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炳炎看得分明,那些青壮经过长时间拼杀,体力早已濒临极限,防线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开始松动,形势凶险到了极点。
有好几处垛口已被突破,凶悍的元军兵士已经爬上了女墙,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搏杀,刀光剑影间不断有人倒下。
赵炳炎心中警铃大作,他很清楚,如果再这样僵持消耗下去,由大部分青壮组成的宋军防线将彻底崩溃,这关乎存亡的北口就要守不住啦。
他当机立断,迅速撤回指挥船,在船舱侧翼找到一个隐蔽的死角,毫不犹豫地从他的秘密空间中取出了那具沉重的四零火箭筒。
令他惊喜的是,这一次里面竟然额外配备了数枚燃|烧弹。
他来不及细想这从天而降的支援,紧接着就放出两箱标注着燃烧|弹的木箱,用尽力气朝着正在指挥作战的吴馨彤大喊:“吴馨彤,快来帮忙!天佑大宋,诸葛先生给咱们送克敌制胜的利器来啦!”
两人立刻合力将火箭筒架设起来。
赵炳炎一边快速检查器械,一边急促地叮嘱她务必小心轻放,并迅速示范如何装填弹药。
火光的映照下,吴馨彤才骤然看清,自家指挥使那件奇特甲胄上插满了敌箭,活像一只蜷缩的刺猬,而他右侧脸颊被划开的那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正不断有鲜血顺着下颌滚落。
她心头猛地一抽,痛惜与担忧瞬间翻涌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禁失声大喊:“指挥使大人,您受伤啦!伤得好重!”
赵炳炎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几把将嵌在防弹衣上的箭矢粗暴地扯下扔在甲板上,厉声喝道:“生死关头,顾不得这些!快,装弹!”
他扛起火箭筒,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前方一艘体形最为庞大、横亘在阵前的元军主力战船。屏息,扣动扳机。
只听“嗤”的一声锐响,一枚燃烧|弹拖着耀眼的、摄人心魄的橘红色尾焰,如同火龙出洞,精准地钻进了那艘大船的船舷。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轰隆”巨响从船体内部传来,刹那间,火光冲天,爆燃的烈焰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木质船身,浓烟滚滚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一幕,让正在激烈交战的双方士兵瞬间僵住,战场上陷入片刻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死死黏在那熊熊燃烧的巨舰上。
赵炳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同样愣住的号手嘶吼:“吹号!还发什么傻愣?吹冲锋号!全军反击!”
激昂嘹亮、穿透硝烟的冲锋号声立刻响彻整个北口海域。
这熟悉的号角如同给疲惫不堪的宋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士气瞬间大振。
将士们从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怒吼着挥起寒光闪闪的战刀,将那些还愣在当场、不知所措的元军士兵一一砍翻,或是直接踹下波涛汹涌的大海。
赵炳炎没有丝毫停顿,他迅速放下发射筒,再次大吼:“装弹!”
吴馨彤虽是一介女流,此刻却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镇定与默契,她咬紧牙关,克服了内心的恐惧与手臂的酸麻,竟然能稳稳地将一枚枚沉甸甸的火箭|弹准确无误地装填进发射筒中,动作虽显生疏,却异常坚定。
两人配合无间,一|射一装,节奏飞快。
两整箱燃烧|弹很快被打完,而赵炳炎已经成功点燃了元军正面冲锋船队中的多艘关键船只。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在猛烈的东南风鼓吹下,火焰疯狂蔓延,迅速连成一片。转眼之间,整个元军密集的船阵前方,已然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烈焰翻腾的死亡火海,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李恒麾下的元军前锋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绝望,他们挤在逼仄的海面上,进退维谷,已然逃不脱被这片火海吞噬、焚为灰烬的悲惨命运。
他吩咐二师兄和号手留下,严密监督吹号事宜,确保号角信号准确传递,维持战场指挥的顺畅。
随后,他带着吴馨彤和三师兄稳步走下指挥船,甲板在脚下轻微起伏,海风裹挟着焦煳气息扑面而来,四周火光映照下,身影拉得悠长。
刘师勇激动地大吼,声音洪亮而坚定,在海面上震荡开来:“请赵统领放心,末将誓死守住北口,绝不后退半步!”
