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炳炎神色郑重,缓缓摇头,拱手肃然道:“末将在此叩谢太后隆恩。然而,纵观当下局势,连年征战不休,各军建制已多有混杂重叠,号令亦难以完全统一。此种情形,实不利于集中力量以图恢复。故此,末将恳请太后、大将军及诸位相公准允,并非欲另起炉灶,而是意在原有基础上,汰弱留强,整编一支号令严明、装备精良、专司拱卫中枢并担当复国核心之重任的新军,名之为‘近卫军’,以期重振军威。”
张世杰听罢,先是朗笑一声,笑声中却暗含深意,捋须徐徐言道:“赵副使此议,气魄不小哇!这岂非要独领一军,做个统领万军的指挥使了?”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舱内众臣,声音提高了几分:“太后以为,此事可允得他?”
这番话表面似是玩笑,实则暗藏机锋,意在点醒在场诸位文武:赵炳炎此举所图非小,牵涉兵权重新划分,非同一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杨淑妃正因文天祥脱险归来心下宽慰欣喜,又见张世杰主动提及,便以为这位统兵大将已筹谋妥当,未及深思其中关节,带着愉悦的语调当即应允:“允了,允了!前线军务,大将军素有决断,哀家与朝廷自是信得过的。赵副使既有此心为国练锐,便准其所请。”
此言一出,字字掷地有声,在帅舱之中久久回荡。
杨淑妃眼下是是大宋的皇太后,小皇帝的亲生母亲,她的口谕便等同于朝廷的正式旨意,具有不可置疑的法理效力。
刹那间,帅舱内陷入一片死寂,众臣工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愕、疑虑、揣度交织的复杂神色。
即便是提出请求的赵炳炎本人,也未曾料到太后会如此迅速且不加附带条件地应允,一时也有些怔然。
张世杰心中虽感突兀,暗叹太后表态过早,但“君无戏言”,太后旨意既下,便如板上钉钉,再无公然驳回之理。
他反应极快,瞬息间便将利弊权衡殆尽,脸上旋即堆起更为热忱的笑容,对着赵炳炎高声说道:“大善!太后圣明,允准啦!如今方主帅负伤,需安心静养,确不便再指挥战阵。赵副使勇毅忠勤,正可补此空缺,担起大任。”
随即,他神色一正,肃然宣令:“赵炳炎听令:即日起,擢升汝为后卫军主帅,兼任近卫军指挥使一职。原属方主帅麾下诸部人马,皆由汝节制统辖,务须尽心整编,严格操练,速成一支能战敢战之新锐,以御强敌!”
赵炳炎强按心中激荡,疾趋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凝有力:“末将赵炳炎,谢太后天恩浩荡!谢大将军信重拔擢!必当竭尽股肱之力,整军经武以报朝廷!”
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文天祥适时开口,语气轻松却意有所指:“如此甚好,实乃朝廷之福。唔,老夫还听闻,赵统领手中似有一些……话梅糖?眼下军中多有暑热口渴之虞,不知可否取出,暂且充作缓急之用,也好让将士们稍解枯燥?”
他此言看似岔开话题,实则巧妙地为赵炳炎提供了一个当场展示能力与慷慨的机会。
赵炳炎心领神会,立刻恭敬回禀:“文相消息灵通。适才诸葛先生恰好差人送来一批物资,其中正有此物。末将已命亲随速去调取一百斤即刻送至帅船,以供诸位相公、将军及近旁将士所需。”
“诸葛先生?”此言一出,舱内众人疑云更浓,惊讶之色几欲溢于言表。
诸位臣工心中皆暗自翻涌:诸葛先生是何等超然物外的人物,竟会亲自为赵炳炎张罗这些琐碎物资?这位赵副使,不,如今的赵指挥使,究竟是哪里修来的机缘造化,能让那位神秘的诸葛先生也甘愿为其奔走效力?
