硇洲镇上,蓉城蜀州的市长和青杠镇的镇长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接到那通告知硇洲岛将与青杠镇结对共建、并附有定向支持金的电话时,着实大感意外,这是推动地方发展的绝佳机遇。
两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当机立断安排好手边要务,搭乘最早的航班匆匆赶了过来,满心憧憬,打算细细商榷一番。
然而,抵达之后,情况却急转直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那位关键的联络人身影。
起初的兴奋与期待,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点点被磨蚀殆尽,两人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面面相觑间疑虑丛生:这该不会是个精心设计的愚人玩笑吧?
若是空等一场,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念及此,他们坐立难安,脸上一阵发烫,只得尴尬起身,悻悻然称要先行返程。
一旁的雷州市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觉得面上无光,认定大家是被不实信息忽悠了,他忍不住瞪向一脸无措的硇洲镇长,语气中满是懊恼与埋怨:“这下可好,咱们这丑算是丢大了,一直丢到千里之外的天府之国去啦!”
正在此时,会议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赵炳炎一脸和煦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踱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还戴着一顶白色礼帽,整个人显得精神而沉稳。
他的出现,仿佛一块石子投入原本略显凝滞的池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硇洲镇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积的愁云顷刻间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双因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赵炳炎伸出的手,用力摇晃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赵、赵先生!您可算来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盼着您呢!”
他的话语朴实,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恳切。
赵炳炎任由他握着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呵呵的表情,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打着哈哈说:“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抱歉抱歉。路上有些琐事,稍微耽误了片刻,赵某在此赔个不是。”
他的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大人物的架子,让人顿生好感。
就在这寒暄之际,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而略显慵懒的高跟鞋声响,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便飘了进来:“不晚,不晚,急什么嘛。本宫这不还没到呢,会议怎么能算开始?”
话音未落,李晓霞的身影已袅袅婷婷地出现在门口。她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夸张时尚太阳镜,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裙,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小皮包,步伐从容,气场十足。
赵炳炎一瞥见是她,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蔫了下去,嘴里似乎微不可闻地嘀咕了句什么。
他也不再站着客套,转身就近拽过一把空椅子,意兴阑珊地一屁股墩坐下,那架势,活像见了班主任的小学生。
雷州的市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和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弄得一愣,他疑惑地看了看飒爽的李晓霞,又瞅了瞅忽然“低调”下去的赵炳炎,迟疑着开口问道:“赵先生,这位是……?”
赵炳炎闻言,抬起眼皮,声音都比刚才弱了几分,含糊地应道:“呃,我的总……”
那个“裁”字还没吐清楚,李晓霞已经优雅地迈步到了他身边,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声音清脆,笑容得体:“我是总裁秘书。我叫李晓霞,专门负责跟进硇洲镇的专项投资与开发事务,今后还请各位领导多多指教。”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了那副夸张的墨镜,露出一双明亮而聪慧的眼睛。
赵炳炎被她这一打断,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都积极了不少:“啊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秘书,李晓霞同志。硇洲这边的一应具体事务,都由李秘书全权负责接洽。”
他边说边向在座的各位示意,把“全权负责”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晓霞对他这番找补不置可否,只是笑盈盈地转向他,白皙的手掌向前一摊,直截了当地问:“卡呢?”那姿态,理所当然之中又带着点亲昵的催促。
赵炳炎像是早已习惯,闻言立刻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张漆黑的卡片,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到晓霞伸出的手心里,动作谨慎得仿佛那不是银行卡,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李晓霞则潇洒地用两根手指夹住,手腕轻轻一划,在空中带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利落地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包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一幕,看得在场诸位面面相觑,心里都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
这气势,这做派,怎么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明媚干练的女士,才像是真正拍板定调的总裁?
而那位赵先生,反倒像个……嗯,负责掏钱盖章的执行者?不由得,众人望向李晓霞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恭敬与探寻。
李晓霞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自顾自地走到留给她的主位旁,大大方方地坐下,优雅地跷起了二郎腿,开门见山地说:“赵先生前面跟各位提过的合作框架和基本规矩,一切照旧,不变。不过我这里呢,需要先做个调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蜀州来的两位官员身上,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青杠镇那边,先期支持的资金,不是一个亿人民币,是六个亿。绿钞票。”
赵炳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脸茫然的蜀州市长和青杠镇长,几乎没有犹豫,点头应道:“好的,没问题,都依你,李秘书说了算。”
这时,青杠镇的镇长已经彻底认出了赵炳炎,正是前些日子在镇上大婚的赵少将!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激动得“腾”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舌头直打卷,连声道谢:“太、太感谢了!谢谢赵将……”那个“军”字已然滚到了嘴边。
赵炳炎眼神骤然一凝,反应快如闪电。他根本不等对方把那个称谓完整吐出来,迅疾得近乎失礼,一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纹丝未动的热茶,径直塞到青杠镇长手里,同时用锐利的眼神和微微摇头的动作严厉制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闭嘴,喝茶,别出声!
