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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6章 一二八零年

《开局一把刀,狂扫八荒》 血沃中华/著, 本章共8311字, 更新于: 2023-12-29 20:30

赵炳炎收了粮草片刻不敢耽搁,立即闪人撤离。

他强撑着受伤的身体一路疾行,来到那处名为望夫崖的临海高地上,早已浑身脱力,胸前肩头的伤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不住牵动,阵阵抽痛顺着骨缝钻遍全身。

他再也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重重跌落在那块形似妇人临江眺望的望夫石边,后背砸在粗糙岩壁上,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带着咸湿腥味的海风顺着衣领卷过身子,却吹不干他额角不断渗落的冷汗,更冲不散他心头压着的紧迫感。

不久,随着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陈麒麟就带着几名精锐弟兄赶到了。夜色中,他看到汉王赵炳炎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心中猛地一揪,赶紧抢步上去,单膝跪地伸手搀扶,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愧疚:“汉王!属下来迟,您伤势如何?”

赵炳炎借着搀扶的力道缓了缓,抬眼看向他,最关心的还是兄弟们的安危,喘息着问:“都好好的吗?弟兄们……可都撤出来了?”

陈麒麟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稳他,一边语速飞快地禀报了撤离过程中的伤亡情况,说到有几名兄弟为阻追兵而负伤时,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沉重地自责道:“是末将安排不周,护卫不力,才令汉王身陷险境,弟兄们多有折损。末将……末将无能,请汉王责罚!”

赵炳炎听了,虽然身上疼痛,心中却是一暖。

他艰难地摆了摆手,打断陈麒麟的话,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说啥罚不罚的?突袭府库,焚其粮草,又在敌军围堵中全身而退,已然是大功一桩。眼下不是论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速离此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此地不宜久留,蒲寿耕的人马随时可能搜到此处,尽快找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在陈麒麟和身边几个兄弟小心搀扶下,赵炳炎咬着牙,强忍伤口裂痛,撑着身子艰难站起,一步一顿朝着崖下隐蔽处接应的小船挪去。

与此同时,福州城内已是一片大乱。

蒲寿耕得知府库遇袭的消息,又惊又怒,带着一帮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护卫,火急火燎冲进了仍在冒烟的府衙。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存放钱粮的府库正熊熊燃烧,烈焰冲天,热浪|逼人;院子里、台阶上,横七竖八躺着死状各异的尸体,血迹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遍地狼藉。蒲寿耕气得浑身发抖,嘶声怒吼:“快!快救火!”

他连声督促大批慌乱赶来的兵丁,提着水桶、拉出专门救火的简易射水枪,手忙脚乱地朝着起火的房舍射水,试图压制火势。

但他心中还记挂着一桩私密要事,压根顾不上指挥救火,慌慌张张转身就往自家后院狂奔。

那个平日总裹着头巾、身材瘦削的西洋男子早已先行一步,此刻正一脸惨白地在房檐下的角落里翻找。那裹头瘦削男马上在杂物堆中找到了他哥哥——蒲寿耕那位负责看守秘密财富的亲信。

他疯也似扑上去,颤抖着扶稳哥哥的身体,只见对方脑袋软软耷拉着,探手一摸鼻息,早没了一丝气,死得透了。

“大哥啊——!”那厮如遭雷击,瞬间目眦尽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号啕大哭。他悲痛欲绝,不顾一切地就要俯身抱起哥哥的遗体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他发力抱起时,只听“嘣”的一声轻响,一根几近透明的、紧绷的细线,从他哥尸身腰侧的衣服褶皱中被扯断。

此刻裹头男心丧若狂,哪顾得上留意这丁点细微动静,只狂暴地一把扯掉线头连带一小片衣角,随手挥开丢在一旁。

他还没完全转过身来,异变陡生!被他哥哥尸体压着、方才细线连接着的一个黑乎乎的盒子,因牵绊解除而机关触发,突然“咔”的一声从地上弹起,竟蹦起有两米来高!周围正举着火把为他照亮的几名亲兵护卫最先看到,顿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暗器!有鬼呐!”