他挺直身躯,手按刀柄,眼中燃烧着决绝的战意,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赵炳炎摆摆手,语气沉稳而充满把握:“不用了,你看这风助火势,一路向北席卷,敌船又密密匝匝地挤作一团,无处可逃。这把冲天大火足够把元军都变成外焦里嫩的烤猪,让他们彻底葬身火海。”
他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继续吩咐:“待清剿残余敌军之后,立即解开连排的船只,将那些破损不堪的烂船统统放出去坐沉,牢牢堵死北口,断绝任何后患。”
刘师勇马上恭敬地施礼,深深躬身回禀:“遵命!末将必当严格执行统领指令,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动作庄重而迅捷,流露出对赵炳炎的由衷敬服与服从。
赵炳炎旋身利落,沉声下令:“回营。”随即快步踏入船舱,抬手便放出破甲弹,接着大喝一声,声调中洋溢着振奋:“有了!诸葛先生又送炮弹来啦!真是及时雨啊!”
船舱内光线昏暗,但那堆叠的弹箱赫然在目,泛着冷硬的光泽。
吴馨彤与三师兄紧随其后入内查看,只见舱内整齐码着一摞厚实木箱,稳如磐石。
二人脸上立刻绽出灿烂笑容,嘴角上扬,眼中闪动着欣喜与希冀的光芒,恰似阴霾中透出胜利的曙光。
赵炳炎高声催促:“快开箱准备,清点弹药!”同时,他指挥快船调整航向,船头劈波斩浪,径直向着敌船冲去,气势如虹,宛如利箭离弦,即将发起新一轮致命打击。
张世杰拼死打开南边水寨的缺口,率领亲军战船冲出去后,整个水寨内部的秩序瞬间崩塌,陷入了一片难以控制的混乱。
隶属于他麾下的军船、紧随其后的朝廷官船,以及大量寻求庇护的民船,此刻都看到了这唯一的生路,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缺口蜂拥而去,船挤着船,桨缠着桨,互相推搡碰撞,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而外围的元军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他们的轻快战船、坚固斗舰瞅准空隙,逆着人流拼命往水寨内部猛冲,试图里应外合扩大战果。
顷刻间,半个水寨都沦为了血腥的屠宰场,宋元双方的上千艘战船犬牙交错地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呐喊厮杀声、落水呼救声与船板破裂声交织混响,这场最终造成十余万南宋军民丧生的战役,俨然一幅活生生的修罗场画卷。
在这极度混乱与危机的时刻,水寨内部那些原本看似辅助力量的民军,其巨大的作用便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来。
早已遵令整备就绪的各船青壮,此刻尽显惊人的纪律性与勇气,他们并未盲从溃逃的人流,而是死死钉在自己的防线之上。
他们警惕而有选择地放入那些真正逃难的妇孺民船,同时以己方船身为障,辅以一切可用之物,顽强封堵元军战船向内渗透的通道。
在生死本能的驱使下,双方士兵围绕这些关键封堵点拼死搏杀,纷乱战局中,自然而然形成了一条条蜿蜒血腥的交战线,每一寸水面都历经反复争夺。
王宝带回来的那五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更是成了稳住这几条脆弱战线的中流砥柱。
他们手里都握有手榴|弹这种对于当时战场而言堪称稀罕的大杀器,每当发现有元军船只缠斗上来,试图突破防线时,老兵们便会看准时机,奋力将一颗黑乎乎的铁疙瘩丢过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火光与破片四射,往往能有效迟滞甚至击退敌人的一次凶猛冲击。正是依靠着这些精准而致命的投掷,他们才堪堪顶住了元军一波又一波企图冲散防线的猛烈攻势。
然而,水寨中那些急于突围的军船、官船,以及少数只顾逃命的民船,境遇却截然不同,已然陷入绝境。
他们脱离了有组织的防御体系,一头扎进混战的核心与元军冲锋的矛头之中,失去了友军的掩护与支援,往往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成为元军集中攻击的明显目标,损失极为惨重。据相关史料记载,崖山海战中宋军战死及溺亡者多达十余万人,海上浮尸十余万,加上作战身亡的人数,伤亡总计约十五万左右,最终宋军全军覆灭。
就在张世杰亲率中军主力与元军外围舰队陷入惨烈混战、竭力撕开包围圈缺口之时,已经有彪悍骁勇的元军战船,趁着正面防线的混乱与薄弱处,率先突破了宋军舰船的拦截,如同凶猛的鲨鱼般冲进了东边水寨相对平静的内港。
整个战场的平衡瞬间被打破,水寨内部旋即陷入刀兵之祸。
因此,当张世杰艰难地在元军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打开一道宝贵的缺口之后,他心中最为焦灼的,便是皇帝与丞相的安危。