李晓霞在一旁看得分明,立刻出声,巧妙地将话题和众人的注意力再度拉回资金上,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杠镇的镇长也别太激动,六个亿的绿钞票嘛,虽说不算多,但只是个开始。等以后硇洲发展起来了,对兄弟乡镇的支持,那肯定还会源源不断的。”
啥?等等!
不是六个亿人民币,是六个亿的绿钞?
还……“少了点”?
在座不少人心里迅速默算了一下,绿钞兑人民币的汇率……那岂不是四十多个亿的人民币?四十个亿!
对她来说,还只是“少了点”的起步资金?
当真是土豪啊!
不过,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有钱”的想象。
这口气,这态度,钱在她眼里,恐怕真的就只是一串可以随意拨动的数字而已。
那位蜀州的市长刚端起茶杯,想抿口水压压翻涌的心神,冷不丁听到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确认,双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正落在他的脸上。
他也顾不得擦拭,只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双手合十,朝着李晓霞和赵炳炎的方向连连作揖,脸上混合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声音都有些变调:“哎哟!这、这……太感谢了!我代表青杠镇全体百姓,谢谢总裁!谢谢总裁秘书!这、这真是雪中送炭,不,是喜从天降啊!”
接下来的流程顺畅得令人咋舌。
在一片被巨大幸福感裹挟的氛围里,青杠镇和硇洲镇的结对共建意向文书被迅速取来,双方镇长郑重签下名字,摁下了鲜红的公章。
蜀州的市长和镇长怀里揣着这份沉甸甸的、仿佛带着金光的文书,嘴里的千恩万谢堆得像山一样,脸上笑开了花,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告辞离去,仿佛来时肩上的重担已被那“六个亿绿钞”的承诺彻底融化。
这时,晓霞不紧不慢地讲开了,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赵先生这几年在股市上,机缘巧合,确实赚了点钱。”
她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对面两位父母官脸上交织的期待与困惑,才缓缓吐出下半句,“数额嘛,也不算多,就六十亿绿钞。”
她仿佛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接着语气一转,变得务实而果断,“他打算将这些资金,全部、毫无保留地用来投资硇洲的民生项目。两位领导看看,这笔钱,应该够用了吧?”
六十亿的绿钞?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不算宽敞的会客室里炸开。
那意味着超过四百亿的人民币!如此庞大的天文数字,足以将整个硇洲镇的基础设施来一次彻头彻尾的升级换代,何止是翻新两遍,简直能打造出一个崭新面貌的硇洲。
雷州市的市长和硇洲镇的镇长直接被这数字震得懵住了,两人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都合不拢,脑海里只剩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还是市长先从巨大的冲击中清醒过来,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语无伦次地说道:“没,没意见!怎么可能有意见!啊不,是……是太感谢了!谢过赵先生,谢过……这位女士!”