种种猜测与惊异,在无声的眼神交叠间悄然弥漫。
这时,张世杰面色凝重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以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示意诸公安静。
他沉声对诸位臣工与军将言道,昨日哨探来报,李恒那厮已秘密南下会晤张洪范,今日敌兵便一反常态地休战不前,种种迹象令本帅判断,鞑子正在酝酿阴谋,恐怕不日就要对我军发起最后的决战。
然而,眼下我军却被牢牢困在这水寨之中,动弹不得。他抬手指向崖山方向,痛心疾首地说道,那崖门处的敌人炮台居高临下,占尽了崖山的制高点,如同悬在我军头顶的一柄利剑,严重约束了我舰船的活动空间。
正因如此,我军既无法上岸汲取宝贵的淡水,也砍伐不到生火做饭的薪柴,只能吃干粮十余日,饮海水的士兵纷纷呕泄,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啊!
将士们口干舌燥,没有淡水润喉,腹中空空,没有熟食果腹,体力早已衰竭大半,士气也日渐低迷,战斗力在饥饿和伤病的侵袭下大打折扣,军心也开始涣散动摇。
以此疲惫羸弱之师,又如何能与养精蓄锐的元军铁骑对战?
说到此处,张世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决绝与期盼问道:“形势危如累卵,需有猛士破局!有谁,愿意前往,替本帅,也替朝廷,夺下那元军的崖门炮台,为我军杀开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偌大的议事厅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方才的窃窃私语与种种猜测瞬间凝固。
一个个统兵的主将、副将,此刻都是眼神闪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不约而同地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或是盯着自己的靴尖,或是摆弄着腰间的佩剑,无人敢与张世杰那灼灼的目光对视。
众人心知肚明,这可不是寻常的攻城拔寨,那崖口东有崖山、西有汤瓶山对峙如门,地势险恶至极,元军炮火猛烈,仰攻上去无异于以血肉之躯去填敌人的火网,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更何况即便侥幸成功,在那陡峭的山崖上血战,也难以斩获多少像样的军功首级。
这分明是个九死一生却又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谁愿去触这个霉头?
见此情景,张世杰心中涌起一股深重的无力与苦涩,竟一时无语。
这崖口炮台,本是我军防线的一部分,却因他当初的战略误判,认为此地难以固守而主动放弃。
如今元军占领崖门后,立刻在上面架设了密密麻麻的大炮与投石机,彻底封死了宋军上山砍柴取水的生命通道,才造成了今日全军被困水寨、坐以待毙的窘迫局面。
为了扭转劣势,他已经不惜代价,不止一次组织敢死精锐强攻,无奈面对宋军的这一侧山坡陡峭如削,道路狭窄难行,兵马施展不开,仰攻时完全处于劣势,接连损兵折将、惨烈败北之后,才被迫放弃了强攻的念头。
此刻见众将依旧畏缩,张世杰脸上失望与沮丧交织,他近乎嘶哑地再次发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难道……难道我大宋军中,就真的没有一人敢挺身出战元军,为朝廷,为这十余万军民,杀开一条血路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所有人淹没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武将队列中响起:“末将愿往。”
只见赵炳炎一步跨出班列,对着帅座上的张世杰躬身,郑重施了一礼后朗声禀报。这声音不算洪亮,却如投石入死水,瞬间攫住了全场的目光。
张世杰先是一愣,随即一阵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身体前倾,忙不迭地追问:“当真?赵统领此言当真?你……你有何良策,能有办法拿下崖上那固若金汤的敌人炮台?”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赵炳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坦诚:“回大帅,末将并无十成的把握,更无什么奇谋妙计。”
他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望向崖山方向,“但事关全军生死存亡,总要有人去试上一试。大帅方才所言极是,若任由元军的炮台卡住崖口咽喉,我军便如笼中困兽。我们的船队想要出海迂回或是撤退,过去一艘,敌人便居高临下轰沉一艘,始终都是被动挨打,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末将以为,与其坐等绝境,不如拼死一搏,或能觅得一线生机。”
“大善!大善呐!”张世杰激动地一拍案几,“本帅日夜忧心的,正是此事!赵统领能有此胆识与担当,实乃我军之幸!”
他当即拍板,“此事,便全权交给赵统领去办了!”
