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蓦回首重见旧时郎 第一节

伊丽娟辞别魏伟，一路不曾回头。方才魏伟递过来的照片，和他说的那番话，不停地在她脑子里盘旋。伊丽娟又羞又急，羞的是魏伟似乎洞悉她藏在心底的情愫，用她最牵挂的人的安危拿捏她；急的是，那个帅小伙即将面临灭顶之灾，她连报个信提醒一下都做不到。伊丽娟步入贸易局办公大楼，扶着楼梯登上四楼，往左拐走了几步，便来到统计科门口。她从小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前些日子，伊丽娟被提拔为统计科副科长，虽然没多少实权，但级别提了一档，成为慈门贸易局最年轻的干部。当然需要她处理的事务也多了许多，比如每月的由统计科撰写的统计分析报告，以前都是安副科长执笔，如今落到她身上了。

伊丽娟拉开抽屉，取出纸笔和各类资料，想写完本月统计分析报告，不曾想脑子里的词句、数据纷纷乱跳，根本不听使唤。伊丽娟轻叹口气，放下钢笔。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刚要喝，局办副主任林芳走进来了。林芳面无表情，淡淡开口：“伊丽娟，乌局长找你，你快点去吧。”林芳说完，先行离开。伊丽娟早已习惯林芳的冷淡，心知对方把自己当成竞争对手。她微微一笑，起身下楼，来到二楼局长办公室门口。伊丽娟进门之前，瞥了一眼隔间办公室，那儿原是父亲办公的地方，心底又荡起一片涟漪。她进去后，乌局长还在伏案工作。伊丽娟没敢惊动，静静站在一旁等待。乌局长写完最后几行字，抬头看见她了，连忙起身招呼，态度分外热情：“小伊，你来了。有几件事情和你谈一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坐！坐下来谈。”伊丽娟听了疑惑不解，心想你是局长直接下命令就是了，为何还要征求我的意见？难道……。她等乌局长坐下来后，才轻轻坐到长沙发上。乌局长满面春风，笑着开口：“伊丽娟同志，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派你到市贸易学校脱产学习。你到贸易学校学习一段时间，再参加武汉经济干部学院的统一考试，希望你不要辜负领导们的期望，考出好成绩。”伊丽娟闻言，心中果然欣喜，对酷爱读书的她而言，上大学深造是她的梦想。

伊丽娟心情激动，暂时忘却方才的烦恼，稍稍平稳了心绪，才开口说：“感谢局党委的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学好各门功课，不辜负领导的期望。”乌局长听了非常满意，他就喜欢伊丽娟的稳重内敛的品性，又笑着开口说：“学员们明天就要到麻石坡报到，局里还有几位同志也要参与培训，你们要搞好团结。另外我和几位领导看了你撰写的统计分析报告，觉得你写的报告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数据准确、遣词造句都不错，决定把一份很重要的汇报材料交给你执笔，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你有信心完成吗？”伊丽娟听了，既兴奋，又忐忑，思索片刻，终于开口：“感谢领导的信任，我将竭尽全力。”乌局长听了，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资料，交给伊丽娟，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叮嘱：“这是写给市委市政府的，一定要用心！这些材料你先拿回去看一看，要深刻领会其精神要义，看明白了再动笔。去吧！”伊丽娟接过材料，微微躬身施礼，礼毕转身离开。

