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杀机

丹品会后的第七日，司尘从丹阁返回。

暮色压得很低，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城头垂。他沿着城西青柳河畔的小路走，河水泛着浑浊的暗绿色，水汽裹着河底淤泥的腥味漫上来，沾在衣服上，潮乎乎的。这条路偏，但比走大路近了两刻钟。他也知道偏，可往日这个时辰，河畔还能见到几个收网的渔户，或是遛弯的老翁。

今日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司尘脚步一顿。河风吹过来，他闻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血腥味，极淡，像铁锈混着泥沼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盯上了。

四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河堤上下现出身形。前后各两个，堵死了所有退路。

来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灰衣不起眼，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暗灰色。但那股毫不掩饰的灵压，聚灵境中期，甚至其中一人隐隐有突破后期的迹象，让司尘的呼吸都为之一滞。那种灵压带着阴冷的血腥气，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亡命之徒才有的气息。黑沼城。

没有一句废话。四人同时出手。

两道淬毒的乌光破空而至，直取双目与咽喉。乌光来得太快，淬毒针尖上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幽光，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与此同时，另外两人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掠来，指爪间泛着绿芒，指甲上套着某种暗绿色的骨质利刃，上面有倒刺。

司尘只能凭借本能向后急退。袖中那枚周大师给他的金刚符，是他此刻唯一的底牌。灵力灌入的瞬间，一道淡金色光罩堪堪在身周浮现。

“噗。噗。”

毒针扎在光罩上，像烧红的铁钉落入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淡金色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金刚符撑不了太久。

而另外两人的攻击已至近前。绿芒在暮色中划出两道诡弧，一左一右，直取司尘软肋。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前面用毒针逼退，后面近身收割。这是杀过很多人的手法。

“嗡。”

一道清越剑鸣划破暮色。

冰寒刺骨的蓝色剑罡如新月横扫，精准地斩向那两名逼近的杀手。剑气未至，刺骨寒意已让两人动作一僵。那寒意不单是冷，而是一种凝滞，仿佛空气中的水汽都在瞬间结成了细不可见的冰晶，拖慢了他们的关节。

“铛。”

金铁交鸣炸响。两名杀手的骨质利刃迎上剑罡，竟然只被震退两步，脚下在河堤泥土上犁出两道深痕。他们的腕骨在微微发颤，但眼神依旧凶狠。司尘注意到，这两人在震退的同时，右手同时探向腰后。还有后手。

司尘身侧，已多了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

林清瑶手持冰蓝长剑，剑身上流淌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气，如同薄雾贴着剑锋游走。她今日没有绾发，一头青丝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俏脸含霜，美眸中杀意凛然，与平时那个骄纵蛮横的大小姐判若两人。她身后，两名林家护卫如铁塔般矗立，气息沉稳，手中横刀已经出鞘，刀锋上流转着真我境才有的灵光。

四名杀手互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身形如烟雾般向后飘退。那雾气不是障眼法，而是一种遁术，他们的身体在暮色中迅速变得稀薄，像墨滴入水，融入昏暗的河面雾气之中，消失不见。来得快，去得也快。

司尘散去即将激发的第二张保命玉符，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胸腔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心悸，对着林清瑶郑重一礼。

“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林清瑶收剑。剑锋上的寒气缓缓收敛，她手腕一转，冰蓝长剑入鞘，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暮光中少年脸色微白，嘴角紧抿，眼神却依旧沉静，不见多少惊慌。她想起父亲那句“此子心性，远超同龄”，心中复杂感更甚。

“哼，若非父亲严令，谁愿管你死活。”她语气依旧不善，从腰间摘下一个玉瓶抛过来。玉瓶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浅绿色的弧线，司尘伸手接住，触手温凉。“清灵丹，能解百毒，疗内伤。下次……少走这种偏僻小路。”

司尘将玉瓶收入怀中，再次拱手：“无论如何，此恩萧宁铭记于心。”

林清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嫌弃，有不解，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带着护卫转身离去。紫裙在暮色中翻卷，像一朵被风吹远的紫藤花。