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即派出身边最精锐、最信任的一队亲卫,乘坐快船,不顾一切地冒险回航,命令他们必须冲破重重阻隔,接应上仍在核心水寨之中的陆秀夫和年幼的少帝,将他们护送至相对安全的突围船队之中。
然而,此时的陆秀夫,眼前所见已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他目睹元军的战船竟然已经攻入了被视为最后屏障的内层水寨,耳边充斥的不再是秩序井然的号令,而是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疯狂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更让他心生死志的是,前来接应的兵士,面孔陌生,并非三年来日夜护卫皇室、他最为熟悉和信赖的那支亲卫——御林军,这支军队本是护卫皇帝与皇室的特殊力量,在真实历史中也常被等同于禁军、禁卫。
在极度的恐慌与猜疑之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莫非前线已然溃败,甚至军队已经叛变?这接应恐怕是陷阱,是敌人诱捕天子的诡计!
忠贞刚烈的陆秀夫,决不允许皇帝落入敌手、遭受屈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一个悲壮而决绝的决定。
他拒绝了登船逃生的最后机会,用衣带将年幼无助、惊恐哭泣的少帝牢牢地捆绑在自己已然微微佝偻的背上,将代表着大宋国祚的传国御玺郑重地悬挂在自己的脖颈之上,然后,怀抱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毅然转身,向着船舷外那波涛汹涌的墨色大海,纵身一跃,以最为惨烈的方式,实践了他忠君殉国的誓言。
丞相与皇帝相继跳海殉国的噩耗,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水寨残存的人群中急速扩散,带来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严重地冲击了本已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
原本,水寨内部在敌军突入后,便已是狼烟四起,火光与浓烟遮蔽了天空,幸存的人们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一样各自为战,秩序荡然无存。
此刻,当那些绝望的宫女、太监以及附近官船上的人们,亲眼看见或听闻他们精神所系的丞相与皇帝竟已投海自尽,最后一丝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希望之光也彻底熄灭了。
巨大的悲恸化作了更深的绝望,许多人认为天命已终,大势已去,与其被俘受辱,不如追随圣驾于九泉。
于是,悲鸣声中,越来越多人选择了效仿,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从船舷边、从破损的甲板上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试图“追随”少帝而去。
顷刻间,水寨的这片区域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跳海的扑通声、濒死的呛水声、失去亲人的凄厉哭喊声、面对绝境的无力哀号声,交织混杂在一起,撕心裂肺,令人闻之断肠。
而此刻的赵炳炎,正乘坐快船在另一片水域奋力搏杀,他根本无从知晓核心水寨内发生的这场惊天悲剧,更不晓得陆秀夫与少帝已然殉国。
他的快船正沿着外围由民船改装的宋军船队与元军精锐水师绞杀的漫长战线全力向南突进,他的目光如炬,紧紧搜索着战场——此时宋军真正能作战的士兵不足两万,多数是随行的百姓、家眷,战力远逊于元军,只要见到敌船的踪影,他便立刻指挥开火,用凌厉的攻击为混乱的友军稳住一块又一块小小的阵脚。
但是,他的努力无法覆盖整个庞大的战场。在他的视野之外,水寨的另外半边,情况已然失控。
仍有不少凶悍的元军战船,与那些未能及时逃脱、深陷重围的宋朝官船、民船死死地纠缠混战在一起,厮杀从未停歇。半个水寨,都沉浸在这种家国沦亡、生死搏杀与绝望自戕所共同奏响的、深沉而无边的悲鸣之中。
他满耳朵听到的都是震耳欲聋的哀号与凄厉哭喊,那声音交织成一片,仿佛地狱的入口就在这片海域洞开。
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对着波涛与硝烟怒吼一声:“冲进去,灭掉那些敌船!”声音嘶哑却充满决绝。
