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天在书房召见司尘时,窗外正下着细雨。
这是司尘第一次走进家主书房。檀香袅袅,四壁书架高及横梁,典籍卷轴码得整整齐齐,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案上摊着一张天云城的地舆图,几个位置用朱砂画了圈,旁边批着蝇头小楷。林震天坐于案后,眉宇间带着连日来的疲惫,眼角的纹路比丹品会前深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
“萧宁,丹品会的事,周大师都跟你说了?”
“说了。”
林震天从案上拿起一份玉简,手指摩挲着边缘,像是在斟酌用词。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你可有把握,在丹品会上当众炼出一炉好丹?”
司尘沉默片刻。控火需要灵力支撑,淬体境的灵力储备就像一口浅井,打几桶就见底了。当众炼丹,几百双眼睛盯着,稍一紧张灵力波动,就可能前功尽弃。
“弟子修为低微,当众炼丹,控火精度会受影响。但若只是展示丹药,弟子有把握。”
林震天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沉重了。“不需要你当众炼丹。丹药已经备好了。你到时候只需站在展台前,回答各方提问。陈执事会亲自品鉴背书。”他将玉简搁下,目光沉了沉,“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赵无极这个人,不会只打价格战。白家近来与黑沼城的佣兵有过接触,那些人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丹品会之后,你若落单,会有危险。”
司尘心中一凛。黑沼城的佣兵。他想起那日巷中刀疤脸说的“西市三虎”,那不过是街面上的地痞。黑沼城的佣兵,那是真正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他们在黑沼城那种三不管的地带接活,杀人越货,拿钱办事。
“弟子明白。”
“我会让清瑶带护卫暗中跟随。”林震天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司尘面前。他比司尘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少年罩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只手掌厚重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
“萧宁,你在我林家这段日子,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丹品会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欠林家什么。”
这话说得奇怪。司尘抬头,想从林震天眼中看出什么,但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映不出来。林震天已经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了玉简。
“家主言重。若非林家收留,晚辈早已流落街头。”
林震天翻动玉简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司尘退出书房,走在回丹房的路上。雨已经停了,檐角的雨滴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廊下的青石上,碎成更细的水花。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白家的暗杀、丹阁的施压、价格战的逼迫。这些事,他从前在司家从未经历过。司家的冷漠是冰,冻得人骨头疼,但至少不沾血。天云城的博弈,让他第一次嗅到了血腥味。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娘这辈子活在司家的冰里,活了十五年,活活冻死了。他不想再冻死任何人。
丹品会前夜,周大师来到司尘的静室。
地火压得低低的,只留一簇火苗在炉心慢慢舔舐。司尘正对着那份改良回气散的丹方做最后的调整,铜盘里散落着几颗试制的丹丸,蜜色的光泽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紧张?”
司尘搁下铜勺,如实点头:“有一点。”
周大师在炉前坐下,看着那簇跳跃的地火。师徒二人沉默了好一阵。炉中火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萧宁,你知道赵无极为什么亲自来丹品会吗?”