他慌忙改口,脸上堆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近乎惶恐的感激。
李晓霞闻言,却是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又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她轻声纠正道:“是秘书。” 仿佛这个身份比总裁的头衔更让她自在。
她不再多言,效率极高地对随行人员吩咐,让财务人员尽快过来办理转账手续,并淡淡补充了一句:“我的时间安排比较紧。”
这话听着平常,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了对面众人的心头。
彼时的硇洲,外汇业务体系尚不完善,从未处理过如此巨额的国际资金。
市长一听,哪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拍板,指示相关部门一路绿灯、特事特批,务必以最快速度配合完成所有流程。
李晓霞行事极为潇洒利落,她当场做主,指挥操作。第一笔,先向结对共建的蜀州青杠镇转出了六亿元绿钞,履行方才的承诺;
紧接着,第二笔,整整六十亿绿钞,便划入了为硇洲镇专门设立的监管账户。整个过程中,她神色平静,仿佛拨出去的不是银子,而只是一串数字。
大约仅仅五分钟后,硇洲镇对接的财务人员便激动地确认,账户上已经收到了折算后的数百亿人民币巨款,换汇手续在高层关注下以惊人速度完成。
尘埃落定,李晓霞优雅地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墨镜戴上,瞬间遮住了大半面容,只留下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红唇。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酷酷的意味说道:“好啦好啦,正事办妥,咱们也该走了。”
雷州的市长似乎还沉浸在那笔巨款带来的眩晕感中只觉得一切如同幻觉,怔怔地愣着神,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一旁的镇长到底更接地气些,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恳切地说道:“李秘书,赵先生,这怎么好意思让二位就这样走了!镇里已经备下薄酒,虽然简陋,也是一点心意,务必请二位贵客赏光,一起吃个便饭,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啊。”
晓霞已经走向门口,闻言只是脚步略顿,头也未回,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断:“不必了。我有些乏,要去望海度假村休息。”
走出两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地叮嘱道:“对了,硇洲务必将这笔钱用好,每一分都要花在民生实处。南方君区那边,会派人定期过来监督审计的。”
这轻描淡写追加的一句,让身后的市长和镇长又是浑身一震,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两个名不见经传、突然造访的人,毫无条件地无偿送来几百亿;紧接着,又轻描淡写地抛出军队监督的消息……这层层加码的神秘背景,如同迷雾般笼罩下来。
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背后又站着怎样通天的势力?
无数的疑问和震撼交织在两人心头,却无人敢问出口。
赵炳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规规矩矩地跟在李晓霞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一个最称职的跟随者。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下榻的客房,门口和窗外,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了两名表情严肃、目光锐利的便衣,警惕地守卫着,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与打扰。
女人温柔地搂着他说不用这样拼命嘛。
他未发一言,只以唇畔的温度回应。
温存过后,晓霞轻声告诉他,总部已将他转为预备役,军衔是少将。
然而,赵炳炎对此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名衔与身份,那身军装所承载的责任与内心燃烧的信念,才是他一切行动的根源。
“这些都不重要,”他低声说,目光坚定而清澈,“我只想踏踏实实地去做些事情,那些绿钞也足够支撑你的实验室做那些该做的事。”他的语气里没有矫饰,只有一以贯之的执着。
仿佛要将这离别前的每一刻都镌刻进生命里,无言的不舍化作了又一次炽热的交融。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彻底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翻滚着聚拢,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道道惨白的电光不时撕裂天幕,预示着倾盆大雨将至。
临别时刻终于还是到了。
赵炳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神奇空间里的金银细软,逐一转入晓霞随身佩戴的那只精巧手表之中。
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而郑重,仿佛交付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嘱托。
他起身,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戴上帽子走向门口的步伐异常沉重,他忍不住一步一回头,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流连在晓霞身上,那眼神里盛满了千言万语化不开的眷恋。
就在他身影即将隐没在门外的刹那,一直强忍着的李晓霞,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唇瓣几乎渗出血来,却抑制不住那剧烈的哽咽,肩膀也随着哭声微微颤抖。
恰在此时,一道无比耀眼的闪电如利剑般刺破苍穹,紧随其后的炸雷惊天动地。透过朦胧的泪眼,晓霞赫然看见,赵炳炎的身影就在庭院那棵大树下微微一闪,旋即如同水汽融入空气般,彻底消失了踪迹。
巨大的惊恐与彻底的失去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那张还残留着他体温与气息的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间发出了撕心裂肺、压抑已久的痛哭……
此时,南宋的硇洲岛上亦是一片哀声,哭声与风雨交织,凄入肝脾。
张琦与王宝二人为首,不顾瓢泼大雨浇透衣袍,径直跪倒在行宫前泥水横流的空地上。
他们双手合十,以额触地,一遍又一遍地叩首,声嘶力竭地向苍天祈祷:“指挥使大人快回来啊!汉王殿下快回来救救我等啊!”
其声悲切,直穿雨幕。左右两旁,吴青原、吴晓彤等一众百姓亦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人面色凄惶,跟随着领头之人,在雷鸣电闪中发出低沉而一致的祈求之音,仿佛要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这渺茫的呼唤。
此前,张世杰所部兵马在连番恶战中已是折损惨重,退守九洲江一线后,防线旋即崩溃,遂溪不久便告失守。
残存的小朝廷别无选择,只得再次仓皇转移,最终避难至这大海环抱的硇洲孤岛。随军民数万人如潮水般涌入这弹丸之地,岛上本就不甚丰裕的储备粮秣被迅速消耗殆尽。
张世杰伫立船头,遥望那座因有太阳能发电而依旧灯火通明、在昏暗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的行宫,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焦灼,却束手无策。
一个残酷的现实清晰地摆在每一个人面前:偌大的岛屿已无粮草接济,元军水师只需牢牢封锁四周水道,便能将这数万军民困死、饿死在这孤岛之上。
心高气傲的张世杰岂肯坐以待毙?
