似乎有些分量，如一记重拳让张志祥低眉思索了片刻，看着已经烧完了焦油的火苗，一回儿钻进甲板，一会儿又爬上桅杆，像极了抱头鼠窜之人，无路可走，不由摇摇头，暂时放下了端着的手枪，“四妹啊！我也还是这么叫你，要是我年轻十岁，今天就信你啦！可惜，今天搞出这么大的事，我估计也没可能再到哪里去，何况好不容易杀光了民兵团，要是再等，我自己没力了不说，再来个民兵团，我是必败无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说是为我自己，也是让咱们太湖强盗，不用再躲着过日子。”

他自觉说得太多，又把枪拿了起来，眼神再度恢复了警惕，“他们可不像白虎大王这么好命，有神仙眷顾，也不是四妹你这样大户人家出身，实在不行还能回去，鲁先生，您是最懂这些的吧，现在好歹还有一条船，可到了岸上，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鲁鱼头没想到张志祥还能提到自己，停下了手中和火焰的缠斗，不想火苗就趁势而上，差点烧到了他的手，害得他不得不丢下碎布头，朝后翻滚，一直挡在身后的船桨也弹开到了一边，好在身上没沾染什么油污，黝黑的皮肤想泥鳅一样滑溜，马上再度起身，没好气的回道：“哼！张大王，你可看错人了，我没那么大野心，回去好歹有条命，现在留着，别说银子大船，连一件汗衫都留不下来！”

“哈哈哈哈！鲁先生果然是直率人，心里到底还是想着银子的。”张志祥的笑声明显是装的，因为才说了一句话，就露出满脸狰狞，“所以更不能让你们活着了，不然，这些银子可保不住。”

“你疯了！你要跳到火里去捞吗？”陆四妹气得上前一步，如果不是大火阻拦，几乎就要冲过去给他一个耳光，好像他手里的枪是摆设一般。

但张志祥却也提高了嗓门，连手上枪口也抬高了一寸，让张百无也瞬间起身，挡在陆四妹身前，他明白万一张志祥开枪，就能打穿陆四妹的脑袋。

“四妹，别以为你掉几滴泪就能骗我，这里距离老鼠山多远，你是心知肚明，何况鲁先生从小土生土长，太湖上没有记不住的地方，只要等安全了，再找一条船过来打捞，捞不上所有银子，也至少有八成，到那时，我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话音刚落，船边就传来一声落水的响动，接着是浪花翻涌，好像一条大鱼潜到了水底，几人身子随之一歪，也让枪口刹那没了准心。

张百无正要动身，但先跳起来的却是白虎，原本立在两人头上的它，忽然腾空而起，周身似天边白云，在船上遮挡出片刻阴影，钻入水中却又悄无声息，连一点水花都没有。但随着传来的噼啪声响，几人这才看到，船舱里的火焰已经爬上了桅杆，白虎没了落脚地，只得跳下水去，而随着他的蹬腿飞跃，横梁也从桅杆上落了下来，勉强架在船头船尾上，如同一个烤架，而整个船舱里，再也没有一个落脚点。

船尾的几个人看着逃难的白虎，痴痴站在原地，不知它去向如何，而船头却恰恰相反，只剩一人的张志祥只看着船舱里的大火，已经安耐不住心中窃喜，转为脸上放肆的笑容：“看来神仙也不是都向着你啊！张白虎！”

“张大王可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但现在大火已经烧到脚边了，你恐怕也是自身难保呀！”张百无不甘示弱，死死盯住张志祥手中的枪口，仿佛凭借一腔热血，能挡住子弹一般，但背在身后的手，却也同时伸出一根手指，好像背后长眼一般，对准了横在船尾处的长橹，鲁鱼头心领神会，借着身前两个人的遮挡，还有大火中泛起的滚滚浓烟，慢慢爬了过去。

