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张琦便细细品味起话梅糖的妙处，那股酸甜在舌尖化开，生津止渴，连带着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忍不住连声赞叹：“妙哉、妙哉，此物竟能提神解乏，实乃大善呐！”他咂摸着嘴，一脸意犹未尽。

左右的亲卫们早被那香气勾得魂不守舍，眼见指挥使大人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直冒绿光，目光在张琦的嘴和赵炳炎身上来回逡巡，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口水直往肚里咽，那馋相简直要把涎水滴下来。

赵炳炎瞧见众人模样，心中了然，便指着舱室角落那堆麻袋，朗声说道：“都别眼馋了，瞧见没？那里有一百斤话梅糖。传我军令，当兵的弟兄们，一人十个！受了伤的兄弟，一人三个，优先供给！剩下的，统统送给后边跟着咱们的百姓家，按户平分。谁要是敢多吃多占，克扣弟兄们和百姓的份例，军法无情，定斩不饶！”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罢，赵炳炎亲自走上前去，打开糖袋子，仔细数出十个揣进怀里，算作自己的份例。

随即挥手让张琦带着亲卫们赶紧将糖搬出去分发，自己则转身，带着几分期待与好奇，开始仔细检视方才空间解锁后送还的武器。

系统果然守信，不仅将他随身衣物完整发还——那件熟悉的迷彩军装和轻便的防弹衣被折叠得服服帖帖，连他心爱的武器也一并奉还。

赵炳炎的目光掠过其他装备，最终牢牢锁定在那支静静躺着的八亿杠自动步枪上。他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手指拂过冰凉的枪身、熟悉的握把和铮亮的准星，一股久别重逢的喜悦与踏实感顺着指尖直涌心底，瞬间漫遍了全身。

有了这位“老伙计”陪伴，哪怕身处这凶险莫测的古代战场，心中也陡然生出了十足的底气，暗叹道：“有此神器在手，夫复何求，此生足矣！”

正当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步枪时，副将王宝和刘大力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堆着按捺不住的喜色，连眉眼都跟着亮了起来。

王宝搓着手，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惊奇与欢喜：“赵哥哥，您这是打哪儿弄来的话梅糖？兄弟们分了，个个都说好！还有……哥哥手里这把***火枪，俺们刚才可瞧见啦，那模样，那气势，真真是神器呐！上午兄弟们只顾着埋头杀敌，竟都没顾上问哥哥这些宝贝的来历。”

刘大力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赵炳炎手中造型奇特的步枪。

赵炳炎抬起眼皮，没好气地剜了他俩一眼，脸上却立刻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严肃神情，压低声音道：“本将上午被那元狗撞得晕死过去，冥冥之中，得蒙诸葛武侯先生入梦教诲。先生感我抗元之志诚，已收我为入门弟子。这些糖、这身行头，还有火器，皆是恩师所赐，乃是天机所授。”

他顿了顿，抬手朝舱室另一角落指去，“瞧见没？那里还有十把‘抗倭刀’，此刀设计精妙，可砍、可劈、可刺，威力不俗。你们拿去，仔细挑选十位善于用刀的兄弟分发下去，务必物尽其用。”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只觉得这说辞太过玄奇，活脱脱就是戏文里的桥段。

但见赵炳炎一脸郑重，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又不敢再多问，只得将满腹疑惑压下，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抱起角落那一捆用粗布裹着的长刀，满心疑惑又带着兴奋地退了出去。

待两人离开，赵炳炎索性不再伪装。

他利落地卸下沉重累赘的铁片铠甲，扒下宽大的长衫，换上那套合身轻便的迷彩军装，套上防弹背心，将各类装备——手枪、弹匣、匕首等一一挂载妥当，最后郑重地将八杠自动步枪背在身后。

这一身来自未来的装扮，与周围古旧的船舱环境格格不入。

当他全副武装地走出舱室时，正在附近忙碌或休憩的兵卒们尽皆愣住，纷纷停了手中活计，瞪圆了双眼，像打量山精海怪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窃窃私语声随即四起。

赵炳炎见状，虎目一瞪，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看啥看？不认识自家都统啦？鞑子还在水寨外头虎视眈眈呢，都给我打起精神，备战！”

他声如洪钟，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兵卒们一个激灵，慌忙继续手中的活计，加固工事的吆喝声也重新响了起来。赵炳炎自己也抄起工具，亲自督促指挥。