踩船的弟兄们闻令,当即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蹬动船桨,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快船得到强劲的动力,犹如一片挣脱了桎梏的锋利柳叶,劈开浑浊的海浪与漂浮的碎木,毅然决然地朝着那片哭喊声最盛、刀光剑影最密的混战核心冲去。
赵炳炎身形挺拔,犹如一杆死死钉在船头的标枪,任凭船只剧烈颠簸,兀自岿然不动。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前方混乱的船影,迅速从携行具中取出仅存的那一枚燃烧枪榴|弹,利落地套在八亿杠的枪管上,毫不犹豫地对空扣动了扳机。
嗖——轰!炽白的镁光猛然炸开,刺目的光芒撕破浓烟与暮色,将方圆数百步的战场照得亮如白昼,无数搏杀的身影、破损的船帆、飞溅的浪花都在这一刹那被定格。
驾船的舵手被这光芒牢牢引住,根本无需赵炳炎多言,便死命扳动舵杆,船头猛地一偏,朝着光亮里敌船轮廓最密的方向全速冲去。
船未停稳,赵炳炎已经扛起了火箭筒,瞄准、击发!“轰!”一艘元军战船的侧舷应声炸开一个大洞,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
他嘶声怒吼:“装弹、装弹……”身边的吴馨彤在颠簸中艰难地完成装填,第二枚、第三枚***接连呼啸而出,在敌群中绽放出死亡的火焰。
随着一艘艘元军船只被逐一炸成碎片或燃起大火,王宝得以指挥吴青原的民军船队稳住阵脚,终于成功堵住了南边那个致命的缺口。
水寨内部的强大敌军在内外夹击下越来越少,残存的宋军官兵与义勇民|兵们同仇敌忾,呐喊着将一个个失去了船舰依托、在水中挣扎的元军散兵游勇彻底砍死或溺毙在冰冷的海水里。
眼见大局已定,肆虐的强敌渐渐消散,一直神经紧绷的赵炳炎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混着硝烟味的浊气,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想钻进狭窄的船舱稍作喘息。
然而,就在他弯腰踏入船舱的刹那,脚下猛地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一看,竟是馨彤面无血色地倒在他脚边,悄无声息。
他心头猛地一沉,慌不迭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小姑娘肩背与腰腹间的软甲连接处,赫然深深插着一支染血的狼牙箭矢,箭杆犹在微微颤动。
三师兄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不住地朝着船舱内外呼喊:“师妹!小师妹受伤啦!快来人呐!”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不敢贸然挪动吴馨彤。
赵炳炎眉头紧锁,心中又急又疼,他小心地将手探进她软甲之下,触及里衣,指尖立刻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濡湿。
抽出手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满掌皆是刺目的鲜红。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既责怪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语气急促地问道:“傻丫头!伤得这般重,为何一直强忍着不吭声?”
馨彤惨白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气息微弱,却仍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酣畅与满足,断断续续地说:“杀贼呐……正到紧要处……岂能……岂能分心。痛快……”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赵炳炎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板珍贵的阿莫西林胶囊,利落地抠下两颗,递到馨彤唇边,沉声命令道:“吞下去,这是救命的药。”小姑娘起初因那陌生的药丸而本能地微微蹙眉抵触,但在师兄坚定而关切的目光注视下,终是半推半就着,艰难地就着水将药丸咽了下去。
见她服下,赵炳炎神色稍缓,将剩下的整板药小心地放到馨彤冰凉的手心里,握了握她的手,详尽叮嘱道:“此物名曰‘阿莫西林’,专能消炎抗菌,防止伤口恶化酿成高热。你需谨记,一日服用三次,每次两颗,按时服用,伤处才好得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待回到大营,一切仍需听从医官安排,该敷药便敷药,该静养便静养,万万不可再逞强。务必……务必休息好了,这是命令,知道吗?”
