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趁着夜色掩护实施的偷袭计划彻底宣告失败,冲在前方的几艘战船瞬间被猛烈的火势吞噬,变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的火球。
船上的士兵被烈焰浓烟裹挟,魂飞魄散,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早已严阵以待的赵炳炎部士兵们抓住这绝佳的战机,在城墙上拈弓搭箭,进行精准的点射,只听得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海面上随之绽开一团团刺目而迅速扩散的血色涟漪,元军士卒的哀号与挣扎很快便被海浪与喊杀声淹没。
张洪范精心策划的隐蔽突袭受此重挫,进攻节奏为之一乱。
在后军督战的大将阿斗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令后续战船不顾前方乱象,全速突进,意欲凭借兵力优势强行冲垮宋军水寨,力挽颓势。
反观赵炳炎防守的西段,由于战前准备极为充分,预警及时,更巧妙地利用火攻战术给予了元军迎头痛击,这一记当头棒喝不仅严重打乱了元军梯次进攻的周密部署,更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使得这段城墙防线固若金汤,元军一时难以取得突破。
然而,战场的另一端,由张世杰负责防守的水寨东段城墙,局势却急转直下,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险情。
尽管赵炳炎此前依据对敌情的精准研判,曾特意对张世杰及其部属发出预警与提醒,但张世杰麾下的部分将领却对此嗤之以鼻,甚至私下里以轻蔑的口吻调侃,认为赵炳炎不过是侥幸得志、自视甚高,一个资历尚浅的毛头小子,竟敢对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指手画脚,未免太过狂妄。
正是这种轻敌骄矜与怠惰松弛的情绪,使得东段守军最初的防御形同虚设。
待到元军战船借着夜色的最后掩护,如鬼魅般突然逼近东段城墙,张世杰所部士兵才仓促惊觉敌情,慌忙整队迎战,整个应对过程乱作一团,阵型根本来不及展开。
如此被动的开局,使得战局的天平毫无疑问地开始朝着有利于进攻方的元军倾斜。
元军主帅张弘范敏锐地捕捉到宋军水寨东段防线的动摇与混乱迹象,立即果断调集重兵,向这个薄弱环节发起猛攻,试图从此处打开缺口。在此之前,他已分派兵力堵住南宋水师的出海口、切断宋军淡水供应渠道,将十余万南宋军民逼入绝境。
刹那间,箭矢如蝗,喊杀震天,攻守双方在这一区域投入的兵力与战斗强度急剧上升,惨烈的争夺战迅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每一寸城墙都变成了血肉磨坊。
赵炳炎在纷飞的箭矢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身形矫健地穿梭在己方防守段的城墙之上。
他不仅亲自操持兵器击杀敢于冒头的敌军,更抓住战斗间隙,向身边那些手持三八大盖的兄弟们进行现场教学。
他一边示意士兵们调匀呼吸,一边指点他们以城墙垛口为稳架,如何精准测算风速与距离,将这跨时代武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实现远距致命狙杀。
在他的亲自督导与示范下,守军的反击效率有所提升,这一段城墙的阵脚被牢牢稳住,如同激流中的磐石。
然而,此时元军已对崖山宋军形成海陆围攻,不仅切断了宋军的淡水水源与粮食供应,还不断发起进攻迫使宋军编队收缩,他所镇守的这段防线承受着元军持续且猛烈的压力,兵力已完全被粘住,丝毫无法抽身,更别提分派出一兵一卒去增援此刻正岌岌可危的张世杰所部东段了。
正当他心中焦灼之际,瞥见王宝的身影穿过混战区域跑了回来。
赵炳炎眉头紧锁,立刻厉声质问:“你回来做什么?我给你的军令是死守崖口!那里若是丢了,你是死罪!”
他的声音在炮火与呐喊的间隙中显得格外严厉。
王宝急忙解释,脸上带着急切:“将军,崖口的兄弟们远远望见水寨这边打得激烈,个个心痒难耐,都想着下来杀敌立功,属下也是……属下只带了五十个最机灵的兄弟回来,其余大队人马全都留在崖顶,严加戒备,属下敢用脑袋担保,崖口绝不会有失!”