一个个兵丁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扑倒在地,或是连滚带爬地寻找掩体,东躲西藏。

说时迟那时快,那弹至空中的黑盒于最高点轰然炸开!火光迸射的瞬间,里面预先填充的足足七百枚细小钢珠,借着火药爆炸的巨力,像一把无形却无比致命的巨大铁扫帚,以盒子为中心狂猛地向四面八方横扫!

噗噗噗的入肉声与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钢珠无差别地击穿血肉,打碎砖石,切断草木。

院子里面,无论是刚才还站着的,还是已经慌忙趴下的,在这毫无死角的死亡风暴席卷下,非死即伤,竟真是一个都没能逃脱。

而首当其冲的裹头男,正抱着他哥的尸身,被身后近在咫尺爆炸产生的强大冲击气流狠狠掀飞,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筝,被猛撞在结实的院墙上。

那力道是如此凶猛,根本无需什么传说中的乾坤大挪移神功,便听得“轰隆”一声闷响,院墙竟被直接砸穿一个人形窟窿。

裹头男连同他怀里的尸体,一起摔进了隔壁那还在熊熊燃烧、火舌乱窜的府库废墟之中,瞬间被烈焰与浓烟吞没。

福州外海,夜色深沉,波涛轻涌。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正小心翼翼避开主航道,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行。船工们驾着船,凭借老练的经验和对水文的熟悉,在夜幕的掩护下向着安全水域驶去。

船舱内,赵炳炎经过开航后短暂休息,才勉强缓出一丝精神,脸色依旧一片灰败。他强打精神,取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起身去查看郭襄的伤情。

他留下细心沉稳的程琳做帮手,叫其他人都暂且出去,以免人多手杂,也免得郭襄难为情。

狭小的舱室内,油灯光线摇曳。

赵炳炎靠近简易铺位上的郭襄,见她虽然因失血和疼痛而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正咬着牙看他。

赵炳炎低声道:“郭姑娘,得罪了,需清理伤口上药。”他小心翼翼、尽量轻柔地撕开郭襄背上已被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的外衣碎布,露出那道狰狞的刀伤。

他捏着用清水浸得微潮的干净软布,极其仔细地蹭去创口周围的血污,挑出可能残留的异物,动作专注得仿佛在修整一件即将出世的稀世瓷器。

然后,他取出珍贵的云南白药,均匀撒在伤口上,再用后世特制的疤痕修复贴,稳稳地将伤口完全覆盖贴住。

他全程屏气凝神做得细心专注,黄豆粒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聚成一层细密的薄汗。

然而整个过程对郭襄而言,却是疼痛难忍的煎熬。每一次触碰都牵动神经,她额上冷汗涔涔,为了不叫出声,一手死死抓住铺位边沿,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抓住了蹲在旁边的赵炳炎小腿,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深深扣进了他腿部的肌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赵炳炎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身形忍不住微微一僵,却愣是咬紧牙忍住了没动,任由她死死抓着,处理伤口的手上动作反而放得更加轻缓。

好不容易处理完背上的伤口,赵炳炎早已汗透衣襟,额上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虚脱的酸软感再次顺着四肢百蔓漫了上来。

他拿出一板青霉素胶囊,郑重地递给一旁的程琳,低声嘱咐:“此药名为青霉素,可防治伤口邪毒内侵。喂郭姑娘服下,用温水送服。此后一个时辰之内,你务必守在近前,仔细观察她有无异常反应,比如身上起红疹、呼吸急促或是发热寒战。若有任何不测,立刻叫我。”

程琳见他神色凝重,知晓此事干系郭姑娘性命,半点不敢轻忽,连忙颔首应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药。

赵炳炎又坚持着为另外两名受伤较重的皇城司人清理包扎了伤口。当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完毕,他胸中那口强行提着的真气终于彻底散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手中还攥着沾血的布条,整个人便软软歪倒在船舱地板上,直接昏了过去。