回到林家，司尘立即将遇袭详情禀明。

林震天坐在书房里，听完最后一个字，手掌按在紫檀木案上，指节发白。他没有暴怒，没有拍案，沉默得比暴怒更可怕。半晌，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滚上来的闷雷：“黑沼城的佣兵入城杀人，这是坏规矩。白家坏了规矩。”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墨迹淋漓，封口时蜡油滴了三次才封住。信是写给州丞刘文远的，措辞强硬，要求官府彻查黑沼城佣兵非法入城一事。同时，他将司尘的护卫等级提升至最高，从明暗两道加派人手。明面上两名护卫随行，暗处还有两人盯梢。

但林震天知道，这些只是姿态。黑沼城的杀手不会因为官府查一查就收手，白家既然动了刀，就不会轻易收回去。真正的问题不在天云城，在黑沼城。那座三不管的边陲小城，才是杀手的源头。

司尘回到丹房静室，关上门，背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抖。他摊开双手，看着掌心。虎口处那道旧疤还在，但此刻他盯着的，是右手中指和食指上淡淡的灼痕，那是常年控火留下的印记。这双手，能炼出救人命的丹药，却挡不住一柄淬毒的针。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聚灵境。那四名杀手都是聚灵境。而他，淬体境初期。整整一个境界的差距。若非金刚符，若非林清瑶及时赶到，他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被人从青柳河里捞出来，无人知晓。

娘，您当年护住我，是用命换的。可我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那点短暂的软弱被什么东西熔化了，只剩下沉沉的、灼热的、像地火一样在深处翻涌的东西。他爬起来，走到炉前，引动地火。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稳。

他取出一卷新的丹方，上面记载着几种冷僻的、甚至有些偏门的丹药。迷神烟，蚀骨粉，爆炎丸。这些都是伤人杀敌的东西，与丹道救人的本义相悖。周大师知道他在炼，没有阻止，只是偶尔路过时，会多站一会儿，然后沉默地走开。

但今夜，司尘没有立刻开炉。他盘坐在炉前，双手放在膝上，望着跳跃的地火，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毒针破空的角度，杀手逼近的步伐，利刃出鞘的时机，林清瑶剑罡横扫的轨迹。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拆解、重组。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捏起一根地上散落的药材残枝，像握剑一样握着。手腕微动，剑尖前刺。那一刺很慢，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道。但若是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刺出的方向，恰好是方才一名杀手逼近的路线，不偏不倚。

丹品会的余波在天云城持续扩散。林家丹药铺门前排起长龙，改良基础丹药甫一上架便销售一空，连带着其他丹药的销量也水涨船高。林家上下扬眉吐气，连最低等的杂役走在街上，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三分。

但林震天书房内的灯火，比以前亮得更晚了。

“家主，白家近来安静得反常。”大长老站在案前，眉宇间带着忧色，手中握着一卷密报，“百草堂不仅将价格回调，连先前的流言也销声匿迹。但据暗桩回报，白昊近日深居简出，其子白宇却与黑沼城来的几个佣兵头目有过秘密接触。具体谈了多久，谈了什么，暗桩靠近不了。”

“黑沼城……”林震天指尖轻叩桌面。案上摊着天云城地舆图，他的目光落在城西那片标注着河渠的浅色的区域上。青柳河。司尘遇袭的地方。“看来白家是铁了心。萧宁那边的护卫再增一倍。还有，通知丹房那边，萧宁每日往返的时辰不要固定。”

“是。”大长老应下，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一事。丹阁那位赵阁主，前日私下询问过萧宁的师承来历。问得很细，连他初到天云城那日在城门登记的姓名都查了。”

林震天目光微凝。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舆图上城东的位置点了一下：“丹阁也坐不住了。不必阻拦，如实相告。来历清白，天赋卓绝，八字足矣。至于师承，就说他未曾正式拜师，只是在丹阁自学了些基础药理。不要把周大师牵扯进去。”

大长老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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