这时，他的顶头上司，方日行方主将带着一队亲卫，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原来，方日行早已听闻赵炳炎部下的兵卒人人分得一种奇特的“话梅糖”，不仅生津止渴，据说还能稍补气力，这在水源紧张的当下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心中惊喜，立刻派人细细查探，结果回报的消息更令他惊疑不定：赵炳炎本人还换上了一身闻所未闻的奇装异服，更持有一把能喷火冒烟、声响如雷的“神枪”。

方日行坐不住了，当即决定亲自前来查看究竟。

赵炳炎远远望见方日行一行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赶来的架势，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并不符合当下礼仪的军装，快步迎上前，恭敬地抱拳施礼：“末将参见指挥使大人！不知大人亲临，有何训示？”

方日行站定，目光如炬，首先就落在了赵炳炎那一身迷彩服和奇特的装备上，心中的疑问顿时如沸水般翻腾，满肚子的不解几乎要溢出来。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指着赵炳炎的衣着和背上的步枪，直接发问：“赵都统，你这身打扮……还有麾下兵卒所分之物，究竟从何而来？本将甚是好奇。”

赵炳炎心知搪塞不过，早就打定了主意，这口“锅”无论如何都得甩给那位千年前的智慧化身。

他猛地挺直腰板，脸上漾起崇敬与神秘交织的神色，侃侃而谈时言辞凿凿，仿佛那桩事千真万确：“回禀指挥使，末将不敢隐瞒。这身衣物、这把火器，连同分发给弟兄们的话梅糖，皆是诸葛武侯先生所赐！先生梦中授艺，赐下这些物件以助我军抗元。末将得赐后不敢私藏，糖食已悉数分与士卒百姓，如今……”

他一边说，一边故作姿态地在身上摸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肉痛”与“忠诚”交织的表情，“末将自己手里也只剩三颗了，愿全部献与指挥使大人，略表敬意。”

说着便当真摸出三颗糖，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同时，他悄悄向跟在身后的王宝、刘大力使了个眼色。二人亦是机灵，虽心知自家都统这谎扯得离谱，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各自慌忙在身上摸索，凑出三颗、两颗糖，恭敬地递到方日行身旁亲卫手中。

方日行是什么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刀光剑影里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悍将，阅历何等丰富，岂会轻易相信这番神神鬼鬼的说辞？

他目光犀利，死死盯住赵炳炎，一言不发，绕着赵炳炎缓缓踱步，上下细细打量，仿佛要从他这身行头里看出端倪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用那种刻意放慢、带着巨大压迫感的语调缓缓开口：“果～真～如～此？赵都统，该不会是舍不得将这些好东西拿出来上交朝廷……嗯，上交本将，在此编些鬼话糊弄于我吧？”

他最后一个“吧”字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质疑。

赵炳炎把心一横，脸上装出十二万分的诚恳，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急切，回答道：“末将万万不敢胡言乱语，欺瞒上官！确确实实是诸葛先生所赐。先生还再三叮嘱，此乃天机，不可轻易泄露，否则必有祸端。末将若非大人垂询，是决计不敢透露半字的！”

方日行目光闪烁，忽然顺着他的话头，将了一军：“哦？既是武侯显圣，那倒是天佑我军。想当年长平之战赵军被断水源围困46天竟至人相食，街亭马谡困于山上水源断绝直接不战自乱，如今咱们大军被困，最缺的便是清水，这可是关乎全军生死的大事啊！”

“赵都统既为武侯高足，何不再诚心祈求恩师，多送些这等生津解渴的话梅糖来，以解我军燃眉之急？这可是大功一件。”

赵炳炎脸上当即堆满难色，苦笑着摊开双手道：“指挥使明鉴，诸葛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全凭天意，末将区区凡夫，哪里能主动寻到先生？先生倒是定下过规矩，只要末将领兵多杀敌寇，立下战功，他便能心情愉悦，再次赐下好物。至于下次赐下何物，数量几何，那可全凭先生的心情了，末将实在无法左右。”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不可解释、无法预测的责任，统统推给了那位遥远的诸葛亮，给自己留下了最大的转圜余地。

方日行见他应对滴水不漏，话里话外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知道再追问下去也难有实质性收获了。