一直守在旁紧张留意着动静的陈麒麟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和程琳一道,轻轻将人抬起,扶到一旁早备好的铺位上安歇,两人眼中都满掩不住忧色。

三日后,海南路,万宁。

海风柔和,阳光明媚。船只在一处偏僻但安全的小码头靠岸。伤员们被全部稳妥地转移,集中安置到一家临海而建、宽敞僻静的大院内休息。

其中一间干净的厢房里,程琳正坐在床边,细心地给郭襄喂水。郭襄背后的伤势虽重,但得益于及时救治和上好药物,已无恶化之虞,只是疼痛仍在,行动极为不便。

她喝了两口水,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别扭语气问程琳:“喂,你说……那小子当时给姑奶奶我疗伤的时候……是不是啥都看见啦?”

她指的是自己受伤的背部,但话语里总透着点别的意味。

程琳眼珠一转,瞧着她硬装镇定的模样,心里暗觉好笑,脸上便漾出促狭的笑,反问她:“你说呢?”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促狭地瞟向郭襄,“当时舱里可就你们俩……哦,还有我。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有人疼得厉害的时候,把人家汉王的小腿都抓破啦,指甲缝里怕是现在还留着血印子呢。”

郭襄脸上微微泛起热意,偏硬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带着点言不尽意的扭捏,用更轻的声音嘟囔道:“难怪我醒来那会儿,觉得手指甲里好像还有点干了的血迹……唔,还有,那小子包扎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好像……好像碰到我小兔子了。”

她说的是女儿家贴身的亵衣边缘,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程琳正端着水碗,闻言身子猛地微不可察一颤,手一晃差点没拿稳。

她强忍住笑意,凑近一些,好奇又戏谑地问她:“啥感觉?当时啥感觉呀?”

郭襄把脸偏向床里侧,嘟囔道:“也没啥……就那样呗。”

其实,当时赵炳炎的手无意间擦过那片地方时,她浑身像过了一道电流,猛地一颤,那瞬间发烫的触感和心口撞出来的悸动,到现在还清清晰晰印在记忆里,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程琳早把她当时骤然绷紧的肩背、泛到耳根的绯红看得明明白白,心里跟明镜似的,哪会不知道这嘴硬的丫头在撒谎。

她也不点破,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眺望外面的风景,然后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郭襄听清的声音,对着窗外那棵茂盛的槟榔树说:“哎呀,某人这会儿就在外头那棵槟榔树下乘凉歇息呐。精气神看着倒是恢复了些,也不晓得伤口还疼不疼。有人不是好奇吗?怎么,不去亲自瞧瞧,顺便……道个谢?”

郭襄把脸往软枕头里又埋了埋,声音闷乎乎地从枕芯里透出来,带着点藏都藏不住的娇嗔和孩子气的赌气:“背上还火辣辣地疼着呢,懒得动弹。”

赵炳炎刚寻了这处树荫坐下,慢条斯理呷了两口温清茶,试着压下伤处丝丝拉拉的隐痛,还有连番征战后浸满四肢的疲乏。

茶水尚未咽下,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竟是刘师勇带着一路风尘火急火燎赶了过来,人还未到跟前,那粗豪的嗓门已经先到了:“汉王!末将听闻汉王受伤了?伤势究竟如何,可严重否?”

赵炳炎听得此言,不由得哭笑不得,心里暗暗犯嘀咕:若是伤势严重到不能动弹,我此刻还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儿品茶吹风吗?这老刘,关心则乱,问话也不过脑子。

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语气平和地宽慰道:“无妨,不过是些皮肉之苦,静心调理一段时日便好。”

刘师勇见他神色如常,气息平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开始汇报军务:“汉王放心养伤便是。水师上下如今士气正旺,虽说出击福州、直捣黄龙尚欠些火候,但若论保卫我海南路这方家园,那是绝对绰绰有余!”