随即,他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然,军中无戏言。若赵统领能奋勇克敌,拿下崖口炮台,那便是为我大宋立下了擎天保驾的第一功,本帅必当奏明朝廷,重重封赏!可若是……若是败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分明是要赵炳炎当场立下军令状了。打不下来,恐怕就不是败退那么简单,而是要军法从事,以正军威。
赵炳炎听着这后半截话,心中没来由地一凛,只觉这悬赏许诺的背后,竟似紧跟着一道冰冷的索命符。
他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讽刺与不悦,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是语气变得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些疏离的冷意,拱手道:“大帅明鉴,末将既已请命,自当竭尽全力。若是拿不下崖口,甘愿受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言罢,他不再多说,托言需即刻回营整肃军马、筹备攻坚,便拱手告辞转身,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大步离开了议事厅。
回到西南角的指挥船,众将官已然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赵炳炎被擢升为一路主帅的消息。
原先的同僚、下属纷纷聚拢过来,登上指挥船向他道贺。
场面虽不盛大,却透着一种新的、微妙的敬畏。恭贺声中,夹杂着对他骤然高升的惊讶、对未来局势的揣测,以及几分对新主帅将要推行何种军令的试探。
赵炳炎此刻已正式接替受伤的方日行,坐镇舰队西南翼防线。经过初步的点验与整合,归其直接节制的兵将数目达到了约七千人,这使他真正成了一支可观力量的统帅。
他并未在祝贺声中耽搁太久,很快便搬迁至方日行原先的指挥船上,并立即召集各级军官,下令彻底清点麾下所有人员、船只及军械。
在第一次全体军官集会上,赵炳炎面容肃穆,清晰而坚定地宣布了他的第一条核心军令:自此以后,在他所辖近卫军中,务必做到官兵平等,官民一致。
他尤其严令,麾下任何士卒,绝对不许抢夺百姓赖以生存的财物与珍贵的水源,违令者严惩不贷。
这道命令与他查看超维度空间后所做的决定紧密相连——他发现空间内尚存有相当数量的话梅糖和自热饭。
于是,他当即将绝大部分物资取出,优先补给本部兵马,同时拨出一部分,赈济附近随军逃亡、缺粮少食的百姓。
剩余物资,他命亲信张琦即刻送往张世杰帅船,既是践行前诺,亦是表明立场。
处理完粮饷杂务,他丝毫不敢松懈,旋即召来王宝、刘大力以及原方日行部的副将孙虎臣,共同商议西南翼的镇守布局与防御策略。
他令王宝将早已备好的三千把精良抗倭刀,分发予军中善用刀法、骁勇善战的兵卒,以及自愿参战、体格健壮的青壮民夫,激励他们持此利刃杀敌建功。
孙虎臣作为方日行的老部下,此前与赵炳炎品级相若,如今成为其副手。
此人本就性情直率,饱餐两盒滋味远胜寻常军粮的自热饭后,便满足地拍着胸膛,声音洪亮地保证道:“请主帅放心!肚子里有了这般实在的饭食,浑身是劲!末将必定率领弟兄们,把来袭的敌寇全都砍杀在防线之外,决不放一个鞑子兵进来!”
赵炳炎看着斗志昂扬的孙虎臣,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地告知他自己已接下夺取崖门炮台军令的真实情况。“守寨的重担,本帅恐怕需暂且托付给老哥了,”
他说道,“崖口炮台,本帅要亲自带队去夺回来。”
孙虎臣闻言大吃一惊,他深知攻击那座扼守要道的炮台是何等凶险,几乎等同于去闯鬼门关。
他立刻激动地争抢,要求由自己领兵去执行这个“要命的活儿”。但赵炳炎态度坚决地制止了他,反复叮嘱他务必稳守后方根基,这才是大局关键。
诸事交代完毕,赵炳炎便不再犹豫,点上张琦精心遴选出的数十名精悍士卒,毅然走下了指挥船。
正当赵炳炎率队悄然抵达舰队西南边缘的接应位置时,却意外地看见一人已候在那里。
此人一身紧束的夜行衣,正是皇城司副使、行动营主事陈麒麟。
赵炳炎目光微冷,开口问道:“陈副使这是何意?莫非是皇城司唯恐赵某人临阵脱逃,特派陈副使前来监督赵某的?”