司尘摇头。
“因为他不确定。”周大师转头看他,火光映在老人脸上的皱纹里,把每一条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不确定你的丹药到底有多好,不确定林家到底有多少底牌。他来,是为了看清。所以明天,你不必藏,也不必露。让他们看,但看不透。”
司尘咀嚼着这句话。让他们看,但看不透。就像地火在云纹炉里,明明烧得炽烈,从外面却只看到炉壁泛红,看不到里面火舌的走向。
周大师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地火晃了晃。老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声音却比平时更清晰。
“还有一件事。赵无极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日拒绝他的招揽,他记下了。往后你在天云城的日子,不会好过。”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周大师推开门,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路。老人迈步跨过那条光路,留下最后一句话,“但你要记住,炼丹师的手,是用来炼丹的,不是用来握刀的。无论赵无极出什么招,你都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门合上了。
夜色深沉。司尘独自坐在静室中,看着炉中地火明灭不定。火苗忽高忽低,舔舐着炉壁上那几道裂纹,映出明暗交替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瘦削,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幼时帮母亲劈柴留下的。
炼丹师的手,是用来炼丹的。
娘,儿子知道了。有些仗,不用拳头打。
广聚轩三层悉数被林家包下。这座天云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平日里往来皆是豪商巨贾,一桌席面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今日从辰时起,三层以上全部清场,一楼大堂也撤去了散座,摆了长案和展台。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中央的白玉石台,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都被吞了去。香炉里烧的是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织出一层淡薄的纱幕。
白玉石台是连夜赶制的,半人高,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台上陈列着数个琉璃展柜,柜中正是今日的主角,林家丹房出品的各类丹药。每一颗都垫着雪白的丝绒,旁边立着拇指大的木牌,标注丹药名称、品阶、炼制日期。司尘改良的回气散与止血散被放置在最为显眼的位置,深碧与赤红的丹丸在琉璃映衬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辰时末,各方势力代表陆续抵达。
李玄璟坐在李家席位,一袭素雅蓝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他的位置不算靠前,却视野极好,正对整个展台。见到司尘站在展台侧后方时,他遥遥举了举茶盏,笑容温和,眼神却比平时多了一层探究。
白家的人聚在另一侧。以百草堂管事白荣为首,身后坐了五六个白家子弟,个个面色阴沉,像暴雨前的云。白荣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叩,频率越来越快。
赵无极坐在上首的丹阁席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那枚九转丹炉纹样的玉佩换成了白玉质地,更衬得整个人清冷如山涧石。他身后站着丹药堂堂主和两名丹阁执事,面前摆着茶和几碟点心,纹丝不动地坐着,面容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辰时末刻,林震天立于主位,声如洪钟,在大厅四壁间回荡:“诸位道友赏光,林某感激不尽。近日坊间于我林家丹药颇多议论。林某以为,丹药好坏,不在口舌,而在其效。故今日设此丹品会,所有展出丹药,皆可当场验看、试效。是珠玉还是瓦砾,诸位一看便知。”
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当场验效,这话说得太大了。丹药的品阶认定权在丹阁手里,现场验看只能试出药效,品阶还是要丹阁说了算。林家把话说得这么满,是成竹在胸,还是虚张声势?
很快便有性急的散修上前。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短刀,衣襟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一看就是常在野外跑的。他走到展台前,指着那瓶改良回气散。
“这个,能试吗?”
“请。”司尘侧身让出位置。
一名林家护卫上前,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结的疤。他当众用匕首将疤挑开,鲜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然后他取了一颗回气散服下。伤口处血流立止,护卫原本微白的脸色在十几个呼吸内恢复红润,眼神也从萎顿变得清明。
黑脸汉子瞪大了眼,凑近去看那道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色,正在肉眼可见地收拢。
“好快的止血速度。”他喃喃道。
“不止。”旁边一位灰袍散修也凑上来,他刚才一直在观察护卫的脸色和气息,“你们看他灵气波动,刚才那一下失血,气息明显虚了。现在恢复得这么快,这回气效果,似乎比百草堂的清灵散还要强上一线。”
“清灵散要十几个呼吸才能回气,这个,我数了,不到十个。”
“而且药性温和,你看他脸色,白里透红,不像吃了虎狼之药那种虚亢。”
惊叹之声四起。
白荣脸色更加难看。他霍然起身,声音因为压着怒意而微微发颤:“谁知这是不是你们林家提前安排好的戏码?或是用了什么激发潜力的虎狼之药,外表光鲜,实则遗祸无穷!这种手段,我白家见多了!”