说起手下儿郎,他脸上便泛起光彩,“将士们深知责任重大,无需督促,皆是日夜加紧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不论是近战接舷时的直瞄火铳,还是远距离的火箭、弓弩抛射,弟兄们的准头都比以往提高了不止一筹,放出去十箭,倒有七八箭稳稳咬住靶心。”

赵炳炎微微颔首,口中不说,神色间已露出赞许,旋即神色又转为凝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练得好,固然可喜,但万不能因此而有丝毫松懈轻敌之心。须知我军与元军相比,根基微薄,兵员终归寡少,每一分力量都珍贵无比,真正是‘死不起人’。故此,务必要将现有的每一个人都练成精兵,让每一份战力都发挥到极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复盘之前的战事,继续说道:“尤其要操练各部队之间的‘集火打击’之术,号令一出,弓弩火器皆能指向同一处,形成雷霆之势,方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此外,守备部队更要着重演练夜间作战与警戒。元军之中不乏江湖高手,惯于夜间潜行偷袭,我们吃过这方面的亏,必须严防。”

说到此处,他特意转向刘师勇,语气坚决地命令道:“传令下去,自此之后,每一次夜间执勤、每一班岗哨,都必须视同实战。除了必要的固定岗亭可设明哨示警外,其余潜伏、游动哨位,一律改为暗哨,务必融入夜色,让潜在的敌人无从察觉,敢来便有来无回!”

这两次成功奇袭元军后方,固然战果辉煌,但元军防守的疏漏与我军行动的隐秘,也给赵炳炎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警示。

他深知,若是我军也如当日疏于防范的元军一般,营垒松弛,警戒怠惰,那么重要的府衙、仓库、指挥之所,在敌人高手面前,恐怕根本守不住片刻。

居安思危,这根弦必须时刻紧绷。

赵炳炎在万宁安心休养了十来日,待伤势渐有好转,行动无碍后,便着手处理军务政事。

他将此前从福州缴获的粮食,分出一部分,统筹调拨补充到海南各路驻军及紧要州县,以稳军心、安民生。诸事安排妥当后,他便启程返回儋州。

一回到中枢,他立即将征战所得以及海贸抽分的所有金银、各类关子纸币尽数放出,交由户部统一清理、登记、入库。

当堆积如山的财货清点完毕,化作清晰确凿的库藏数字呈报上来时,一向愁眉苦脸、为钱粮操碎了心的陆秀夫顿时大喜过望,抚着账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执意要设宴款待赵炳炎,以表谢忱。

赵炳炎见他难得如此“大方”,便故意打趣道:“陆相请客,本王自然却之不恭。不过嘛,这顿饭须得有个讲究——必须是你陆相亲自下厨操持,否则这宴席的滋味,恐怕要逊色不少啊。”

一旁的文天祥听了,不禁抚掌大笑,调侃道:“汉王此言深得我心!朝野谁人不知,陆相是‘千俭省、万俭省’,一分银子恨不能掰成两半花。今日竟舍得开库摆宴,款待我等,这决心下得,恐怕比筹划一次北伐还要艰难些!” 这番话说得陆秀夫老脸微红,连连摆手,帐中气氛一时轻松欢快。

次日,文天祥又兴致勃勃地邀请赵炳炎与陆秀夫一同前去参加儋州附近的秋季水稻丰收开镰仪式。

海南温暖,稻熟两季乃至三季,眼前正是晚稻收获的时节。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万顷田畴翻着金浪,沉甸甸的稻穗把稻秆压得弯了腰,农人穿梭在金浪之间,挥镰起落如旋舞,黑红的脸上满满漾着满足的笑容。

文天祥难掩喜悦,指着这丰收景象对赵炳炎说:“汉王请看,自引入新稻种以来,我海南各州县水稻陆续进入收获时节。据各地报呈,即便是在往日贫瘠之地,亩产低的也有五百斤以上,多数良田可达六七百斤,而一些精心侍弄的田块,亩产竟有八百斤,甚至一千斤的都有!这新稻结出的米粒,颗颗饱满莹白,蒸煮之后满屋都是米香,入口软糯带着清甜的回味,百姓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如今家中来了贵客,都用这新米煮饭款待呢!”