张志祥却毫不在意几人的小动作，甚至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岸线，“我手里有枪，你们能活几个？到时，漫山岛的白银在哪里，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张志祥你别太得意！我们这里有三个人，再加白虎，和你拼个鱼死网破，光是一条枪，恐怕不够吧。”陆四妹站起身来到船边，双手舀起湖水拍在甲板上，把几人衣服全都弄湿，做出一副要冲进火里，上去和张志祥拼命的架势，但没等她起身，大船又是一阵晃动，接着船头像是遇到了大浪一般，缓缓翘了起来，船舱里还没烧完的东西，纷纷滚到三人面前，不少碎片带着火花飞溅，在几个人头发脸颊上，烙出一个个痕迹，好像陆四妹刚才捞起的水，改变了船上的平衡。

而张百无更是如临大敌一般皱紧眉头，抢过身后的船桨，插在火海之中，死死架住那个将要滑过来的油桶。他不敢把镶嵌着银锭的那头戳下去，生怕油桶壁太过轻薄，被他戳穿，让剩下的油泄露出来，这也让他不得不把银刺握在手中，鲜血从拳头里顺着胳膊流下，在手肘滴落，但眼睛依旧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他看见油桶的一角，明显已经被烧得发红。

而张志祥已经被翘起的船头抬得老高，端坐的姿势也换成了弓步，像是踩着木板在浪头驰骋的弄潮人，只是无论多么起伏，手上枪却还是拿得稳如泰山。

“白虎大王，别硬撑了，还是赶紧让人跳水吧，说不定还有条生路，放心，到时我也肯定跳水了，即便有枪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说话间，身子已经侧了过去，一手拉住船头缆绳，好让自己不至于滑落下来，随时准备飞奔而去，跳入水中逃脱，只是眼睛没有转动，直直盯着船尾，穿过张百无和陆四妹，锁死在鲁鱼头的身上，“不过鲁先生要多留一会儿了，这个油桶是你拿来的，总得负责到最后吧。”

鲁鱼头一手藏在身后，侧着身子好不容易摆弄好船舵，还没走出多远，听到张志祥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正想装作没听见赖着不起，却没想不等他犹豫，一发子弹就打在了脚边，虽说没有正中，但在木板上弹起的流弹，还是擦破了大腿膝盖处，让他不得不咬牙弯腰，但好在心中念头撑着，背脊依然挺立，挡着身后的长橹。

“张大王！都这时候了，还是别装模作样了，你就是担心鲁先生力气足，在水里斗不过他，最后也活下来，抢了你的银子对吧？”张百无挪动脚步，挡在鲁鱼头身前，不顾手上的伤口和脚下火焰，因为眼前张志祥，明显是更致命的威胁，但现在几个人困在湖中，身后没有退路，向前拼命也没有机会，看样子更像是必死无疑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反抗。

张志祥也没有理会，只是轻蔑了笑了一声，再看了一眼手中的枪，他应该算得没错，两发过后，还有四颗子弹，一人一颗领死，还能留一发对付白虎，而现在鲁鱼头腿脚受伤，已经没法灵活躲避，张百无又恰好挡在身前，说不定还能省下一枪，即便无法一石二鸟，也至少能确保打中一个。

但就在他判断差不多该弃船而走，准备先给张百无脑袋来上一枪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正在缓缓靠近，风中似乎也传来了细碎的声音：“张大哥！陆姐姐！鲁大哥！我来接你们了！跳船！”

那个黑点随水流漂来，轮廓也清晰起来，船头站着的竟然是金如玉，虽然船身已经破损了几处，但靠着机械轰鸣，船尾老者眯着眼睛，把持好船舵的方向，依旧能乘风破浪，沿着一条长长的油迹，追了上来。

陆四妹和鲁鱼头原本以为只是自己听错了，耳边细碎嘈杂不过风声，或者木头断裂的声响，但直到张志祥的双眼从鲁鱼头的身上移开，转而流露出惊愕，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时脸上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他们既为了金如玉的到来，多了一丝转机而欣喜，又为她的处境担忧，因为小船已经有了不少破损，虽不至于沉没，但船头几乎没有遮挡，要是开枪，狭窄的船身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有张百无依旧站定，仿佛没有悲喜之情，手上和油桶较劲，背后为鲁鱼头遮挡，眼睛里还是只有张志祥。

