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品会后的第十五日,林震天再次召见了司尘。
这一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檀香换了新的,比平日更淡,淡到几乎闻不见。案上那摊地舆图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瓷茶壶,两盏倒扣的杯子。林震天亲自提壶倒茶,动作不急不缓,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坐。”
司尘依言坐下。茶是温的,入口微涩,回甘很慢。
“萧宁,赵无极那天的话,你都听到了。”林震天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事,“丹阁的专项检查,已经开始了。林家的丹药铺子被查了三次,虽然没查出问题,但每次检查都要停业半天,客源流失了不少。铺面租金照付,伙计工钱照发,流水掉了将近两成。”
司尘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烫得他指尖一缩。
“是弟子连累了林家。”
“不。”林震天摆手,动作干脆,没有半分客套,“赵无极要对付林家,你只是他找的由头。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由头。天云城的丹药市场,丹阁一家独大太久了。林家是唯一能跟他掰手腕的,他迟早要动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盖搁在杯口上,发出一声轻响,“但你不该留在这里。”
司尘抬头。
林震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打着旋往下落,沾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他背对着司尘,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赵无极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今天能派黑沼城的杀手,明天就能派更狠的。林家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一世。况且……”他转过身,日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眼角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你的天赋,天云城装不下。你留在这里,是浪费。”
“家主……”
“听我说完。”林震天抬手打断他。那只手很稳,但司尘注意到,他的小指在微微蜷曲,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来林家这段日子,炼的丹药、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的天赋,是我生平仅见。赵无极看中你,不是因为你能改变天云城政局,是因为你有潜力。他得不到的,就要毁掉。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司尘沉默。茶盏里的茶汤已经凉了,一片茶叶沉在杯底,蜷缩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林震天走回案后,拉开抽屉。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司尘几乎没注意到。然后他抽出一块紫檀令牌,上刻“林”字,背面浮雕丹鼎云纹。令牌在案上推过来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是我林家最高客卿令。持此令者,在任何有林家产业之地,皆如我亲临。”
司尘双手接过。紫檀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令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林震天随身携带多年的旧物。
“家主,这太贵重了。”
“贵重?”林震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司尘听不懂的东西。“你炼的那些丹,改良的那些方子,值多少个林家客卿令,你算过吗?拿着。”
司尘将令牌收入怀中,贴着那枚青铜丹阁令。一温一凉,两块金属贴在一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差。
“你欠林家的,已经还清了。林家欠你的,你记着就行。”林震天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只手掌厚重温热,力道比上次更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少年的骨头里。“去更广阔的天地。去稷下学院,去法则殿,去你能去的任何地方。天云城太小了。”
司尘站起身,后退一步,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触到书房冰冷的青石地面,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实,额上沾了灰。
“家主之恩,萧宁永世不忘。”
林震天没有扶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最终,他只是弯腰,将案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饮尽。
“去吧。”
次日清晨,司尘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林府。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那卷残缺的百草药理注解、周大师给他的几瓶保命丹药,以及他在丹房最后几日炼制的几瓶改良丹。东西不多,轻得不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该有的行囊。
周大师没有来送。他托药童带了一句话。
“炼丹师的手,是用来炼丹的。记住这句话。”
药童说完就跑开了,手里还攥着周大师给的一颗糖。司尘看着那孩子跑远的背影,站了很久。他想起那日丹房初试,第三十七次开炉,周大师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只是在他成丹的那一刻,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被人认可。
他对着丹房的方向,深深一揖。起身时,眼眶微热,但没有泪。
林清瑶站在府门口。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今日她换了一身素色长裙,没有戴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铃,发间只别了一根白玉簪。晨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抬手按住,动作很轻,像在按住什么别的东西。身后两个丫鬟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司尘转身时,目光与她撞上。隔着十几步远,晨光斜照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都照出了细细的金色纹路。他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林清瑶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抬起,还是那副骄纵的模样。但司尘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他转身,迈步。赤发在晨风中轻扬,行囊在肩上轻轻晃。他走了很远,远到林清瑶的身影变成了府门前的一个小点。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点还在。
他摸了摸腰间的锦缎小袋,又摸了摸怀中的紫檀令牌和那枚青铜丹阁令。锦袋是温的,令牌是温的,丹阁令是凉的。三样东西,像三个不同的人,站在他身上。
“娘,孩儿走了。”
他要去的地方,比天云城更大。他走的路,比林家更远。他欠的恩,比灵石更重。
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里簌簌地落。司尘走在官道上,脚步不急不缓。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走了约莫半日,他在一处茶摊歇脚。茶摊是几根竹竿支起的棚子,卖粗茶和硬面饼。棚下已经坐了三五个行脚的商贩,正就着茶啃饼。司尘要了一碗茶,坐在最外面的条凳上。茶粗得剌嗓子,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旁边两个商贩在闲聊。
“听说了吗?天云城那家林家丹药铺,又被丹阁查了。”
“又查?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还是第四回,记不清了。每次查完,铺子就得关半天门。说是‘例行检查’,可谁家例行检查能这么勤?明摆着整人呢。”
“林家得罪谁不好,得罪丹阁。赵无极那个人……”
“嘘,小声点。”
两人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嘀咕。司尘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里浑浊的茶汤上。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打着旋,聚了又散。
他放下茶碗,放了两枚铜板在桌上,起身离开。
赵无极站在丹阁顶楼。
窗开着,风很大。他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枚白玉丹炉佩撞在窗框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目送那道赤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红点彻底被晨雾吞没,他才收回目光。
“阁主,要不要追?”
身后的灰衣随从低声问。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里面是白家刚刚送来的消息。白宇已经带人出了城,方向正是官道往北。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很慢。
然后他转身,声音平淡:“不必了。出了天云城,就不是我的地界了。让他走。”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那枚玉简,灵力注入,玉简中的信息流入脑海。白宇带着人,沿着官道追下去了。他看完,将玉简随手搁在案上。
“传讯给白昊,让他把他儿子叫回来。”
随从一愣:“阁主,这是为何?”
赵无极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白宇年轻气盛,以为出了城就能动手。但他赵无极做事,从来不只在一条路上走。官道往北,过青州,入圣源国腹地。那里是天子的脚下,是法则殿的视野之内。白宇若在那种地方动手,留了把柄,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赵无极。
“这小子,将来要么死在半路上,要么……”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晨雾散了大半,远处的官道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线,蜿蜒着伸向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就别回来了。”
窗外,一只漆黑的鸦从檐角飞起,翅膀切开晨光,朝着官道方向掠去。它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地面上的人根本不会抬头去看。
但它确实在跟着那条路。
而官道上,司尘走了半日,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左边是官道,宽敞平坦,通往青州城。右边是一条窄路,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路边的界碑上刻着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他认得。
圣祖山脉。
他站在那里,晨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摸了摸怀中的紫檀令牌,又摸了摸腰间的锦袋。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官道在身后远远地铺着,天云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上了右边那条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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