赵炳炎听完,知道此人既已违令回来,再斥责也无济于事,而眼下水寨内确实兵力捉襟见肘,严重缺人。
他不再纠结于此,抬手一指东面火光冲天、厮杀最烈之处,语气沉重:“你且看看那边!张大将军那边情况万分危急,战局已然失控,水寨城墙随时可能被元军突破!”
王宝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东段城墙附近元军战船密如蚁附,攻势如潮,不由得紧张起来,脱口问道:“将军,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
赵炳炎目光决绝,斩钉截铁地回答:“还能如何?大将军给我们近卫军的军令是‘死守水寨’,军令如山!我等唯有坚守到底,与阵地共存亡。”
略一沉吟,他迅速做出决断,对王宝下令:“你即刻前往张琦副将处,禀明战况,请他拨与你五百身经百战的老兵。
然后,你带上这五百老兵以及你自己带回的五十人,立刻去寻水寨的民军统领吴青原传我命令:让他马上调集所有可用的备用船只,不拘大小,迅速用铁索、巨木联结起来,结成坚实的排船阵。你们要协同吴青原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待命,一旦东段城墙出现破口,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驾排船给我堵上去!”
王宝见将军部署明确,当即抱拳,轰然应诺:“末将领命!”随即转身,带着那一小队亲兵,头也不回地冲下城墙,前去执行这关乎水寨存亡的紧急任务。
元军阵营里,震耳欲聋的战鼓声轰然炸响,节奏急促得让人窒息,象征着进攻号令的各色令旗在旗舰上猎猎挥动。
随着这统一的指挥,元军舰队开始迅速调整阵型,庞大的船队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梳理,最终排列成七路清晰的进攻纵队,宛如七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冲在最前方的,是体型庞大、结构坚固、专为冲击与攻坚设计的大型车船,它们像移动的堡垒,为后续船队开辟道路并承受第一波打击;其后,密密麻麻的各色战船紧紧跟随,桨橹翻飞,帆影蔽空,这七股钢铁洪流带着毁灭的气势,直刺宋军水寨那绵长的城墙防线。
在这七路锋芒之中,竟有三路敌船的兵锋,径直指向赵炳炎亲率七千人马驻守的正面水域,守军承受着空前压力。
然而,面对如此汹汹来势,赵炳炎却面色沉静,毫无惧色。他麾下的士兵们之所以能如此镇定,核心倚仗便是手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现代枪支。
凭借其惊人的射程与精度,守军得以在相对安全的距离上对敌军进行高效狙杀,形成了强大的火力保护伞。
反观元军士卒,在这般精准的致命威胁之下,绝大多数只能蜷缩在楼船高耸的女墙之后,战战兢兢地胡乱抛射箭矢。
那些失了准头的流矢,于城墙上能从容操控重型军械、专心反击的宋军将士而言,实在构不成什么实质性威胁。
是以在赵炳炎眼中,元军正面战船纵使再多,若无法压制城头火力、逼近城墙,终究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摆设。
只见宋军防守段上,早已部署就位的各类重型器械发出了怒吼。
威力巨大的拍杆被力士们奋力扳动,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大型投石机的炮梢猛然弹起,将沉重的石弹抛向高空。
一时间,城墙上仿佛下起了一场由死亡构成的石雨,密集的炮石拖着黑影,呼啸着飞向迫近的元军船队。南征总指挥张弘范命令驻守岸上营寨中的元军使用投石器发起攻击,这些毁灭性的打击硬生生地在元军进攻锋线与宋军战船之间,划出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力死亡带,将宋船牢牢阻滞在外围。
与此同时,将领张琦与孙虎臣并未一味固守,他们胆识过人,果断组织起精锐敢死队,驾乘轻快的小船主动出击。
这些勇士灵活地穿梭在箭雨与巨舰之间,以点燃的火箭射击敌军后队战船的船帆,成功迟滞了其整体推进速度;他们更驾驭着装有重型拍杆的突击船,冒险贴近那些已经进抵水寨墙脚的元军船只,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龙骨砸得粉碎。
敌我双方就在水寨城墙前这片狭窄翻涌的水域里,陷入了残酷的拉锯与僵持,每一个浪头都卷着血沫,每一寸水面都漂浮着残骸,厮杀已然进入最惨烈的死斗阶段。
然而,与此处钢铁防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世杰所负责防守的东段城墙。
由于先前准备的排船意外被敌军劫夺,此段守军不仅失去了关键的应急屏障,更在心理上遭受重创,士气异常低落。
