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丹青有幸 漫卷传言

冬日，清早，不知何年。

姑苏城里的黛瓦屋檐，还压着一层薄霜，但青石板路上行人，已经络绎不绝，大家都为了能过个好年操劳忙碌，似乎新年比往年多了些盼头，所以脸上也添了神采。

只有一个人故意压低帽檐，不让人看到，尽管其实也没什么人注意他，仍由他从往来的人潮中走出，转向一旁森严的朱漆大门。但他依然小心，刚摸到铜环，又压低了脖子，左顾右盼一阵，转而从边墙门洞，绕到了巷子里的小门处，这才拉了两下悬挂的铃绳，不等门完全打开，就侧着身子钻了进去，好像慢一步，就会被什么盯梢的人跟上。

“吴少爷，您不必这么小心的，现在是新社会了，很安全。”

进门的人正是吴少蕴，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但还是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一口气，这才转身对开门的人说道：“没办法，这东西别看一张纸，却背着多少条人命，实在太重了，如果不是董先生你亲自来，我都不敢再拿出来。”

吴少爷像是从洞里探出脑袋的兔子，依旧不敢轻举妄动，但仔细扫视一圈四周，发现整个天井连一盆花草都没有，只剩三面白墙，最后与董先生和善的眼神相对，这才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无奈摇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吴少爷不用太在意，我也筹措博物馆多年，你的心情我非常明白，战乱的时候人都顾不过来，保存下来一丁点宝贝，已经很了不起了，您家里头捐赠的东西，几乎赶得上小半个紫禁城了，这里面多少心血呀！您小心些，也没错的。”说着，拉住吴少蕴的胳膊，就要带他往里走。

但吴少蕴却停在原地，冲他摆了摆手，“最近年关，事情太多，一会儿还得赶着去趟太湖，给金校长送些桌椅过去，都是办学校的大件，不能耽搁，就不进去喝茶了。我把东西给您，您也赶紧趁着天亮转运走，路上也方便。”

说完，他又看了身后木门一眼，反客为主拉着董先生，往里又走了一步，这才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黑色布包，恭恭敬敬双手端到了董先生面前，“《剩山图》，就托付照顾了。”

看着吴少蕴像是托孤一般的举动，董先生倒是有些吃惊，双手抬起又放下，生怕手上有茶渍污迹，对不起人家一片真诚，但奈何自己按照吴少蕴要求，一个帮忙的都没有喊来，周围连个递帕子的人都没有，只得在棉袄上擦拭几下，再双手接过，但在这天井里，却是连一张桌子都找不到，让他四下看了半天，也没地方能打开。

吴少蕴看出了董先生的窘迫，主动接过画轴，不顾对方眼中的惊愕，替他打开，手脚反倒没了拿着它时候那么小心，好像并不怕弄出什么破损，“不瞒您讲，这画也是修过的，虽然用的古绢，手法也好，但终究不是老裱，不必这么小心。”

“我可不比吴少爷你，这对你来说不过是家藏物件，对我可是责任在肩，即便修过，也是。。。”董先生原本想说“稀世之宝”，但瞥了一眼画中的山水，便不再说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也不够形容如在眼前的巍峨山峦，只能一边连眨眼都不舍得，像是走进了画里一样游移眼神，一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当年顾家会要这画陪葬，真是。。。真是。。。”眼看一巴掌就要摸上去。

但就在将要触及的一刻，吴少蕴适时把画轴一卷，闪过身子，把湖光山色重新装进了黑布中，好像眼前世界突然失去色彩，连同眼中光芒一齐夺去，这才让董先生恢复了理智，吓得也后退半步，在寒冬腊月额头上也是一层汗珠。

“如何，董先生？这幅画应该能入得了您的收藏吧？”