场面微微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白荣,又转向林家这边。
司尘向前迈了一步。
他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是柳明月前日让人赶制的,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挺括。赤发束在脑后,用一根普通木簪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站在那里,不高,不壮,甚至有些瘦削,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白荣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白管事若有疑虑,不妨亲自一试。”司尘的声音清晰响起,不大,却在大厅里传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像石子沉入深潭,没有一丝颤音。“或者,请一位诸位信得过的道友,当场验看。丹阁的陈执事今日亦在场,可否请您代为品鉴,以正视听?”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白荣。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解决方案,把选择权交给在场所有人。
一位身着丹阁执事服饰的老者微微颔首。陈执事今年六十有七,在丹阁做了三十年的品鉴执事,经手的丹药不下十万颗。他面容枯瘦,手指却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摸丹药磨出来的。
他走上前来,先以灵力探查丹药内部结构。灵力如水,渗入丹体,陈执事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又刮下少许丹粉,置于鼻尖轻嗅,然后是放入口中,用舌尖抵住上颚,细细品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刻钟。大厅里安静得只剩沉水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陈执事睁开眼。他的目光从丹药移到司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面向全场,朗声道:“此回气散,药力充沛,融合完美,杂质极少,长期服用无碍。更难得的是,其中加入了一丝石髓粉的沉滞特性,使药力释放更为平缓持久,构思颇为巧妙。绝非虎狼之药,实乃基础丹药中的精品。其效,依老夫看,比市面通行回气散,高出近三成。”
“三成?!”
“陈执事亲口说的,三成!”
“这怎么可能?基础丹药的药效提升三成,那还是基础丹药吗?”
满场哗然。惊叹与难以置信的目光纷纷投向司尘和林家众人。白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身边的白家子弟都在往后退,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接话。
司尘却没有停下。他转向白家席位,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温和:“听闻白家清灵散药力精纯,亦是不凡。不知今日可曾带来?可否取出,与我林家这粗浅之作,当场比较一番?”
这一记反击,如同无声惊雷,狠狠劈在白家心头。
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丹药,放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他们曾肆意嘲讽的“学徒”之作进行比较?若胜,理所应当,毫无光彩。若败,白家声誉将遭受何等打击?
白荣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哆嗦着,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白家子弟,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人甚至悄悄把脸别开,假装在看别处。
沉默,是最响亮的回答。
高下,已判。
上首,赵无极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案上,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必比了。林家的丹药,确实更胜一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司尘身上。那目光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贴着司尘的脸皮刮过去,不疼,但寒意渗进了骨头里。
“林家得此子,是林家的福气。”他话锋一转,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却让在场所有老狐狸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过萧宁小友,丹阁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丹阁的大门敞开。反过来说,丹阁的门,也能关上。
司尘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拱手行礼:“多谢阁主厚爱。晚辈在林家一日,便尽一日本分。”
赵无极看了他三息,然后转身离去。玄色锦袍的下摆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广聚轩的楼梯口。
丹品会的结果在天云城持续扩散,比雨后的野草长得还快。
林家丹药铺门前排起长龙,从铺子门口一直甩到街尾,弯过两个巷口。改良基础丹药甫一上架便销售一空,连带着其他丹药的销量也水涨船高。林家上下扬眉吐气,连最低等的杂役走在街上,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三分。
但林震天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丹房方向。司尘还在那里,守着那口云纹炉。烟囱里的药烟细细地往上冒,被晚风拉成一条淡青色的线。
大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家主,今日流水翻了将近三倍,白家那边——”
“白家不会善罢甘休。”林震天打断他,声音沉缓,“赵无极也不会。丹品会上那一句‘丹阁的大门始终敞开’,是给所有人听的。他在告诉天云城,萧宁是丹阁看中的人,林家护不住。”
“那怎么办?”
林震天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丹房方向的烟囱还冒着烟。那缕烟在暮色里细细的,稳稳的,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先应付眼前的。”林震天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密报上。密报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夜色笼罩天云城。城东林家丹房那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而城北百草堂总号,今晚的灯,也亮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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