这种低迷士气直接投射在战场态势上:东段防守越发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元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薄弱环节,进攻愈发猖獗,不断有凶悍的敌军士兵成功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更有小股元军跳帮夺取了靠近城墙的宋军船只,试图从水陆两个方向撕开裂口。
东段的局势,正如风中残烛,在激烈的厮杀中摇曳,变得越来越危急。
赵炳炎在纷乱的指挥与厮杀声中,清晰地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已然穿透了外围防线,一阵高过一阵,直接灌入了水寨的内部核心区域,这说明元军的突击部队至少已在某些地段实现了渗透。
他心中猛地一沉,抬头瞥了眼天色,又迅速凭着记忆里的潮汐规律默算起来——时辰确实到了,正是海水退潮的关键时刻。
他心念电转,结合原计划与眼前的战场态势,立刻断定负责东段的张世杰大将军怕是已到了必须决断、率部向北突围的生死关头。
时间刻不容缓,赵炳炎在离开指挥位置前,强压心中焦虑,沿着自己负责的防线一路疾行,对沿途遇到的每一位还能接令的将领都急促而严厉地重复着命令:“无论发生什么,务必坚守原位,一步不退!”
将这些关键节点的防御责任再度压实后,他终于赶到了孙虎臣所在的指挥船。
此刻,孙虎臣正立于船头,厉声指挥船上的弩炮齐发、拍杆猛击,箭矢破空、木杆撞船,战况已是白热化。
赵炳炎一个箭步蹿到他身旁,甚至来不及寒暄,抬手就用手中那杆特制的火枪,瞄准对面元军船上一个正在指挥登墙、格外凶悍的敌酋,“砰、砰”几声精准的点射,瞬间将那威胁撂倒。
他趁着敌人短暂混乱的空隙,语速极快地对孙虎臣说道:“此处交给你了!北边形势危急,我必须立刻赶过去!你这里,务必给我守住,水寨西门绝不能有失!”
孙虎臣见赵炳炎亲自前来援手并嘱托,又听闻他要赶赴更为凶险的北边,心头一沉,瞬间明白整个战局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
这位铁汉般的将领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一点头,伸出沾满烟尘与汗水的双手,将赵炳炎的手紧紧握住,所有的担忧、信任与嘱托都凝在了那一下用力的紧握和简短的两个字里:“保重!”
赵炳炎用力回握了一下,随即果断抽身,敏捷地跳下孙虎臣的指挥船,准备换乘快船赶往北面。
他的脚刚踏上跳板,却意外地发现一艘船体修长、造型轻捷的快船已经悄然靠在了主舰的侧舷边。
船头上,两名身着短打、精神抖擞的青壮汉子如标枪般挺立,护卫着中间一位年纪虽轻、却毫无惧色的小姑娘,那姑娘正抬眼望来。
跟随在赵炳炎身旁的皇城司副使陈麒麟见状,立即上前一步,厉声高呼:“何人在此拦路?速速让开!延误军机者,按律当斩!”
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透着森严的官威。
那小姑娘并未被这呵斥吓退,反而提高了清亮的嗓音,穿透喧嚣喊道:“将军息怒!我等是临安吴家之人,特来相助赵将军,愿随将军左右作战!”
赵炳炎闻言,眉头微挑,心中虽急,却也生出一丝诧异与好奇。
他几步跨过船板,轻盈地跃上那艘快船,直接来到三人面前,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位开口的小姑娘身上,只见她眉目如画,面容清秀,虽置身于刀枪剑戟的战场边缘,眼神却镇定坦然。
赵炳炎不禁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竟有如此胆量,敢来这血肉横飞之地?”
小姑娘见赵炳炎发问,不卑不亢地敛衽施了一礼,姿态从容,然后清晰地答道:“回将军话,小女子乃临安吴家之人。是家中爷爷特地吩咐奴家前来,命我……守着赵将军。”
赵炳炎看着陈麒麟那副如临大敌、寸步不离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他心中暗忖:这架势,简直像是大宋民间的“皇城司”在盯梢,看来是生怕我这个前线主将会临阵脱逃啊。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以清晰果断的语气对陈麒麟下令:“你也不必跟着我了。”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杀声震天的城墙方向,“带上你皇城司的所有人手,立刻上城墙去!你们的任务不是厮杀,而是为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监督鼓劲,要看清每一处阵线的得失,用你们的号角,给我吹响最激昂的冲锋号!记住,敌人不退,号声就绝不许停下!”