“。。。吴少爷，您说笑了，虽然这画是好看，董某人确实喜爱，但好歹也读过书，知道这画太多人魂牵梦绕，当年顾家就是把他丢进了火盆，眼看就要烧毁，磕头的子孙贪念又起，从火中把他取了出来，结果他们家成了旧时王谢，这画反倒流传至今。我命没那么硬，压不住的，与其成为我个人的收藏，还是放在博物馆吧。”董先生原本要去接画轴的手，也不再着急，转而拿起那个布包，让吴少蕴把画重新装进来。

其实董先生没有发现，吴少蕴在他低头说话时，眼睛无时不在观察着董先生的反应，一只手更是伸进衣兜里，不知准备着什么，但听得董先生的话，心中又不免泛起回忆，最后暗暗自嘲：“要是这幅画只有这些故事，那倒好了。”手也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把布袋的口撑开。

“对了，吴少爷，感谢您这些天的帮忙，我也没什么东西给您，正好昨晚有猎户朋友，给我送了条虎皮袄，我看着真是威风，可带回去路上又累赘了，您拿着吧，正好给夫人穿。”董先生收过画轴，转头就叫住吴少蕴，自己则匆忙跑进屋子里，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不了不了，我太太是行伍出身，不用这么麻烦的，咱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不急，我叫了车，一会儿也往太湖坐船，正好也能送您一段路。”

“那我可更不能拿了，去了太湖，虎皮都湿了，怎么行！”

“这就是那边打来的，不怕潮。。。”

但两人的客套没能来回几次，外头就传来一阵车轮滚滚，还有人潮随之而过的呼喊声，惊得董先生下意识要把画轴护在身后，但没等响动过去，吴少蕴却一反常态，转头推开木门就跑了出去，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情，比画轴更加重要，只留下没头没脑的一句：“先走一步，别等我了！”。

董先生不明所以，赶忙藏好布袋子追出去，可攒动的行人已经把大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只能远远看到吴少蕴在其中奋力穿梭，像是要拨开芦苇，在淤泥里向前，但终究会被更密集的人潮阻挡，只能从前头几个大高个的肩膀之中，探出一个脑袋，要靠近他，却已经不太可能，只能放眼再看，不远处的高台前，朱漆两个大字“枪决”，那之后还有行楷的小字，“太湖匪首陆四妹”。

陆四妹跪坐在台阶上，闭上双眼，听着台下人一个个窃窃私语，最后却汇聚成人声鼎沸，心中不免有些怀念，好像自己身在某个小岛，外头还是一众喧哗的姐妹。但没过多久，身后沉重的脚步，就打断了她的清梦。

“陆四妹，你认罪吗？”

手枪拉栓，脚步停歇，台下的嘈杂也安静下来，陆四妹听得这声音耳熟，但她不喜欢突如起来的安静，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深宅大院，所以只是闭上双眼，惜字如金，“认！”

但随即一声枪响，却让陆四妹重新瞪大了眼睛，因为不过寸把远的距离，子弹竟然没能命中自己，而是从耳边擦过，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只有几根发丝在空中飘荡下来，若不是开枪的人有意为之，自己早就死了。她想回头看看，身后的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手铐和绳索却只能让她侧过脸，再要转头，就被牵绊住了脖子，不由弯下了腰，只看得拿枪的手背上一块烫伤的疤痕。

“哦哟！这女土匪厉害，竟然给她躲了一枪。”

“你看，我说不能不过午时三刻，不然就杀不了人，偏要用自己那套，怎么行？”

“别说啦，万一杀不死，让这女土匪跑了，回来报复咱们的！”

台下人又开始了闲话，但这回听着却没那么舒服，倒是身后人的问题格外清晰，“不是你的罪，瞎认什么？你的命可是好不容易救下来的。”

“是啊，所以更要死在该死的地方。”陆四妹倒是不甘示弱，好像面临的不是枪毙，而是奖赏，重新把身子缓缓直了起来，腰身到脖子的曲线，竟然还有一些柔美，“我是土匪，死在刑场上，天经地义。”