张志祥却是所有人中最开心的，以至于原本紧绷的表情，逐渐演变成了狂笑，好像看到了值得庆祝的奇景，连烈火都在为他助兴，“好！好啊！春在楼金家，果然个个都是好样的，要是人人都有这份热血，太湖可还有救啦！金钩子，你在天有灵啊，你家后人虽是个孙女，但真没给你丢脸！”

但随即又低头默默叹息一声，像是在觅得了珍宝却又留不住一般无奈，“可偏偏现在这个太湖，用不着你这么有情有义，不对，不是用不着，是反而会害了你，只要日子稍有不好过，他们就恨不得把你吃了，就像你爷爷、奶奶，还有姐姐一样，哼！这就是你们这帮烂好人的下场吧！”

他的声音在风火之中席卷着，像是在向天发问，却不等回答，就调转枪头，瞄准了差不多进入射程的小船，“与其被那些龌龊弄死，不如我来成全你吧，好歹有个满门忠烈的美名！”

但就在他将要扣下扳机的时刻，立在原地的张百无忽然高喊一声，“看看这个如何！”接着身子迅速下蹲，像是铲土一般，用手中船桨找准了油桶的中心，将它飞速翘起，如一个滚动的火球，直冲张志祥身子飞了过去。

张志祥别无选择，也基本就是下意识反应，转手就是一发子弹，枪响同时，那个油桶也像烟花，在大船正中四散而开，碎片如同流星，在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洒落在甲板和水面，大船周围一圈都被点燃，而大船正中安插桅杆的舱体，在炸裂的油桶冲击之下，终于到达极限，天崩地裂般蔓延出一条裂痕，湖水喷薄而上，在火海里分开一条通路，船头和船尾也分裂倒向两边，好像不再是一条船。

张志祥原本拉着绳子，只等大船沉底，好跳出去，却没想到会有这一番变化，来不及做出应对，只能护住脖子脑袋等要害，随着颠簸趴倒，但张百无却是早有准备，利用船尾晃动的力量飞身而起，跳入被湖水分开的那条路，大步跨过船身正中的裂隙，手中蘸着鲜血的船桨，随着两个枪花已经耍到了身前，直逼张志祥的面门而去。

张志祥直起身子就连开两枪，他明白现在不是节省算计的时候，但还是冷静得出奇，没有打完手中子弹，甚至没有故意瞄准来者的脑袋，生怕错失了目标，得不偿失。但张百无好像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尽管胳膊和腰间都有鲜血飞溅，气力有些散乱，却连退缩的意思都没有，把削尖的银锭奋力刺了出去，即便瞄不准脑袋，也至少要往胸口刺，想凭借自己身体的分量，把张志祥钉在船头。

但手上中了枪，连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船桨也随着手腕无力的垂下，锐利度逊色了一些，或许正是这一丝一毫的偏差，在与张志祥目光的交锋中败下阵来，让张志祥回手握住了船桨和银锭的镶嵌处，锐利的银刺停在他心口一拳之遥，僵持不前。

但即便僵持住片刻，张百无却也已经是身中两枪，踏火而来的状态，再加上大伤不过初愈，虽然占据居高临下的位置，双手还是止不住的颤抖，身子也已经有些站不直，只有鲜血顺着船桨流淌下来，好像要代替他往前冲。

然而一滴血都还没爬完整个船桨，半躺在地的张志祥率先飞起一脚，绷紧的脚尖像是重锤一般，将已经有些弯曲的船桨一劈为二。张百无手里只剩下半根船桨把手，没了借力的他身子也顺势向前扑倒，他还想着用手中的半截木棍，戳向张志祥，哪怕见不了血，也能伤到筋骨，但张志祥却已经借着飞腿的力气，翻过了身子，留给他的只有一块坚硬的甲板。

木棍打在甲板上，不出意外从手中飞走，张百无挣扎起身，但中弹的右臂已经没法发力，翻滚不动，左边身子也被腰上的伤口牵制，蜷缩不起来，正准备单臂撑地，却没想到胸口才离开甲板，一根亮闪闪的银锥就从肩膀里穿了过来，扎在地上，不等他出声，一口血就先吐了出来。

“白虎大王，这可不行啊，拼命都拼不过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救得下来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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