这道命令,既是将这支特殊的“监督”力量投入到提振士气的关键处,也明确了他们在战场上的职责与方位。
安排完陈麒麟,赵炳炎的行动变得极为干脆利落。
他不再多带一兵一卒,仅仅点了一名手持号角的传令兵跟随,旋即利落地登上了吴家那艘轻快的船。
一踏上船板,他便沉声对船夫下令:“快,带我去见你们家老爷子。”
快船得令,如游鱼般灵巧地在密布着大小船只、漂浮着杂物与残骸的水道中穿行,船桨划开浑浊的血水,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吴家指挥船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
转眼间,快船便靠上了那艘体型较大、悬挂着吴家旗号的指挥船。
赵炳炎不等跳板完全放稳,便一个箭步跃上甲板,径直走到须发已白但目光矍铄的吴青原面前。
他当即拱手,郑重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地说道:“吴老,军情如火,长话短说。张世杰大将军即将率部突围北去,留给在下的军令是死守水寨,直至最后一刻。眼下兵力奇缺,在下特来向吴老求助,恳请借调一千吴家儿郎中的精壮之士予我。我赵炳炎在此立誓,必与借来之兵同生共死,竭尽全力保我水寨内百姓平安!”
吴青原早已从战场态势和孙辈的先行通报中猜到了几分,此刻听到赵炳炎亲口所言,更知已无退路。
他脸上的皱纹里刻满凝重,眼神却坚定无移,迎着赵炳炎的目光,决绝而沉重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挤出两个字:“答应!”
没有多余废话,这便是乱世中豪绅对家国责任的承担。
赵炳炎见对方答应得爽快,也不客套,立刻部署:“既如此,请吴老即刻将这一千青壮,全部派往北口增援!”
他看到吴青原眼中瞬间闪过的疑惑与惊愕,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主动解释道:“因为原本协防北口的苏留义军,马上就要奉命撤走了。”
吴青原闻言,果然紧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急声问道:“赵将军,这……如此一来,北口防务空虚,岂不正中李恒那厮下怀,要被他一举攻破?”
面对这合理的担忧,赵炳炎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显出一种令人心定的沉稳与强大自信。他挺直脊背,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吴老放心。有本将在,北口便固若金汤。”
他甚至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望向北面元军李恒部的大致方向,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本将不仅要守住北口,还要寻机,灭了李恒那厮!”
话音未落,军情紧急,容不得多做议论。
赵炳炎朝吴青原再一抱拳,随即转身,对身边的号手和自己船上的水手干脆利落地喝道:“出发!”
吴家小姐吴馨彤见状,还要执意跟着他上船,赵炳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正色道:“小丫头,跟在我身边做护卫,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凶险差事。刀剑无眼,流矢横飞,若无过硬真功夫傍身,我心下难安,断不敢贸然收你。”
他想用这话吓退她,也存了试探之意。吴馨彤一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秀气的脖颈一扬,与身旁那两位一直沉默护卫着她的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语气坚定无比:“我们不怕!愿誓死保护赵将军安危!”声音整齐,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炳炎看这架势,知道是“甩不掉了”,再纠缠下去徒耗时间。
他眼神微凝,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果断。“好!既然话说得这么满,那我可要亲自试试你们的身手,看看是不是花架子!”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快得如同原地刮起了一阵旋风。
只见他脚下一错,身影模糊间已贴近三人,出手如电,只听“啪啪啪”三声清脆又带着促狭意味的声响,竟是分别在两个护卫和吴馨彤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各拍了一巴掌!
这一下偷袭毫无征兆,近乎无赖。
拍完的瞬间,他更不迟疑,借着旋转的力道,右脚猛地向身旁的船帮狠狠一蹬!