陈麒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笑意,连忙拱手低声道:“指挥使大人说笑了。陈某奉上命,特来听候赵指挥使调遣,愿随大人一同赴险,并肩拼杀。”
他姿态放得颇低,可他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张无形的网,透着难以言明的监视意味。
赵炳炎听罢,脸上并无半分波澜,只是淡淡道:“很好。既然如此,那就请陈副使跟紧本将,作为排头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吧。”
这句话既是一种接纳,亦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定位。
夜色掩护下,这支不足三十人的敢死队不再多言,如同鬼魅般迅捷地滑下船舷,悄无声息地潜入漆黑冰冷的海水,向着崖门炮台所在的崎岖水岸,开始了一段充满未知与死亡的泅渡。
张世杰的帅船主舱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比舱外夜色更沉重的静默。文天祥、陆秀夫,以及垂帘听政的杨太后,无一人在战斗打响后离开。
他们仿佛被钉在了这里,共同承载着那份沉甸甸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期待与焦虑,等待着远在崖门方向那场奇袭的最终结果。压抑的等待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千万倍,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炙烤。
杨太后端坐于帘后,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紧握,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时而投向舱门外漆黑的夜空,时而无意识地左右游移,心中的忧虑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这位宋度宗的杨淑妃不仅担心这次至关重要的军事行动失败——那将彻底暴露朝廷意欲从崖山寻机撤离的战略意图,使这支带着十多万人、千艘战船退守至此的队伍本就脆弱的防线陷入更大的被动;她更揪心于那位主动请缨,年轻英俊将领赵炳炎。
在她看来,赵炳炎是新近涌现出的一抹难得亮色,有勇有谋,救过曾与自己一同护卫二王的文天祥,若就此折损在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里,不仅是朝廷的巨大损失,更会让她这个允准其出战的太后,心中背负上一条年轻性命的愧疚。
两种思绪在她心中反复拉扯,使得她秀美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纠结与阴郁,坐立难安。
相较于太后的忧惧,坐在下首的陆秀夫,胸腔里则熊熊燃烧着一股越来越难以按捺的愤懑之火,这火焰直指主帅张世杰。
在他冷静的剖析下,南宋朝廷一路南逃,颠沛流离,与元军接战确实败多胜少,固然有实力悬殊的原因,但身为主帅的张世杰,其指挥谋划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他曾率部收复浙西诸城,还调兵遣将挫败元军,收回平江、安吉等多地,一度让南宋朝廷看到胜利曙光;不过他也有焦山大战败北、崖山海战失利的经历,其指挥决策确实存在可商榷的地方。
如今,天幸般出现了赵炳炎这样一位能扭转局部战局的英才,本该悉心爱护,委以重任,逐步倚为柱石。
可张世杰是怎么做的?
竟将其派往崖门炮台那等绝险之地!
这岂是重用?在陆秀夫看来,这分明是嫉贤妒能,是借刀杀人,是利用军令状的严苛形式,行排除异己或消耗潜在威胁之实!
谁都清楚崖门炮台背山面海、紧扼海口,火力网严密、防备固若金汤,强攻此地无疑是九死一生,偏偏令赵炳炎立状去攻,这“军令状”三个字,此刻在陆秀夫心中,已与“催命符”无异。
他面色沉静如水,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嘴唇,却泄露了内心澎湃的怒意与鄙夷。
文天祥则沉默地坐在一旁,眉宇间凝结着深刻的思虑,他仿佛在透过眼前的烛火,审视着这场冒险背后的所有可能,以及即将到来的、无论如何都必须面对的未来。
张世杰率领残部退守至崖山并在此结下水寨,这本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抉择,他内心早已被失败与流亡的阴霾所笼罩,充满了心灰意冷的颓唐之意,已然做好了在此地与元军进行最后决战直至马革裹尸战死崖山的悲壮准备。
然而,局势的微妙转机却来自那个意想不到的年轻人——赵炳炎。
他率部以小博大,取得的接连胜利,尤其是成功从元军重围中救出文天祥的壮举,犹如在沉沉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强烈地激荡并重新点燃了张世杰内心深处那几乎熄灭的、与元军抗争到底的斗志之火。