他深深看了赵炳炎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赵炳炎彻底看穿，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抬手重重拍了拍赵炳炎的肩膀，提醒道：“罢了。既然是天机，本将也不便深究。只是赵都统需牢记，日后若再得了诸葛先生恩赐的什么‘好物’，可别忘了，你头上还有本将这位上官。有了好处，须得知晓上下进退，明白吗？”

说罢，方日行不再多言，带着亲卫和那几颗到手的话梅糖，转身径直离去，只留下赵炳炎立在原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赵炳炎送走方日行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转身，继续大声督促着手下的兄弟们抓紧时间修复受损的刀枪盾牌，加固船舷和望楼等防御工事。

他亲自动手，与兵卒们一同搬运木料、捆扎绳索，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戎装。

然而，在他忙碌的间隙，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掠过水寨内部那一片浩渺的水域。

只见水寨之中，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着，舳舻相接，几乎望不到头。那些是崖山海战中随军撤退的南宋百姓、文臣眷属、宫廷人员赖以栖身的家当，里面拥挤着近十万张惶恐而疲惫的面孔，他们不愿臣服于元朝统治，最终大多选择投海殉国。

一想到这里，赵炳炎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纠结成一团乱麻，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依托崖山险要构筑的水寨，看似坚固，实则已是风雨飘摇的最后壁垒。

他深知，历史或许正在沿着既定的残酷轨迹滑行——一旦水寨被元军攻破，以蒙元军队一贯的作风，必然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据史料记载，元军仅在成都的屠杀就达到一百四十万人，南宋境内被屠杀人数更是约有2400万，蒙古军队对于抵抗的城市向来毫不留情，寨中这近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恐怕无人能够幸免。那可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啊，有老人，有妇孺，有对生活尚存渴望的青壮。

可是，自己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都统，麾下兵卒有限，在这历史洪流与战争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从这必死的绝境中，为他们寻得一线生机呢？

这个沉重的问题如千斤磐石压在他心头，直压得他眉头紧锁，思绪纷乱如麻。

正当他沉浸在这无比纠结与焦虑的思索中时，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赵都统，大将军有令，命您即刻前往帅船议事，不得有误！”

赵炳炎心中“咯噔”一下，暗自思忖：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恐怕不只是方指挥使，连大将军张世杰本人，也已经知晓了话梅糖的事情。

这并不奇怪，他的顶头上司方日行向来是一个极为“讲政治”、注重上下尊卑和汇报流程的人。方日行自尝过那几颗话梅糖的甜头，摸清“无毒”的底细后，为彰显忠诚、表办事得力，定然会第一时间捧着剩余的珍贵糖块，赶赴最高统帅张世杰面前详细禀报，将这“祥瑞”或“奇事”当作一桩功劳或情报，原原本本地呈递上去。

果然，帅船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微妙。张世杰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正捏着一块金黄的话梅糖，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脸上写满了疑惑与审视。

他捻了捻糖块，又凑近闻了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物……当真好吃？而且，确定无毒？”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方日行。

站在方日行身旁的一名亲卫，早被那酸甜香气勾得腹中馋虫翻涌，眼见大将军发问，急于表现，***前一步，抱拳躬身，大声说道：“回禀大将军！赵都统麾下的兵卒人人皆在分食此糖，属下愿以身试之，为大将军验证！”

他言辞恳切，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张世杰手中的糖块。

他话音刚落，方日行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那亲卫拱起的双手上，低声斥骂道：“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统共就这么几颗宝贝，还试什么试！退下！”

那亲卫吓得身子一哆嗦，连忙满面讪讪地退到一旁。

方日行这才转过身，面向张世杰，换上一副恭敬而笃定的表情，详细禀报道：“大将军明鉴，末将已经亲自细细查探过，赵炳炎所部上下皆在食用，未见任何异常，反而人人精神提振。此物，绝对无毒！”

为了增添说服力，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又掏出一块糖，利落地剥开糖纸，当着张世杰的面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脸上随即露出满足和振奋的神色，并用眼神示意张世杰也可以放心品尝。

张世杰见状，不再犹豫，将手中那块话梅糖放入口中。

刹那间，那股强烈的酸甜滋味在口腔中爆开，迅速生津，一股清凉之气仿佛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缺水、焦虑与疲惫催生的昏沉萎靡之感，竟真的散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他眼中精光一闪，不再有任何疑问，立即对左右下令：“传赵炳炎，速来见我！”