这一蹬力道十足,本就小巧的快船如遭巨浪拍击,船身猛地侧倾,随即又剧烈回晃,甲板上未固定的杂物哗啦作响,江水飞溅而上。
在这突如其来的双重“袭击”下——既有人为的拍打挑衅,又有船只失衡的考验——赵炳炎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三人。
他满意地看到,面对这堪称恶劣的玩笑与突发状况,那两个护卫反应奇快,脚下仿若生根,低喝一声,瞬间沉腰坐马,双足紧扣甲板,一手已按向腰间兵器,另一手下意识护向吴馨彤,刹那间便结成一个简易却稳固的防守三角,眼神警惕地扫视周遭,而非只顾着维持自身平衡。
而处于中心的吴馨彤,在惊呼一声后,也立刻稳住下盘,虽因船晃而身形微晃,却并未慌乱失措,几乎与师兄们同时进入了防御姿态。
赵炳炎心中暗赞一声“好”,脸上刚浮起一丝认可的笑意,那边的吴馨彤却已经涨红了脸。
她何曾受过这等“轻薄”,又是在大庭广众(尽管是战场)之下,羞恼之情瞬间压过了对赵炳炎身份的敬畏。
她一手捂着被触的部位,一手指着赵炳炎,柳眉倒竖,声音气得发颤:“你……你干什么!堂堂指挥使,怎的像个市井泼皮!登徒子!”全然忘了方才还口口声声要誓死护他周全。
被她这么一骂,赵炳炎才仿佛“恍然”想起,刚才那随性的试探中,确实也顺手拍了这位吴家大小姐的屁股。
他非但不以为意,反而仔细瞧了瞧她因怒气而更加鲜活的眉眼,那嗔怒的神态,竟与他记忆中现代某位名叫“晓彤”的女明星模样重叠起来,越发显得娇俏生动。
这发现让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三分真切的喜爱,只觉这姑娘颇为有趣。
于是他不再解释,也不再继续测试,只是迎着吴馨彤愤怒的目光,骤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甚至有些肆意的哈哈大笑,将刚才那点严肃的测试气氛冲得无影无踪。
笑罢,他也不答话,转身朝向船舷外,对着不远处指挥船上一直关注这边的吴青原抱拳郑重一礼,随即气运丹田,朗声大吼道:“吴老,水寨里面的百姓和剩余防务,就全权拜托您老费心支撑啦!”
这一声呼喊,既是对长辈的嘱托,也是对后方责任的交接。
吼完,他收回目光,对着自己船上的水手和那位号手,以及刚刚“通过测试”的吴家三人,意气风发地挥手喝道:“走起!”
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在波光粼粼却暗藏杀机的水道上迅速向北飞驰,船头劈开浑浊江水,溅起团团雪白浪花。风声、水声与远处隐隐传来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吹动着船上众人的衣袂。
在这紧迫的行进中,赵炳炎暂且将目光从前方水寨北口那越发清晰的战况烟尘上移开,他回过头,望向紧随在吴馨彤身旁那两位目光沉稳、身形挺拔的护卫。
他面上神情半是随意半是审视,开口问道:“还不知二位壮士如何称呼?”
吴馨彤见状,忙向前微微欠身,语声清亮地代为回道:“回将军,这是奴家的二师兄与三师兄。”
她并未直接说出他们的姓名,仿佛在世家与师门的规矩中,他们的身份首先便是“吴家小姐的师兄”。旋即,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赵炳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奴家姓吴,名馨彤。” 馨香之馨,彤云之彤。
赵炳炎的目光落在吴馨彤因紧张和运动而微微泛红、更显娇艳的面颊上,那娇妍容颜与“馨彤”二字恰是相得益彰,令他心中那点因相似而起的意趣更浓了。
他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漾开一抹近乎无意识的笑意,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竟顺着那点联想,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声音,略带含糊地呢喃着唤了一声:“晓彤。”
这呼唤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点自然而然的熟稔。
这声完全不对名的呼唤,让吴馨彤顿时一怔。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从喉间发出一个短促的、充满疑惑的“嗯?”声。
她一时拿不准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这位指挥使大人话里有话,心底霎时掠过一丝慌乱与茫然。
她垂下眼帘,声音不自觉地放弱了些,带着恭敬与些许忐忑,小心翼翼地纠正并询问道:“奴家……是吴馨彤。指挥使大人有何吩咐?” 她将他的呢喃当成了某种模糊的指令或问话的开端。
这声谨慎的回应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赵炳炎那瞬间的恍惚。
他眼神骤然清明,猛地从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方才的失态瞬间明晰。
为了掩饰这微妙的尴尬,也为了将注意力迅速拉为严峻的现实中,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拍了拍吴馨彤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接。
他的语气也随之变得务实而严厉,不容置疑地说道:“听着,等会儿跟在我身后,不许擅自靠前!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虽然精致但在战场上显然不合时宜的披风,“把这披风给我扯下来丢掉!飘来荡去,阻挡视线,太碍事了,真动起手来它就是累赘!”
