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离开

天黑了，昆明的夜晚降临了，小雨还在下。

我提醒自己别忘了来昆明是做什么的。

我找了一个小旅馆，一百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照记下来的地址去找了几家高考补习学校。忙了一整天，只有一个地方靠谱些，好像是叫华兴高复学校。它们有自己的教学楼，办公室，还有自己的食堂，大概有二十来个班的规模。整个场地是它们自己的还是租的，不知道。它们学校最醒目的不是历年高考成绩宣传栏，而是校门口有一张特大的海报。是它们校长和一大排人挨个和握手的照片。

我进去和他们的教务老师谈了谈，他们不缺任何老师。

晚上躺在旅馆的床上，我问自己，来昆明干什么？就这样每天去找高复学校？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心里陡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

打了个车，我又来到了翠湖边，

我是多么想见见梁瑞丽呀，我只想确认她一切好好地。

然而，我再一次什么都没有找到。我感觉自己有些荒唐。

我在心里嘲笑自己：老陈，你在干什么？你以为现在是88年？青春可以重来？

又在昆明逛了一天，我去看了看云南省艺校，也许是下意识的，厚起脸皮进了几个办公室，还去了食堂，还和几个工人，保安聊了天。他们的学生文化也差，也需要补习文化，但他们是学校统一请外面的老师进来，集中在学校补习，不允许学生外出。我知道没有丝毫机会。

就这样天天住旅馆，白天满大街去找学校？

昆明，我有机会吗？

突然想起和出租车师傅的对话。

那师傅说自己也是外地人，来昆明也有多年了，也在昆明买了房，算是安家在昆明了。不过，他觉得昆明在全国省会城市来说，很一般。师傅说他这些年跑过不少地方，虽然说不上很了解，但是粗略对比一下，觉得昆明和东南沿海的长三角，珠三角城市没法比。

师傅说，“仇和来了之后，昆明变化确实大。不过有一句说一句，我个人觉得摊子铺得太大，没有产业支撑，吸引不了人口，要建成国际大都市，是幻想。中国真正的国际大都市有几个？轮得上昆明？”

师傅说，就他知道的，昆明周边烂尾的楼盘不少，特别是一些别墅区，修起来没有人入住的多的是。

我问为什么，师傅说，周围根本就没有配套，超市医院学校根本就没有，有的地方路都没有修通，根本没有办法生活呀。

“很多外地人最先是冲着昆明的气候买了房，现在都后悔死了。”

我问是不是价格便宜？

师傅说：“这个就看你怎么说了，要是和东南沿海的深圳广州上海等城市比，那昆明的房子就是白菜价。要是和内陆城市比，和人们的收入比，昆明的房子也算不上便宜，一套别墅，在一些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要几百万，你以为便宜？”

我觉得这师傅不是一般的师傅，颇有自己的见地。就试探着问了一些他个人的问题，师傅说他是九十年代的大学生，老家在湖北十堰，大学毕业后分到老家的中学当老师，实在不喜欢那分工作，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就辞职出来，去过深圳，广州，去过海南，去过上海，期间还在伊朗呆过几年。我问，

“师傅在伊朗做什么？”

“修地铁呀，德黑兰地铁。”

师傅说是朋友介绍的，那里收入高，挣钱多。师傅说后来遇到了现在的老婆，她是昆明人，就在昆明定居了。师傅说将来退休了，自己打算写小说，把自己的人生写出来，一定非常精彩。我也觉得是。

出租车师傅的话一句一句地在我心里过了几遍。我觉得要了解一个城市，对这个城市感受最真切的一定是两种人：一个是出租车师傅，一个是城市的保洁员，也就是扫大街的。前者对这个城市的犄角旮旯再熟悉不过了，这个城市的各色人等他都接触过，只要他说实话，那么对这个城市的判断不会有大的错误。而后者的感受基本就代表这个城市的文明程度。一个城市值不值得留恋，这两类人能够给你答案。

仔细想了想，我决定离开。

在长水机场准备买票离开的时候，我才在仔细想应该去哪里呢？哪里有我打工挣钱养活自己的机会呢？

说来真的让人难以相信.一个知天命之年的人，做事竟然如此冒失。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想好，没有规划，实际上连了解基本情况都谈不上就冲出来了。

不过，有一点自信是骨子里就有的。就如当初丢掉铁饭碗离开川南小县城到成都时候那样——我没有了公办教师的身份，我的饭碗随时都会被打碎——失业。但是我绝对不会就只有饿死，就凭我自己，我能够活。一种倔强在我身上产生了，川南没有机会，就去成都，成都没有机会，我就去昆明，昆明没有机会，我就到另外的地方。

天地很大，就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就不信。

去广州深圳，那里的粤语我听不懂，有可能寸步难行。去北京上海，那是中国最大的城市，压力可能更大。多年前我有个学生跟我说过，超过35岁，最好不要去一线城市混，精力就跟不上。那学生如今在北京。

我50了，不能去一线，就去二线吧，我选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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