陆秀夫与随行的户部官员们闻言,皆是满脸兴奋与感激,纷纷向赵炳炎躬身道:“此皆赖汉王当年竭力寻来、赐下良种之功!活民无数,功德无量啊!”

赵炳炎心中亦感欣慰,但他考虑得更长远些,对陆秀夫说道:“今岁丰收,固然可喜。但我估计,这新稻种初来乍到,水土尚服,明年若全面推广,产量或许会略有回调,此乃常理。为保粮产根基,我提议,可由户部出面,将今年亩产超过六百斤的稻谷,全部作为良种溢价收购上来。然后,集中培训各州县的农事官员与老成佃农,将这种植之法、田间管理的要诀悉数传授,明年便在全岛选择适宜之地,稳步扩大种植。如此,根基方能牢固。”

陆秀夫听得不住点头,接口道:“汉王所思,与户部不谋而合。下官等正是此意!海南气候得天独厚,水稻一年可种三季,若是一亩田每季都能因良种良法而增加几十百把斤的收成,一年累积下来,全岛的粮食增产便将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目,军粮民食,皆可无忧矣!”

赵炳炎却笑着补充道:“陆相也莫要只盯着水稻一途,更不可竭泽而渔。土地也需休养生息,轮作休耕之法,要多听听本地老农的经验。海南地广,适宜种植的作物颇多,薯芋、豆类乃至一些本地特有的可入口粮作,皆可因地制宜,适合种什么,咱们就鼓励百姓种什么,如此方能物尽其用。”

时光荏苒,冬日的寒意悄然褪去,温暖的春风拂过琼州海峡,一二八零年的新年,就在这安稳与希望中到来了。

太后杨淑妃率领文武百官,于儋州城外设坛,隆重祭拜天地祖宗,誓言不忘靖康之耻,定要光复大宋河山,告慰先帝。祭祀完毕,便是新春佳节。

这是南宋朝廷自临安沦陷、一路颠沛流离整整三年以来,所度过的最为安稳、祥和的一个春节。

岛上再无烽烟之警,海面不见敌舰帆影,从太后到普通士卒、小吏,人人都不用再终日悬心,怕下一刻元军铁骑猝然杀到,性命不保。

有充足的战备金银作为底气,又身处南海贸易要冲、四通八达之地,那些嗅觉灵敏、勤劳肯干的商贾,总能想方设法,把海南所需的各色物资,从布帛瓷器到药材铁器,源源不断运抵各港。

这使得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在历经多年漂泊困顿之后,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从容,何为宽裕,日子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而充满希望。

北方大元帝都里,忽必烈皇帝近来可真是碰了钉子,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

皇帝原本在一二七九年里便精心筹划,意图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荡平南宋残部,毕其功于一役。

哪承想,这南宋竟如同打不死的小强一般,不仅未被狂风暴雨摧垮,反而在偏远的海南路稳稳地扎下了根,建立起看似脆弱却异常坚韧的抵抗据点。

这已然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更令其颜面无光的是,南宋的敢死队竟胆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地潜入广州、福州这等重地,如鬼魅般袭击府衙官署,更是将他千辛万苦、耗费巨大心力筹集的粮草与战船付之一炬。

这些精准而狠辣的打击,无异于直接掐灭了他南征计划的命脉,使得那看似宏大的征讨蓝图尚未真正铺开,便已胎死腹中。

盛怒之下的呼皇帝,在朝堂之上厉声斥责臣工们办事拖沓、督战不力,旋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紧急召集各路军机大臣速速进京,他要重新擘画,再谋伐宋之策,誓要雪此奇耻。

大年初二这天,阳光和煦,赵炳炎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凤来坪。

尚未走近,老远便望见阿香挺着已然显怀的孕肚,仍在坪前屋后忙前忙后,指挥着些许琐事。

他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女人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与不容拒绝:“快回去好生歇着,这些活儿交给旁人便是,仔细身子,可别把我的小王子给磕着碰着了。”