听着赵炳炎事无巨细的嘱咐与暗含疼惜的“命令”,馨彤虽虚弱不堪,心头却涌上一股暖流。
她不再强撑,顺从地、幸福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无比乖顺的回应:“嗯……都听……听大人的。”
赵炳炎放下吴馨彤,大步流星地回到残破却依旧飘扬着宋字旗的帅船之上,孙虎臣正带着一群士兵清理甲板上的血迹与断箭,见他归来,立刻兴奋地迎上前,黝黑的脸上激动与后怕交织,挥舞着胳膊大呼过瘾:“指挥使!真他娘的过瘾!没想到,真没想到啊,咱们这群残兵加上百姓,居然真抗住了鞑子那般猛烈的进攻!”
他喘着粗气补充道:“这功劳可不能全算在咱们头上,得有大将军他们一份!要不是大将军毅然率部乘舟冲出,吸引、牵制了元军相当一部分兵力和船队,让他们首尾难顾,咱们这正面防线,光靠死守恐怕早就被压垮了,根本扛不到虎臣您大发神威的时候。”
赵炳炎拍了拍他沾满烟灰的肩膀,目光却投向远处依旧浓烟滚滚的海面,沉声下令:“虎臣,先别忙着庆功。立刻组织人手,将连接在一起的排船锁链解开,把那些被砸烂、烧毁的废船,全都给我拖出去,集中到崖门水道的关键位置下锚固定,设置一道水上障碍封锁线。”
他眼神锐利,仿佛已窥见后续战局,“元军张洪范部主力还在外围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尽用一切可用之物,加固防御。咱们要像刚才击败李恒那样,在这里,也给张洪范布下一个死局!”
孙虎臣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东南风正呼啸着掠过海面,将北口尚未熄灭的火焰吹得猎猎作响,不禁担忧地皱紧了眉头,指着那片火海:“指挥使,可眼下这东南风正烈呐!咱们把破船堆在那边,万一风把火星子刮过来,或者元军也用火攻,大火岂不是会烧着我们自己的新防线?”他脸上写满了焦急。
赵炳炎却成竹在胸,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答道:“无妨!本将自有计较。这把火不会烧到我们自己头上。相反,本将会瞅准时机,抢先一步,烧得张洪范那厮无处遁形!让他也尝尝火海炼狱的滋味。”
他语气笃定,仿佛那烈火焚敌的场景已然在眼前。
孙虎臣见指挥使如此信心十足,心中稍安,当即抱拳,洪亮地应道:“得令!末将这就去办!”
说完,他立刻转身,呼喝着手下的兵卒和水手,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帅船周围很快响起各种号令与拖动重物的声音。
就在这时,吴青原领着几位穿着各异、但神色同样疲惫而坚定的民军首领匆匆寻了过来。他们身上大多带着血迹与污渍,眼神里满是对下一步行动的急切问询。
吴青原走到近前,拱手道:“指挥使大人,各位乡勇首领心中焦虑,特来询问,接下来我们民军该如何部署?还请大人示下。”
赵炳炎没有立刻回答战术问题,而是目光关切地看向吴青原,语气诚恳地问道:“吴老,馨彤的伤势如何了?方才战事激烈,混乱之中,是我没能照应周全,让她身陷险境还受了伤,心中实在有愧,还望吴老见谅。”
他这番话绝非虚礼客套,字字句句都带着发自肺腑的歉意。
吴青原闻言,连忙摆手,脸上竟还挤出些许宽慰的笑纹,呵呵说道:“指挥使大人言重了,万万不可如此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哪能面面俱到?小孙女能得大人及时救护,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她年轻,底子好,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老夫这里还要谢过指挥使大人的牵挂与关心。”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转而谈起迫在眉睫的问题:“眼下,托大人之福,我们已能在水寨岸上几处找到泉眼,汲取淡水,暂时解了渴饮之危。水寨之内,被击毁遗弃的旧船、断板随处可见,拾掇起来充作柴火,也足以支撑一段时日。可是……”
他叹了口气,与其他几位首领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寨子里最紧缺的乃是粮食!先前储存的粮秣本就不多,经过这几日激战消耗和混乱,现已颗粒无存,是真的没有粮食啦!许多百姓和受伤的军士,已是饥肠辘辘,若再找不到吃食,军心民心恐将涣散。”
赵炳炎环视一圈周围众人焦虑而期盼的面孔,抬手虚按,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诸位都先别急,眼下千头万绪,但轻重缓急须得分明。当下第一要务,是救人!”