不多时,快船劈波斩浪,载着赵炳炎抵达了战火最前沿的北口。
此处河道骤然收窄,水流湍急,岸上工事已是残破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
他纵身跃下船头,正见殿前指挥使苏留义麾下人马,在军官低声喝令里紧张而有序地收缩阵线,做着撤离前的最后集结。
苏留义身披染血甲胄,正焦灼地望着前方元军隐隐压来的帆影,回头瞥见只带寥寥数人、几近只身前来的赵炳炎,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快步迎上,语气里压着对兵力悬殊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开口问道:“赵将军,就……只你一人前来吗?李恒那厮的前锋已经迫近,攻势就在眼前了!”
他猛地挥手指向杀声震天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局势迫人的焦灼。
赵炳炎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过正在后撤的宋军和前方战线,脸上不见慌乱,只是沉稳地应道:“苏指挥使勿忧,援军随后就到。”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实现的既定事实,旨在稳住对方的心神。
苏留义见他说得肯定,虽心中仍有疑虑,但军令如山,时间更是刻不容缓。他不再多言,立刻转头,朝着阵中一声洪亮的呼喊:“刘师勇!”
一位面相刚毅、周身透着百战老兵凛冽气场的副将应声而出。
苏留义指着赵炳炎,对刘师勇郑重交代道:“此乃赵炳炎将军。我部奉命转移,北口防务,现由赵将军全权接手!你与所部留下,务必服从赵将军一切军令,死守北口,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为大军转移争取足够时间!”
这是不容置疑的托付,也是绝境下的死命令。
赵炳炎闻言,朝苏留义重重一抱拳,语气短促而有力:“苏将军速行,务必护着太后与官家车驾安然离开。此地,”他回望了一眼狼烟四起的北口,“自有我来周旋,定能拖住敌人。”
安排完最重要的撤离保障,他随即转身,目光落在奉命留下的副将刘师勇身上。
赵炳炎没有丝毫客套,直接下达了抵达后的第一道具体指令:“刘副将,听令:吴家援赠的一千精壮即刻便到。你立刻着手,将这些青壮全数打散,分配至北口整条摇摇欲坠的战线上!记住,采用‘以老带新’之法,一个你麾下的老兵,必须带着三个新到的青壮协同作战,教他们如何握紧刀枪,如何躲避箭矢,如何守住女墙垛口!”
这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将生力军嵌入原有防御骨架的唯一可行办法。
然而,面对这险恶至极的局势,刘师勇脸上难掩一片灰暗颓丧。
他并非畏战,而是对眼下敌我实力有着清醒至极的认知。
他望着赵炳炎,声音干涩地说道:“赵将军,李恒那厮用兵凶悍,如今见我军后撤,必认定此乃破寨良机,绝对会拼尽全力,发动前所未有的猛攻。仅靠末将这些残兵,加上一群未曾经历战阵、恐怕连血都未见过的青壮百姓……这北口,如何能守得住啊?”
字字句句都浸着实打实的绝望。
面对副将几乎溢于言表的悲观,赵炳炎既未呵斥,也未长篇大论地解释。
他只是踏前一步,身姿如松般挺拔,目光如炬般直视刘师勇,用一种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答道:“还有本将在。”
这五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仿佛一块磐石砸入水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与绝对自信,狠狠压下所有动摇的念头。
言罢,他不再多费唇舌,转身便领着一直紧跟在侧的号手,以及吴馨彤和她的两位师兄,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北口位置最高、视野最为开阔的那艘指挥船。
立于船头,猎猎江风卷动战旗,脚下是奔流江水,眼前是即将化为修罗场的阵地。赵炳炎极目远眺元军袭来的方向,胸中一股睥睨豪情油然而生。
他忽然朗声吟诵,声音穿透喧嚣的备战之声,清晰传入周围每一个将士的耳中:“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吟罢,他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仿佛眼前的强敌不过尔尔,接续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哼,今日便让李恒那厮见识见识!”