一直跟在阿香左右小心照看的亲卫见状,立马笑哈哈地接口道:“是呀是呀,还是汉王殿下说话管用。我等这些日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劝得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啦,王妃她就是闲不住,总惦记着坪里的大小事务。”

阿香听着这略带调侃的关切,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不再坚持,温顺地由他搀扶着,慢慢走回自家那座熟悉的竹楼小院。

回到院中,赵炳炎心念微动,从他那神秘的私人空间里,如变戏法般放出了大量的年货、簇新的衣物以及各式各样的日常用品,不多时便在堂屋地上堆起了一座不小的货山。

他笑呵呵地对阿香说:“快去瞧瞧,点点数,这可是诸葛先生特意送来的过年礼物,丰富着呢。”

阿香闻言,开怀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汉王夫君能来便是最好的礼物了,妾身心里欢喜得很,咋能劳烦诸葛武侯他老人家这么费心。”

说笑间,赵炳炎望着阿香年轻却已略显操劳痕迹的面容,心里不由得替她泛起一丝酸楚与疼惜。

自己的女人年纪还不到二十呢,花样年华,却已要独自一人,用她柔弱的肩膀,挑起凤来坪上这几十户人家生存与生活的沉重担子,里里外外,柴米油盐,安抚人心,督促生产,真真是极不容易。

两人随后坐在竹楼二层的凉台上,沐着暖融融的冬日阳光,呷着清茶,慢悠悠地聊着闲话。

阿香指着坪中那一栋栋崭新或是修葺一新的竹楼,一户户如数家珍地给他说:去年遭匪患焚毁的那些竹楼,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早已重新修好,甚至比原先更加结实美观;从山上、从周边峒寨下山来此定居的黎民百姓,加起来快有一百户啦;如今家家户户都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竹楼,餐餐都能吃上香喷喷的稻米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欢喜。

更让她骄傲的是,坪里还有十几个健壮的阿哥,怀着一腔热血,主动出去参加了近卫军,要为大宋、为汉王效力呢。

赵炳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看到坪中的景象已大为不同。新修的竹楼一栋挨着一栋,鳞次栉比,有的雕了花窗,有的围了竹篱,一栋比一栋漂亮讲究;原本随意的小径已被拓展,隐隐形成了横竖两三条像模像样的街道;更有那脑筋活络的人家,临街开起了小小的门店,做起了售卖针头线脑、盐巴山货的营生。整个黎母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荒僻,一天天变得兴旺,满是生机。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阿香偎依在他怀里,母子(女)轻轻抵着他的胸脯,早已甜甜地睡去,发出均匀而安宁的呼吸声。

赵炳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静静躺着,生怕一丝细微的动作就惊扰了她和腹中胎儿的安睡,就这般屏气凝息小心翼翼地守了一整夜,心口涨满了平缓的温软,还有沉甸甸的守护责任。

天亮以后,凤来坪渐渐热闹起来。十里八乡的峒主、头人们,或骑马,或步行,纷纷携礼前来拜年。

阿香的阿母,黎母峒的峒主,此刻自然成了凤来坪当仁不让的主人,她精神矍铄,黑红的脸膛上浸着掩不住的自豪光彩,热情地招呼着四邻八乡的峒主、头人们进屋落座,捧出一碗碗热腾腾的香茶。

茶香袅袅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条新修的道路。自从大宋军队鼎力支持,帮助黎母山修通了那条能直通儋州的平坦道路,山里人的生活便彻底变了样。

如今,他们可以用牛车轻松地将积攒的山货——珍贵的木材、药材、兽皮等等,成批地运到儋州码头集市,卖上好价钱;再从儋州满载而归,带回以往难以想象的布匹、铁器、陶瓷甚至书籍种子。

这条蜿蜒出山的道路,宛如一条鲜活的生命线,把深山的富饶物产和外界的热闹繁荣牢牢系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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