他目光扫过残破的水寨和四处可见的伤员,语气加重,“必须立刻组织起得力人手,全力搜救伤者,清理包扎,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与此同时,水寨方才经历恶战,难免有溃散的元军残兵躲藏在暗处、角落,成为隐患,必须立刻组织青壮,仔细排查寨中每一处犄角旮旯,彻底肃清这些余孽,确保寨内安宁,方能安心救治,恢复秩序。”
他略作停顿,将话题引向众人最关心的粮食问题:“至于粮食短缺之困,我已有所筹划。诸位皆知,北口一场大火,焚毁了元将李恒麾下不少舟船人马。大火之后,或可于其残骸之中寻得些许粮秣物资,以解燃眉之急。此外,”
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知的期冀,“我这就去瞧瞧,看看那位冥冥之中屡次相助的诸葛先生,此番是否还能有所馈赠,为我等再解这断炊绝粮的危局。”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黄家家主面上忧色未减,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求证之意开口道:“指挥使大人,眼下寨子里人心惶惶,除了饥饿,还流传着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都说,都说陆丞相他……已在最后关头,背负着少帝陛下,一起跳海殉国了。此事不知是真是假,若为真,则国本已失,我等。”
赵炳炎闻言,眉头紧锁,这个消息如重锤般砸在心头,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应道:“无论传言是真是假,我等此刻被困于此,也无法立刻求证。但有一事是确定的:我们暂时还无法离开这水寨。既然如此,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组织起可靠的青壮子弟,一方面继续搜救可能的幸存者,另一方面,也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仔细查看周边海域,或许……或许能有发现。当务之急,仍是活人要紧,先救人,稳住阵脚!”
将这些紧迫事宜安排妥当后,赵炳炎不再耽搁,转身便下到了自己那艘指挥船的底舱。狭小昏暗的船舱里,他凝神静气,意念沉入那玄妙的超维度空间之中。
很快,一袋袋码放整齐、颇为沉重的粮米,以及数十柄闪着寒光的制式大刀,被他逐一取出,堆放在了舱底。
看着这些足以暂时维系生机的物资和武器,他心中稍定,随即唤来吴青原,指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和刀械,郑重交代道:“吴老,这些粮食与兵器,便交由你统一调配安排。务必尽快、公平地发放给寨子里所有军民百姓,让大家先吃上一顿饱饭,稳住心神,恢复气力。有了力气,才好进行后续的清理、修缮与防卫。”
这时,元军因海水退潮,又遭宋军主动袭扰,只得边战边退,渐渐与水寨拉开距离,脱离了接触。
元军大将阿斗领兵一路追击至外海,不料海上风浪骤起,愈发猛烈,战船在汹涌的波涛间剧烈颠簸,难以操控,水手连站稳都困难,更遑论维持战阵。
阿斗见情势失控,深知继续缠斗凶多吉少,只得悻悻下令收兵,缓缓摆脱张世杰、苏留义所部的纠缠,掉转船头,退回崖口附近水域休整。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元军哨船已将急报传至主帅张洪范处:宋军竟驶出众多排船,在狭窄的崖门水道纷纷下锚,首尾相连,硬生生将那道出入口彻底堵死。
闻听此讯,张洪范非但不急,反而面露狰狞冷笑,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堵死崖门?这倒正好是为他们自己掘好了坟墓!这般困兽之举,莫非还痴心妄想那张世杰会掉头回来救他们不成?真是天真可笑,白日做梦。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待天明时分便发起总攻,水寨之内,无论兵民,统统给本帅杀了,一个不留!”
张洪范万万没有料到,这些在他看来已是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的宋军残部,在得到了寨中百姓的全力协助后,竟能爆发出如此顽强惊人的战力。
他们不仅有一部分精锐成功地冲出了元军先前的包围圈,更让张洪范难以置信的是,余下的宋军将士居然能迅速收拢溃兵,重整旗鼓,依托水寨残存的工事,再次结成了坚固的防御阵势,稳稳地扎住了脚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超出预期的顽强抵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打乱了他速战速决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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