这番话,既是鼓舞士气,亦是他内心波澜壮阔的直抒。
此话一出,指挥船上下,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刘师勇,还是初临战阵的吴馨彤等人,皆被这不合时宜却又磅礴无比的自信与豪气所震慑,不约而同地脸上浮现出惊愕、难以置信,又隐隐透着热血激荡的复杂神情,齐刷刷望向船头那道挺拔身影。
正说着,元军的前锋船队便已黑压压地迫近了。
北口这处河道因天然地势而异常狭窄,水流湍急处更是水浅礁石隐现,庞大的楼船艨艟根本施展不开,故而进攻的元军船只,比起南口张弘范所率领的那些堪称巨舰的战船,明显就小了一圈,多是轻捷的走舸与桨帆船。
但是,元军此番的统帅李恒乃是西夏遗裔,骨子里带着草原与荒漠锤炼出的悍勇与狼性,最擅长这种硬碰硬的突击。
他亲临后方压阵,声如洪钟地催促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担任先锋,务求一举破寨。
那两个年轻气盛的虎子在父亲的目光鞭策下,红着眼眶,驱策士卒驾着轻舟,悍不畏死地直冲宋军摇摇欲坠的防线杀来。
眨眼之间,双方便如两股失控的狂潮狠狠撞在一起,转瞬便陷入了残酷的接舷混战。
箭矢如飞蝗般往来,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士兵受伤坠水的惨叫声、船只相互撞击的闷响,顿时充斥了整个狭窄的河口,鲜血很快染红了江面。
赵炳炎立于指挥船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准元军先锋船队刚刚贴上水寨木栅、士卒正争先恐后向上攀爬的混乱时机,他运足中气,朝着身边的号手雷霆般大喊:“吹号,吹冲锋号!”
命令一下,水寨北口上空立刻响起了雄壮、激昂、穿透所有厮杀杂音的冲锋号音!
这号声对于新近补充的一千吴家青壮而言,在连日高强度演练中早已刻进骨髓,成了他们条件反射的开关。
号音一起,原本依托女墙垛口紧张防守的青壮们,仿佛被同一根弦拨动了心魄,眼中惧色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取代,他们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呐喊,不再被动缩守,而是悍然主动探身,挥舞着手中简陋却锋利的刀枪,朝着那些刚刚冒头的元军先锋凶狠地扑砍过去,一时间竟将数处突破口生生压了回去。
正在前沿奋力督战的副将刘师勇看到这突如其来却效果显著的一幕,心中不由得大喜过望,方才他还满心疑虑,这群百姓青壮从未经受过战阵打磨,实战能力与意志皆不堪靠,唯恐他们稍遇敌锋便溃散奔逃,没想到在号令的指挥下,他们竟然能爆发出不亚于久经战阵正兵的悍勇,真真是悍不畏死。这变化让他精神大振。
与此同时,赵炳炎已迅速取下始终背在身上的那支奇特火器“八亿杠”,手法熟练地检查枪机、压入弹匣,完成装弹。
他简短而郑重地叮嘱紧跟在侧的吴馨彤:“紧守此船,号令不可乱!” 话音刚落,他已如一头猎豹般冲上船头最开阔处。
他目光如电,迅速锁定元军阵中那些尤其骁勇、正在组织攻势的十夫长、百夫长。他架起枪,屏息瞄准,“啪!”“啪啪啪!”富有节奏的清脆枪声接连响起,每一次短促的鸣响,几乎都对应着远处元军阵中一名头目应声栽倒。
他专挑这些悍勇头目下手,精准斩断元军的指挥脉络,挫灭了他们进攻的锋锐气焰。
射击间歇,他更不停留,凭借过人的身手与胆魄,纵身一跃,从本船船头落到相邻战船的船舷之上,寻找新的射击角度,口中同时不断发出怒吼:“杀!稳住阵脚!宋军威武!” 极大地鼓舞着周遭将士的士气。
在他这种身先士卒、定点狙杀与激昂号令的结合下,北口这条本已岌岌可危、主要由青壮组成的临时防御阵线,居然奇迹般地顶住了元军第一波最为凶猛的进攻,暂时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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