“别扯了！土匪也要受审的，不是你的罪由你担着，就是污蔑！”身后的声音还是心有不甘，说话的语速也加快了，“灭民兵团，毁春在楼，再到当年出卖守备军，都不是你干的，甚至你还是有功的！”

“可我是张志祥的义妹，张白虎的跟班，或多或少，都逃不了干系，现在两人都死了，责任自然只有我能担，说是我做的也没错，该赔这条命。”

陆四妹话音未落，又是一枪响起，与刚才相对，另一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还是盖不过台下看客的惊呼。

身后开枪的人，似乎也被说得着急起来，没了刚才那么些废话，“别说傻话了，我有办法带你走，等会儿我开枪，你就往地上一趴，下面那块朱漆，是我昨晚涂在那里的，足够骗骗看热闹的了，等他们散开，我再到收尸的那里接你。”他说完生怕陆四妹不听，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却没有按下，又凑到陆四妹耳边，“别忘了你还有一帮手下，没了你，他们可怎么办？”

陆四妹没有回话，但第三声枪响之后，她依然跪在那里，而原本围坐着看热闹的第一排，已经全体退后了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寻死呢？”

身后人已经有些无奈，似乎好话早就说尽了，但陆四妹却还是摇头，最后终于停下，看向了西边，“要是没有浑号传奇，也没有人夸你，做的都是恶事，路上人人喊打，最后吃不饱，穿不暖，还都逃不过一个惨死的下场，土匪要是这样，你会来当吗？都是因为有了什么侠盗、义匪的故事，才让人心里有了念想，说到底，就是因为我们做了些好事，才害得太湖土匪的名头，代代流传。”

“这。。。”身后人一时语塞。

“张白虎当年就是这个意思，坏的要不得，好的更要不得，不然人们就会有样学样，土匪永远也铲不干净，不如一起沉在了太湖底。你应该能明白的吧？毕竟，你也是看过这些的。”陆四妹还是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可是，万一再有什么动荡，来个群龙无首，那可怎么办？”

“靠你呀！你现在干的活，不就是保家卫国吗？当然也保得住太湖。”尽管枪口就在身后，可陆四妹的语气，却更显得轻松，好像是和故人相聚，把酒言欢，“再说了，就算你没这本事，太湖上的老百姓也未必那么软，他们会有自己的办法的。鲁先生，你不就是这么出来的吗？以你的本事，不管有没有张百无，都能有一番事业，比如现在不就是吗？那些孩子，还有后来人，只会比我们更厉害的。”

身后的人没有答复，好像陆四妹叫错了名字一般，只有手上的颤抖，让枪口微微作响，听起来好像手枪重得把握不住。

“鲁先生。。。或者还是叫你鲁大哥吧，他们的医术应该也不错，那些伤应该也都好了吧？”陆四妹笑了，但眼睛却缓缓闭上，“要是真的留了条命，一会儿回头，我怕是认不出你来了。当年你的模样，要是穿军服，拿步枪，一定很好看的。”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也不知道是那人是点头还是摇头，过了片刻，或者很久，终于响起了第四枪。

人群慢慢散去，像是潮起潮落，让人琢磨不准时间，以致于吴少蕴像是一条没了动力的船，搁浅在没了看客的台前，却怎么也冲不上舞台去，倒是肩膀多了一只手，差点让他挥拳打回去，但转过身才发现，那是董先生。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先生您赶紧走的吗？带这个到处跑，很危险的！”

“没事的，哪有那么多人看重你的东西呀，现在的老百姓可不一样！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吴少蕴看了看周围，所有人也都在奔波，再没有什么人关注着自己，更不会多看一眼刑台，只是脸上的笑容，似乎都很开心，再回头，台上连血迹都已经擦干净，好像露水一场，只得转过身，像是失败者一样摇摇头，“好！那咱们去送画吧。”

说完，便大步往前走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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