当赵炳炎整肃衣甲，大步踏入气氛肃穆的议事厅时，他先是朝着主位上的张世杰，再向厅中各位高级将领一一抱拳施礼。

礼毕抬头，他一眼就瞥见了站在张世杰侧后方的方日行，对方脸上那副“事已办妥、与我无关”的微妙表情，让赵炳炎心中顿时了然——自己果然被这位“讲政治”的上司给彻底“出卖”了，话梅糖的事情已然捅到了最高层。

与此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议事厅中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怀疑，甚至是一丝贪婪，好似无形的探针，在他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迷彩军装、防弹背心，以及背后造型奇特的“***”火枪上反复扫过，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窥个透彻。

张世杰放下茶碗，脸上堆起了看似和煦的笑容，呵呵笑了两声，开口道：“赵都统来了。听闻赵都统福缘深厚，竟拜了诸葛武侯先生为师，真是天大的造化，令人羡慕啊。”

他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如今军中缺水，将士焦渴。赵都统既得武侯青睐，不知可有办法，再弄些这等生津止渴的话梅糖来，也好让全军将士都解解馋，提振提振士气？”

赵炳炎一听，心里顿时暗叫一声：“仙人板板！”果然，又是这该死的话梅糖惹来的麻烦！

看来，今日这口硕大无朋的“锅”，无论如何，还得让那位一千多年前的诸葛丞相继续稳稳地背下去。

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将先前应付方日行的那套说辞，在张世杰和满厅将领面前，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重新复述了一遍。说到关键处，他甚至还配合着举手赌咒，脸上摆出发誓般的真诚与无奈，极力强调糖真的已经全部发光了，自己一颗未多留，下次能否再得赏赐，全凭诸葛先生心情，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张世杰没料到赵炳炎在自己面前也敢如此“光棍”，回答得这般滴水不漏，连他这位大将军的面子似乎都不太顾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看赵炳炎，而是阴沉地端起手边的茶碗，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碗盖，小口啜饮起来，一言不发。

侍立在张世杰身旁的一位谋士，最擅察言观色，瞬间便领会了主帅的不悦。

他猛地跨前一步，伸手指着赵炳炎，厉声呵斥道：“大胆赵炳炎！大将军好言相问，乃是给你天大的脸面！你竟敢推三阻四，莫非真想独吞武侯所赐的宝物不成？不就是些话梅糖吗？统统交出来！若再敢藏私，便以居奇敛货、扰乱军心之罪论处！你可知该当何罪？”

“哇塞！”赵炳炎心中一惊，“这是要干啥？难道就因为这区话梅糖，这帮人真的打算找个由头，把我拖出去砍了不成？”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和郁闷涌上心头。这个南宋小朝廷，到了这般山穷水尽、危如累卵的境地，内部的倾轧、上位者的贪婪与猜忌，却依然如此赤裸裸，毫不掩饰。

彼时朝廷内部不同党派争夺权力，互相攻讦，一些宰相在位期间专权营私，只顾为自己谋私利而忽视国家大事；官员们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政治腐败严重，就连参与陷害岳飞的大臣张俊，都能为宋高宗举办一场创下古代奢侈纪录的家宴，将上位者的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点“好处”，便能轻易举起“军法”的大棒，真是黑暗得让人心寒。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一般透亮。就算水寨里再缺水，像张世杰、方日行这些高级将领、大将军们，肯定有办法给自己留下保障基本需求的淡水，甚至可能还有少量富余的水用来擦把脸、润润喉。

真正遭罪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的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他们才是干渴最严重、处境最艰难的一群人。

可眼下，这些高高在上的将帅们，关心的似乎并不是如何解决全军缺水这个核心难题，而是盯着自己手里那点“可能还有”的糖。

此刻，张世杰依旧沉默地喝着茶，不发一言。整个议事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茶碗盖轻碰的细微声响。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具压迫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而分列左右的那些军将们，大多脸上都浮现出怒气。

在他们看来，赵炳炎这小子分明是撞了大运得了好处，却不肯拿出来与大家分享，特别是连大将军的面子都敢驳，实在是自私自利，太不仁义了。

于是，一道道或愤怒或鄙夷或贪婪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站在厅中的赵炳炎，将他孤立在无形的审判席上。