暂且按下伊丽娟数日潜心撰写汇报材料不表，回头再说林雨轩的事。林雨轩自那天从香江大桥上回来之后，每天都过得心惊肉跳，魏伟的影子仿佛是阴魂附体，时时缠绕着他。他在惊恐、猜疑的氛围里熬过几日，终于接到慈门市贸易学校的入学通知书，心下才稍稍宽慰。次日一早，林母早早起身，为林雨轩煮了一碗他最喜欢吃的韭菜馅饺子，在他吃的时候，又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听学校老师的话，不要闯祸。林雨轩望着母亲慈爱的面容，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可终究没有说出口。林雨轩吃完饺子，放下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最后一次检查行囊里的物品，总觉得还有遗漏。林雨轩思忖片刻，走到一只深棕色的木箱跟前，掀开箱盖，自箱子底部摸出来一个小小的布包。他非常小心地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是那枚牡丹花样发夹。林雨轩将牡丹花样发夹摊在手心，感觉沉甸甸的，他想起冯丽娘的临别之言，把发夹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到了与母亲告别的时刻。林雨轩背起行囊，走出家门，回身向母亲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下楼。林雨轩下楼后径直往前走，因害怕瞧见母亲的泪眼，没有回头。林雨轩走到汽车站，买好车票，登上开往慈门市的客车。他安顿好行囊，刚坐稳，见方鹏也背着行囊上车。二人碰面，互相打招呼。林雨轩心里纳闷，不知方鹏因何来此。方鹏主动上前搭话，笑着开口：“林雨轩，从今天开始，我俩不仅是同事，而且还是同学了。哈哈！”林雨轩听了，很不是滋味，在心里愤愤不平：“我这张入学通知书，是凭第一名的成绩再搭上丽娘的性命才换来的。他倒好，考得一塌糊涂，却轻轻松松就拿到手。唉！还不是靠他在市里当科长的哥哥？”林雨轩正纠结该如何回话，忽听有女子呼唤方鹏，声音似曾相识。林雨轩朝车门口看去，来者不是别个，正是年初冯丽娘给他介绍的土特产公司的出纳员小青。林雨轩扭头看向别处，耳朵里听到小青甜腻腻地跟方鹏说：“小鹏，没想到吧，今天我陪你一起去。我特意争取到送报表的机会。哈哈哈！”方鹏听罢，非常高兴，特意提高了嗓门：“太好了！小青。假如有空的话，我陪你到慈门爬山去。”林雨轩听罢，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两个搞到一块去了。林雨轩干脆不搭话了，默默想着心思，时而扭头看看车窗外的风景。

客车一路西行，大约一个小时后，方鹏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喊司机停车。林雨轩朝窗外望去，四野一片荒凉，显然离城区尚远。方鹏站起来和小青道别，转头朝林雨轩笑道：“该下车了，学校就建在前面鸟不拉屎的地方。 ”方鹏说罢，随几个年轻人下了车。林雨轩赶紧背起行囊，随众人下车。一行五人走到一个分叉口，拐弯朝南边走去。林雨轩通过交谈，得知除他和方鹏外，另外两女一男，是其它公司派选的，都是到慈门市贸易学校报到的学员。众人费力登上山岗，林雨轩举目四望，入眼的尽是延绵起伏的岗地，树影稀疏，荒草丛生，灰白的碎石铺展到天际。方鹏指着前面的山岗说：“兄弟姐妹们，我们翻过这道岗子，右前方就是学校。我们快点去吧！”众人听罢，一鼓作气登上山岗，贸易学校就在眼前。低矮的房屋，稀疏的林木，用麻石垒起的院墙，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所学校。

大伙儿来到校门口，递上入学通知书，门卫查验后放他们进校。林雨轩这才发现，学校面积不小，一栋瓦房横贯东西，足有七八十米长，屋前还有操场、篮球场。校内的学员很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像在议论着什么。林雨轩随众人来到报到处，排队报名。接待学员报名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虽有几分姿色，但打扮俗气，表情十分冷漠，人们叫她胡老师。林雨轩分明看见，胡老师接待方鹏时，脸上还挤出一点笑容；轮到他报名，又变得冷若冰霜。林雨轩填好表格，定好床位，准备领取钥匙。这时从后面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年轻小伙身材伟岸、气宇轩昂，非常有派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辈。胡老师瞥见来者，当即丢开手头的事，出门迎上前，冷脸瞬变，笑靥如花。胡老师躬着身子，笑容可掬：“乌科长，我家老孙一早就在这儿恭候您，刚才被欧阳校长叫去了，说是有事商量。我们专门为你准备了房间，是个单间，你先去歇息一会，有什么事情尽管叫我。”乌科长听罢，点头笑道：“嫂子替我感谢你家老孙。”说完，带着这帮衣着考究的人离开了 。林雨轩见了，暗暗吃惊，心想这是谁呀？这么大的派头。他听后面悄悄议论，说那个为首的小伙子，就是乌局长的公子。林雨轩没听说有个什么乌局长，到目前为止，他见到最大的官是张总，对官场级别完全没概念。林雨轩等了一会，终于领到房号和钥匙，又背起沉重的行囊，沿着走廊往东走。他走了二十来米，北侧忽然连通一条长廊，长廊尽头，又是一栋东西走向的房屋，学生宿舍就设在这里。