要知道,文天祥作为南宋抗元的核心人物之一,曾在被元军扣留后历经艰险逃脱,回到南方重新组织抗元队伍,还打了几次胜仗收复了部分失地,他的存在是南宋抗元力量的重要精神支柱。
因此,他对这次奇袭崖门炮台的行动寄予了超乎寻常的迫切希望,殷切期盼赵炳炎一举得手,夺取至关重要的崖口炮台,为飘摇欲坠的大宋朝廷撕开一道求生续命的缝隙。
此时此刻,在这决定王朝命运的关键一夜,小朝廷所有身系安危的核心人物——太后、皇帝、陆秀夫、文天祥等,都齐聚于中军帅船之上。
他们看似在饮茶叙话,实则人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每一句交谈都难以掩饰那份深重的焦虑,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系于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险峻崖山,在沉默与偶尔的叹息中,煎熬地等待着那未知吉凶的最终消息。
此时,赵炳炎已率部悄然泅渡至崖壁之下,浑身湿透的衣甲在黑暗中泛着水光。
张琦迅速且无声地清点完紧随其后的敢死队员,凑到赵炳炎耳边,以极低的声音禀报:“指挥使,弟兄们全部到齐,一个不少。”
赵炳炎点点头,抹去脸上的水渍,抬头望向眼前那几乎融入夜色的庞然巨物,压低嗓音对围拢过来的骨干们说道:“看清楚了,再往上,便是一段足足三十丈高、近乎笔直的悬崖峭壁。崖面光滑,可供攀缘的缝隙极少。”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部署,“我们必须有人先行上去,找到稳固的支点,然后将绳索抛下,后续的弟兄们才能借助绳索,一个一个依次攀爬。这是开路的头一关,最是险要,也最忌声响,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来。”
一直紧随其侧的陈麒麟闻言,脚下一动便要迈步上前,朗声请命同往。
赵炳炎却伸手虚拦,转过头,在昏暗中直视着陈麒麟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息:“陈副使,我知你身手不凡。但我只问一句:在这般光滑陡峭、碎石松动的崖壁上,你能保证,从底到顶,绝不弄出半点声响吗?哪怕是衣襟摩擦,或是脚尖踢落一粒小石子?”
陈麒麟被这直截了当的问题问得一滞,他蹙眉思忖那绝壁攀爬的艰险,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带着几分不甘,诚实而艰难地低声回答:“若论潜行匿踪,卑职自信不差。但在此等绝壁之上,要求‘半点声响’也无……很难确保万全。”
赵炳炎听了,没有丝毫意外或责备,只是果断地摇头:“不行。就乖乖等在这里。你的任务,是接应和警戒下方,防备意外。”
说完不再多言,伸手从张琦身上解下那盘浸过油、专为此次行动准备的粗韧长绳,利落地交叉背负在自己身上。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活络了一下指节与脚踝,然后便如一头真正的山林灵猿般,贴上了冰冷的岩壁。
他的动作看似轻松,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手指精准地探入几乎看不见的岩缝,脚尖稳稳踩在微凸的石棱上,身形起落间,借着夜色的掩护,如鬼魅般迅速向上窜跃,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矫健的身影便已完全融入了上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仿佛被悬崖吞噬了一般。
他此刻攀爬的这段峭壁,远比从下方观望时更为险峻。岩面不仅笔直陡峭,许多地方更是因为常年海风侵蚀而变得异常光滑,几乎找不到明显的着力点。
若无极端严苛的专业训练、超凡的胆魄与体能,寻常人莫说攀登,连尝试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赵炳炎全神贯注,将感官提升到极致,指尖触摸着每一寸岩石的纹理,寻找着最可靠的支撑。越往上,海风越是凛冽,吹得他衣衫紧贴岩壁,也增加了保持平衡的难度,他的动作也因此越发谨慎缓慢。
就在快要接近崖顶边缘之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上方原本纯粹的黑暗里,隐约透出了一片晃动的不自然昏黄——是火光!
赵炳炎心中猛地一紧,暗道不好,身体立刻如壁虎般紧紧贴在崖壁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小心地向上窥视。
格老子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元军果然在此处设下了岗哨!看来他们对这处天然险隘也并非全无防备。
火光映照出两个人影的轮廓,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并未察觉到下方咫尺之遥的危险。
就在他全神贯注紧盯上方敌情的紧要关头,意外猝然发生!
赵炳炎感到右手紧扣的一处着力点突然一松,那块原本以为牢固的薄片状岩石,竟毫无征兆地整体脱落了!