这时，帅船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而慌乱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打破了厅内死寂的压迫氛围：“报——紧急军情！主将陈宝叛逃啦！陈宝抢了轻舟，已经逃出水寨啦！”

这一声喊叫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厅内众将瞬间哗然，再也顾不上维持那表面的肃静与对赵炳炎的无声审判。

他们甚至不等正中主位上、面色铁青的张世杰大将军发话，便已按捺不住，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众人争先恐后地涌出了帅船舱室，纷纷挤到船舷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向水寨外打望。

只见昏暗的天光与水色之间，张世杰昔日颇为倚重的心腹爱将陈宝，果然正带着四名同样全副武装的军将，脚下踩着一艘轻捷的快船。那船被划得如离弦之箭一般，“嗖嗖”破开波浪，正不顾一切地朝着水寨通往外部海域的狭窄崖口方向飞蹿而去，身影在波光中迅速变小。

几乎与此同时，皇城司副使陈麒麟连滚带爬地冲到张世杰面前，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带着颤音禀报：“大将军！确认了！陈宝这贼子早已被元军细作策反，方才他假传军令，骗开水寨内侧一道小水门的守军，猝然发难，杀了守门将士，夺了这艘快船逃了！是末将巡查不力，请大将军治罪！”

周围的将领们此刻也看得分明，己方派出追击拦截的几艘小船，虽然拼尽全力划桨，但速度明显不及陈宝精心挑选并预先准备的快船。

两者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拉越远，眼看那快船就要冲出崖口，一旦进入开阔海域，便再难追及。见到此情此景，众将心中都是一沉，脸上纷纷露出绝望与愤懑的神色，一个个垂头丧气，扼腕叹息，有的甚至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

端坐主位的张世杰目睹爱将背叛、敌军阴谋得逞在即，自己派出的追兵又无力回天，只觉得一股炽烈怒火直冲顶门，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深沉持重的姿态，猛地拍案而起，须发倒竖，指着远处那快要缩成黑点的快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一个不留，统统杀了！”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扭曲，满是被背叛的痛楚与彻骨杀意。

水寨城墙和附近船只上的士兵听到主帅如此暴怒的命令，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张弓搭箭，一时间弓弦嗡嗡作响，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朝着那艘快船的方向泼洒过去。

然而，陈宝的快船此刻已然逃出近百米之遥。

根据史料记载，古代寻常弓箭的平均有效射程在120-150米左右，不过真正能有效作战的交火距离多在100米以内，此刻的距离已经超出了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

只见绝大多数箭矢飞至半途便力竭下坠，隔着老远就“扑哧扑哧”地掉进冰冷的海水里，只激起一片片微不足道的水花。

这徒劳的箭雨，非但没能伤及叛徒分毫，反倒像是为他们仓皇逃离的背影举行了一场充满讽刺意味的“欢送表演”，显得宋军这边如此无能又无奈。

站在张世杰身侧不远处的主将方日行看得心惊胆战，他急得额角见汗，对着张世杰语速飞快地急声说道：“大将军！陈宝那厮身为水寨主将之一，对寨内各处明暗哨卡、兵力排布、防御破绽了如指掌！此贼一旦投了元军，将我寨虚实和盘托出，后患无穷啊！必须拦住他！”

张世杰何尝不知其中厉害？

他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硬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三支雕翎箭，未及细细瞄准，便凭着一腔愤懑，朝着那即将隐入崖口阴影的船影连珠般射去。

只听“嗖、嗖、嗖”三声破空锐响，三支利箭如流星般疾射而出。

可惜，距离实在太远，加之心浮气躁，第一支箭落在陈宝快船左侧数丈外的海面，第二支箭偏到了快船右侧，第三支箭更是差得离谱，不知飞向了何处。三箭全部落空！

而那船上的陈宝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箭矢，竟在此时回过头来。

虽然面目已模糊不清，但那嚣张的身影却双手挥舞，对着宋军水寨的方向，发出了一阵隐约可闻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哈哈大笑声。

他甚至运足中气，朝着这边大喊了一句，声音顺着海风断断续续飘来：“张世杰！后会有期，咱们战场上再见真章！哈哈！”此言此景，无异于在张世杰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噗——！”急怒攻心，羞愤交加，再连番遭挫，年事已高的张世杰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翻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迹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向后倒去，幸亏左右亲卫眼疾手快，惊呼着扑上前将他扶住，才没有直接摔在甲板上。