林雨轩按房号走进三号学生宿舍，里面是一间大通间，房门对面开一扇窗，窗下放一张书桌，三张架子床依次排开。林雨轩分到四号床，是上铺，下铺坐着一名模样清瘦、个子高挑的小伙子。林雨轩内向，正琢磨如何开口，对方早已起身，右手伸过来，十分热情地笑道：“温继承，柳河湾的。兄台在交通路仓库，我到香月提货时见过你。”林雨轩连忙放下行囊，右手握住温继承的手，笑着回应：“幸会幸会！林雨轩。往后请多多关照！”坐在最里面上铺的胖脸小伙听罢笑道：“你俩个不仅是同窗，而且是同床，夫上妻下。林兄台，你占便宜了。”话音刚落，屋内众人哄笑。林雨轩素来孤僻，从未遇到这般场合，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他没应声，背起行囊，顺着床梯攀上上铺。林雨轩将行囊搁在床尾靠墙的地方，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牡丹花样发夹，一时不知该把这件宝贝安置在哪里。林雨轩有些后悔，心中暗想：“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能再遇上那位姑娘？更何况人家是局长千金，又怎会搭理自己。”林雨轩想了想，掀开床褥，把牡丹发夹藏在棉絮底下。

闲话少叙，林雨轩同众学员到食堂吃过午饭，回宿舍歇息两个小时，将于下午两点到教室举办开学典礼。大约是初来乍到的缘故，学员们生怕迟到，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少人刚过一点就动身了。等林雨轩穿过长满野草的小径赶往教室，整个教室几乎坐满，只有前两排正中间还有空位。林雨轩很纳闷，这么好的座位为何没人？他四下瞅了瞅，满屋都是学员，看不出半点异常。林雨轩本就有点近视，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索性选了一个座位坐下来了。他屁股刚落座，忽听一声呵斥：“喂！喂喂！说你呢！赶快离开！”话到人到，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这男人指着林雨轩的鼻子训斥：“长眼睛没有？这儿能坐还轮得到你？快走快走！别不识趣。”中年男人的训斥引来众人的关注。林雨轩听了，窘得满脸通红，本想回敬几句，又想起母亲的叮嘱，便强忍怒火，起身离开。林雨轩迎着众人的目光，寻找空位，他又左右扫视，看见温继承向他招手，原来他身边有个空位。林雨轩赶紧走过去，在第一排最边上坐下，心下稍安。温继承把嘴凑近了，悄声说：“这家伙是常务副校长孙靖韬，学校二把手；那个负责登记的是他的老婆，这两口子最会看人下菜。兄台以后小心些，别招惹他。”

两人小声说着，门外走进来一群人，有男有女，男的衣装考究，女的装扮靓丽，为首的正是那个派头十足的小伙子。孙副校长连忙迎上去，紧紧握那位年轻小伙子的手，连声说：“欢迎乌科长！我早已为你们留好座位，乌科长、林主任、朱科长，你们请入座。”乌科长拍拍孙副校长的肩膀，淡淡一笑，说：“孙校长客气了，到你的一亩三分地，自然要听从孙校长的安排。”林雨轩默默一数，他们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入座后，乌科长身旁还空着一个座位。温继承又压低声音跟林雨轩说：“这个穿深蓝西装的，就是乌局长的公子乌鹏，他不是我们系统的，财政局的副科长，听说马上就要转正，权力很大，钱也多。”林雨轩听罢，也低声感慨：“原来如此，难怪那么大派头，那么强的气场。”林雨轩瞥见孙副校长满面春风，正和那几个机关学员热烈交谈。教室里很嘈杂，听不清他们谈些什么。就在这当儿，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林雨看见孙副校长指向自己，笑着跟乌鹏说：“刚才那个野小子，居然敢坐你的座位，被我赶走了。他也太不识趣。”孙副校长的话，全教室里的人都听到了，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林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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