他亲率残余水师,与闻讯赶来围堵的元军大将张洪范部展开殊死血战。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三日三夜,海面被鲜血染红,宋军虽奋勇当先,前仆后继,无奈元军兵多将广,后续援兵更是源源不断开来。一番激战下来,宋军损兵折将,却依然未能撼动元军的铁桶合围。
张世杰心下估算,即使拼尽最后力气,恐怕也无法带着这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突围而去了。
就在昨日清晨,元军攻势正酣之际,太后杨淑妃于行宫门前当众口谕,敕封赵炳炎为汉王,恳请汉王继续统领大宋忠勇之士北伐征讨鞑虏。
言罢,她毅然登上张世杰的帅船,亲自为出征将士擂鼓助威,发誓要一举击破元军的围堵。
然而,军士们早已腹内空空,饥饿啃噬着他们的筋骨,令其臂软力乏,纵然鼓声激越、喊杀震天,初时虽拼尽全力勉强冲开一处缺口,但很快便被如蜂群般增援上来的元军战船重新合围。
紧接着,海上台风又至,一时间怒涛狂卷,天昏地暗。
宋军将士既要与穷凶极恶的敌人死战,又须与狂暴肆虐的自然之力抗衡,本就残破的阵型很快在风雨的裹挟与战船的撞击下彻底溃散。
张世杰眼见大势已去,中兴之望终成泡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悲凉。精神恍惚之际,一个滔天巨浪狠狠拍击船舷,他身形踉跄,重重撞在甲板坚硬的舱角,顿时昏死过去。
太后杨淑妃目睹此情此景,最后一丝心气也消散殆尽。
她仰天悲呼:“上天真要亡我大宋吗?!”呼声未落,便决绝地一头撞向身旁高耸的主桅杆。
主帅昏迷,太后自杀,军中顿时大乱,各路将领或悲恸或惊惧,纷纷四散寻路,企图在这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硇洲岛上的军民通过逃回的残兵败将,或远望海上的混乱,得知了这惨败的结局与太后的“死讯”。霎时间,悲号之声四起,哭喊震天,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席卷全岛,几乎要将这小小岛屿彻底吞噬。
值此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文天祥站了出来。
他率领一部战船自外围冲突回到北港后,立刻与陆秀夫一道,强忍悲愤,着手收拢残兵,安抚溃卒,并紧急组织岛上尚存的青壮百姓,修筑简易工事,试图建立起一道最后的防线,防备元军随时可能发起的登岛攻击。
张琦目睹这兵败如山倒、国祚将倾的惨烈景象,再次想起了那位总能创造奇迹、却神秘消失的指挥使大人赵炳炎。
更何况,就在今早,太后还发下懿旨,正式封其为汉王啊!
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缕生机,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寒泥泞的地里,任由污秽浸透破衫,拼尽全身力气仰天哭喊:“指挥使大人!汉王殿下!您快回来呀!救救我们,救救大宋吧!”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回响。
王宝、吴青原等人闻声,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紧接着,更多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从惶恐中聚集过来,不顾天上电蛇乱舞、雷声轰鸣,全都面朝行宫方向,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之中,合十祈祷,呐喊声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片悲壮而统一的声浪。
这声声泣血的呼唤,穿透风雨,在硇洲岛的上空久久回荡,笼罩了整个岛屿,仿佛是这个王朝在覆灭边缘发出的最后,也是最强烈的求生之音。
突然,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闪电,仿佛一柄巨神的利剑,狠狠犁开厚重如墨的夜空,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刺眼光芒的中央,赵炳炎的身影如同踏着雷霆的阶梯,顺着闪电劈开的、短暂存在的无形通道,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轰然降落在行宫门前潮湿的石阶上,震得脚下积水四溅。
泥水中的众人被这宛如神迹的降临彻底慑住,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位在电光映照下格外清晰的身影——他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白色礼帽,身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脚上的反光皮鞋即便在暴雨中也锃亮如新,与周遭污浊狼狈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奇异光辉。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狂喜如火山般喷发,王宝第一个跳起来,挥动着双臂,声嘶力竭地呐喊:“是赵指挥使!指挥使大人回来啦!”