一时间帅船船舷边乱作一团，“大将军！”“快传医官！”的呼喊声不绝于耳。

站在人群中的赵炳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睹叛徒嚣张远遁、主帅气急吐血，一股滚烫的热血“嗡”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怒道：“这厮当真欺我大宋无人，欺我水寨没有能留下他性命的手段吗？当着全军之面如此羞辱统帅，践踏军心，岂能让你如愿！”

怒火之下，行动快过思考。

赵炳炎毫不犹豫地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支造型奇特的“八亿杠”自动步枪，动作熟练而迅捷地咔嚓一声推弹上膛，让第一发子弹进入枪膛待击。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迅速抓起旁边一个用来压舷布的小沙袋，疾步冲到船舷的女墙边，将沙袋稳稳地垫在女墙垛口上，随即把步枪的前护木架了上去，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射击依托。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为愤怒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屏住呼吸，右眼贴近瞄准镜，将那远处海面上还在移动的细小船影稳稳地套在了十字分划的中心。

海风、船体的轻微晃动、目标的移动……所有干扰因素都在他高度集中的心神中消弭于无形，手指沉稳地预压扳机。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短促、迥异于弓箭离弦声的爆鸣骤然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混乱与惊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威慑感。

只见枪口火光微闪，五发子弹在一呼一吸间激|射而出，划破苍茫长空！

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加速冲向自由、船上叛徒还在得意回望的快船，突然之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接连击中！

包括站在船尾最为显眼的陈宝在内，船上五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猛地一颤，或是向前扑倒，或是向后仰翻，接连栽进了船舱或是直接滚落海中！快船瞬间失去操控，船头猛地一歪，径直在海面上无助地打旋，速度骤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枪响到目标倒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后面原本已经绝望、准备放弃追击的宋军小船上的兵卒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呼喊，他们奋力划桨，小舟如离弦之箭冲上前去，迅速逼近那艘失速打转的快船，抛出钩索，跳帮而上，瞬息间便将船只牢牢控制，连人带船向着水寨拖去。

帅船船舷边，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惊骇与不可思议的赞叹打破。左右那些原本或鄙夷或怒视赵炳炎的将领们，此刻全都如遭定身，目瞪口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死死盯着赵炳炎手中那支还在袅袅冒着些许青烟的“铁棍”，又看看远处海面上已被制服的叛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好半晌，才有人结结巴巴地惊呼出声：“厉……厉害呀！这、这怕是超过百步了吧？不，两百步都有了！真真是……百步穿杨，不，是两百步穿杨！赵都统，这、这到底是啥神器啊？怎的如此犀利！”

还没等赵炳炎从瞄准状态完全放松，也还没来得及回应周围同僚那震惊无比的询问，一直警惕关注着寨外敌情的方日行突然指着远处元军水寨的方向，失声大叫：“不好！看那边！元军哨船往来异常频繁，还在打旗语！敌人恐怕见变故突发，又要趁机进攻啦！”

这一声喊，如同警钟敲响，瞬间将众人从对神器的震惊中拉回残酷的现实。

军情紧急，谁也顾不上再追问细节，众将面色一凛，纷纷朝着方日行所指方向张望一眼，也来不及细看究竟，便匆忙朝着被扶入舱内救治的张世杰方向胡乱拱了拱手，口称“末将告退”“回去备战”，随即各自带着亲卫，急匆匆离开帅船，赶回自己的防区战位，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新一轮恶战。

当赵炳炎也带着亲随，快步返回自己的指挥船时，他发现预想中的进攻并未立刻发生。

元军水寨那边虽然哨船活动频繁，人马喧嚣，但大队战船并未出动。一直守在船头观察敌情的副将王宝见他回来，立刻上前禀报：“都统，敌人方才见陈宝的快船突然失控被我们抓回，似是摸不清我方虚实，原先派出的接应与趁乱劫掠之船又尽数退回。眼下，他们只留下少量哨船在远处游弋监视战场，大队人马似乎还在观望。”

他顿了顿，指向水寨的北面，语气带上了一丝新的忧虑：“但是，北面元军的营寨那边动静不小，刚才接连下来了四五艘快船，都聚集在他们的前锋码头，不知在酝酿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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