他全身重量瞬间失去部分支撑,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电光石火之间,赵炳炎惊出一身冷汗,左臂肌肉偾张,五根手指如同铁钩般死死抠进左手抓住的那处坚固崖角,指甲几乎翻裂,才勉强稳住即将失控的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右手脱落的那片岩石,轻轻塞回旁边一道较宽的岩缝里,避免其坠落发出声响,随后再凭触觉与经验,在附近摸索着寻找新的更可靠的着手点。
经过这番有惊无险的插曲,赵炳炎更加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稳住身形后,继续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直到视线能够将崖顶那片小平台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仔细观察片刻,确认火光旁只有两名元军哨兵,想来是因夜深路险而有些松懈,既无巡逻也无暗哨。看来,元军也认为无人能从此处攀爬上来,警戒程度有限。
赵炳炎心中迅速评估:哨兵人数不多,站位相对集中,且毫无防备。于他而言,解决这两个哨兵毫无技术难度,真正的难点是做到绝对的安静与迅捷。
判明形势,杀伐决断只在瞬间。
赵炳炎如同暗夜中真正的幽灵,利用最后几尺崖壁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崖顶边缘,伏低身体。
他目光锁定了那个背对悬崖、更靠近崖边的哨兵,脚下发力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暴起,瞬间贴近。未等那哨兵有任何反应,一记蓄满力道的重拳已精准砸在其后脑勺与颈部的连接处。
那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被这股巨力打得向前一头撞在坚硬的崖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旋即软软瘫倒,当场昏死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面对同伴的哨兵刚因异响而愕然转头,眼中惊骇之色还未完全浮现,赵炳炎已如影随形般扑至,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将其任何示警的声响都扼杀在喉咙里,右手则闪电般绕至其颈后,熟练而狠辣地一错一拧!
只听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这名哨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瘫软下来。
迅速解决掉眼前威胁后,赵炳炎毫不停歇。他快步走到平台中央那块突出的巨岩旁,解下背上的绳索,熟练地绕岩数周,打上数个坚固可靠的水手结,反复用力拉扯测试确认无误后,将剩余的绳端朝着悬崖下方用力抛了下去。
完成这项关键任务,他才返身回到那名被击晕的哨兵身边,同样干净利落地补上一击,彻底断绝后患。
整个过程冷静高效,从翻上崖顶到抛下绳索,不过转瞬之间。
崖下的张琦等人,一直紧绷着神经仰头观望。当看到绳索如期垂下并在空中轻轻摆动时,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松。张琦第一个攥住绳索,试了试力度,随即手脚并用,敏捷地攀爬上来。
他双脚刚一踏上崖顶实地,还未来得及喘匀气息,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正在巡视检查哨兵装备的赵炳炎身边,脸上带着几分不满和告状的神色,压着嗓子语速飞快地说道:“指挥使,您可算上来了!您不知道,刚才您在黑暗里消失那会儿,陈麒麟那家伙在下面,一脸的怀疑,左右踱步,小声嘀咕着说什么‘这么久没动静’、‘会不会…’,我看他那样子,就是不相信指挥使大人您的本事,心里头指不定在怀疑您一个人寻路开溜了呢!真真气人!”
这时陈麒麟恰好手脚并用地攀上崖顶,双脚刚站稳,便立即快步走到赵炳炎面前。
他顾不得拍去衣甲上的尘土与草屑,朝着赵炳炎抱拳躬身,语气中充满了诚恳与后怕,检讨道:“指挥使,属下刚才在崖下心浮气躁,妄加揣测,实属不该!属下目光短浅,竟对指挥使的能耐生出疑虑,此刻回想,真是羞愧难当。恳请指挥使重重责罚,属下绝无怨言。”
赵炳炎的目光从哨兵佩戴的腰刀上移开,落在深深躬身的陈麒麟身上,脸上并无愠色,只是淡淡地,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陈副使,你起来吧。你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皇城司的职责,根子上便是‘怀疑一切’。于黑暗中,于无声处,若连身边人都不可疑,那才是真正的失职。你方才的疑虑,不过是恪尽职守的本能反应,无需检讨。”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将视线投向幽深的崖下,那里还有他的士兵等待接应:“既然上来了,便莫再纠缠于此。接下来的事——清点人数、安排警戒、规划下一步行止,就全权交给陈副使来统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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