紧接着,吴青原、张琦,以及所有跪伏在地的百姓士兵,全都挣扎着爬起,或相互搀扶,或挥舞着破烂的衣袖,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哭腔的欢呼:“汉王!汉王殿下回来啦!”“苍天有眼!我们有救啦!大宋有救啦!”
刚从跨越时空般的眩晕中缓过神,赵炳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行宫门厅冰凉的木柱,稳了稳身形。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在滂沱大雨中浑身湿透、却因为他的出现而激动得面部肌肉紧绷、涕泗横流的人们,心中满是困惑。他甩了甩礼帽上的水珠,用带着疲惫与不解的语气问道:“你们……这都围在这儿干啥呢?”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期盼与苦难的脸,“这滂沱大雨里,一个个淋得浑身透湿,就不怕染上风寒病倒吗?有什么天大的急事,不能等雨歇了再说?”
他话音未落,张琦已连滚爬打地扑到近前,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
他死死抓住赵炳炎的西装下摆,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仰起头,用尽肺腑里的全部气力,指向雷州方向,哭号道:“指挥使大人!您快看呐,快看看这天下!雷州……雷州那边彻底败啦!溃兵像潮水一样退下来……从崖山海战幸存出来的弟兄们,十亭去了七八亭,就……就剩下我们眼前这些啦!大宋……大宋快要亡了啊!”
“雷州……败了?就剩……这些了?”赵炳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烽火、战船、熟悉的呼喊——随即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剧痛取代。
那不是肉体的伤痛,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关乎国运族魂的撕裂感。
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扑通一声,直接瘫倒在冰冷泥泞的水洼里,昂贵的白色西装立刻沾满了污渍。
“大人!”“殿下!”张琦和王宝惊骇万分,慌忙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将瘫软无力的赵炳炎从泥水中架起。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抬半拖,在众人担忧的目光簇拥下,急匆匆地将赵炳炎送进了行宫内最近的一间还算干燥的厢房。
赵炳炎被安置在简陋的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胸腔仅余微弱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他甫一躺下,身上湿透的衣袍还未及更换,门外便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文天祥和陆秀夫二人,官袍下摆早已湿透,溅满泥点,脸上交织着焦虑、羞愧与残存的希冀,几乎是撞开门帘闯了进来。
文天祥几步抢到榻边,俯下身,看着赵炳炎虚弱的样子,胡须微颤,语气充满了长辈般的关切与忧急:“小友,小友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外面雷霆大作,忽见白光坠地,可是归途遭遇了何等艰险?”
赵炳炎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声音沙哑而疲惫:“无事……只是这旅途,实在艰险万分,耗费心神,太过疲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起几分,目光死死盯住文天祥,问出了此刻最揪心的问题:“右相,我才离开多久……局势何以竟崩坏至此?雷州……如何就败得这般快,这般惨?”
文天祥闻言,脸上血色褪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里面满是血丝与不甘:“元贼狡诈狠辣,水陆并进,两面夹击。我军兵微将寡,粮草不济,将士虽殊死搏杀,奈何……奈何实力悬殊,实在抵挡不住啊!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再次退到海上,以图苟延……”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涩,仿佛重若千钧。
一旁的陆秀夫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顾不得礼仪,直接插话,声音因为紧张和饥饿而有些尖锐发抖:“汉王!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岛……岛上早就断粮了!百姓们仁义,把自家最后一点能吃的、哪怕是草根树皮,都让给了士兵,可这也是杯水车薪!如今营中将士,很多人一天就靠半包你留下的那种叫‘方便面’的干粮吊着一口气,再这样下去,不消元军来攻,我们自己就要饿死、溃散了!”
他眼巴巴地望着赵炳炎,双手无意识地反复搓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粮食!现在最要紧的是粮食啊!殿下您神通广大,可能再变出粮食来救急?”
赵炳炎躺在榻上,默默听着陆秀夫带着哭腔的诉说,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惨绝人寰的景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虽然疲惫,却恢复了一丝往日的决断。他撑着手臂,手肘微微发颤,艰难地试图坐起来一些,对张琦和王宝吩咐道:“扶我起来……去,立刻准备最大的、最干燥的仓库,清空闲杂人等。”
然后,他看向焦急等待的文天祥和陆秀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我这就……设法联系诸葛先生,请他再助我们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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