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突然起心要离开农场

每晚沉湖农场电视台在转播完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之后，照例是农场新闻，因为农场大事不多，农场新闻节目也时长时短时有时无，没个固定的时间，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看了。农场新闻播完后，来一通职工庆祝小儿出生宴、周年宴、结婚宴、升学宴、当兵宴、新居落成宴、老人去世白喜事等点播业务，然后便是连续剧节目。电视台台长是个老技工出身，对办节目是外行全靠农场办公室指导把关，这也省去了一些在对领导报道时排位、角度、时间长度方面的考虑。

这天晚上，沉湖电视台的农场新闻过后两条人事任命前的公示公告，让沉湖人又有了新的话题。

这是两则省农垦事业管理局党组组织部对段小龙、向五九的任前公示。公告里简单罗列了两人的工作学习经历，然后说省局党组决定对他们提拔任用，大家对此有意见的可以向上级反映，公布的联系电话是省局组织部和农场党委组织科，限时十个工作日，举报要求署真名，以便调查核实。

长夜漫漫，有人欢喜，有人忧。

洪波从海南棉花良种繁殖基地回到了沉湖农场，他人看起来瘦了些也黑了许多，胡子拉碴的，象个孤独的旅行者，让在家里等着的三个女人心疼得不行。他的岳母首先发现了这一点，只是没说，要女儿何洁快给他找来换洗衣服，让洪波洗澡后吃饭。何洁说换洗的衣服准备好了在卫生间里，她从洪波手里接过行李一件件地收好。站在一边的洪波的妹妹洪菱欢声叫着“哥哥！”，让他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洪波问，“不是在浙江打工吗？”

洪菱说她打工的单位垮了，回家休息时嫂子要她来，她就来了。“海南就这么晒人啊，把你都烤糊了？”

“张书记把她安排在仓库里当保管。”何洁说，“工资没在外面打工高，可清闲些。”

洪波叹口气：“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呀，你不管我有嫂子疼我。”洪菱咯咯笑，“快去洗澡换衣服，来喝伯母专门为你熬的鸡汤。”

洪波从旅行包里拿出了带回的一些礼品，给何洁母亲的是一盒燕窝，给洪菱的是海南风情的手绣包儿。

饭桌上何洁说洪菱住在种子公司宿舍，全是张书记张罗的，张书记对洪菱很照顾，提醒洪波要给他一份礼物的，何洁又说了段小龙、向五九任前公示的事，并说毛大锤昨天中午喝多了酒，找到何书记办公室大吼大叫，说这样不公平有黑幕。何自我好说歹说才劝走他的，毛大锤走时撂了句话狠说：“向抗生这样是自找死路！”

洪波只是“哦”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洪菱说：“哥哥要是把种子公司做大做好了，也可以当副场长吧。”

何洁母亲说：“他还年轻，机会多得很呢。”

吃过饭洪菱主动洗碗去了，何洁母亲要回在生产队的老家，洪波便留她在这边过夜，何洁母亲很坚定地要回去，吩咐何洁打电话要队里的堂弟开摩托车来接她。洪波拉住了，叫公司司机开来小车自己开车送她回去。

沉湖口镇距五分场三队并不远，小车开得不快，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车到门口，洪波将老人扶下车送进屋。老人要洪波坐下会儿，给他端来一杯水。洪波看着屋内简陋的四周说以后在镇上买两间平房，让她搬过去住，这里太不方便了，身边没有人，有个什么事没有人照应。

老人说：“我倒没这么想过，只盼着你们早点给我添个外孙，趁我还有点老力气，可以给你们照看几年小孩。”

洪波嘿嘿笑了笑。

老人又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只盼你们早生孩子、小芳早日成家，都过得好好的，就再不想别的了。”

洪波看看岳母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岳母担心他们夫妻俩现在的状况，会影响婚姻的长久。洪波现在一直回避这个话题，亲戚朋友关心问起时他总说还好，担心岳母说到自己不想听不想说的事上去，便起身告辞了，老人赶到车边叮嘱他慢一点小心开车，单位有司机，平时自己少开车。

洪波开车回到家里，觉得百无聊赖，于是打开电视看起来。他平时的习惯是只要有时间，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是必看的，看过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后再转台到本市电视台，看看津川电视台的本地新闻。

这会，津川电视台节目下面正滚动着这样的一条字幕：“本市商业银行非法吸收存款案的侦办工作已进入核实储户及金额阶段，各储户七日内应到市商业银行中山路分理处申报存款，过期不予办理。”

高息非法揽储，银行工作人员赌博卷款潜逃，近来时不时冒出来这样的事件，他笑笑便调台调到沉湖电视台的自办节目，这时沉湖新闻才播完，正在播出的是关于段小龙和向五九的任前公示。

“已经播了三天了。”忙完家务的何洁给他端来一杯茶。

洪波并不意外，他在海南时张兴强书记就已经在电话里告诉他了。洪波耐着性子，跟着电视播音员认真听完读完他们的简历，如此郑重其事地公示着，他们的简历确实够简单的，出生年月，党员身份，就是不说文化程度，其他的就象田地里土疙瘩似的干巴巴几句话儿，又象是他们两张缺乏教养的脸在全场人民面前得意地卖弄，洪波心里很不舒服。

“一些老师说他们根本不配当什么农场领导，一个高中毕业，一个初中毕业。”何洁话里有话，还有一些人说他们都不如洪波有知识有文化，这些当面的恭维话里有多大的真心她当然清楚，但何洁却很赞同这些话的，她很认可自己的丈夫。

这时候洪波的手机响了，是段小龙打来的。

“老弟啊，在干什么啊。”段小龙声音洪亮中气很足，就象他的面子一样大得很。

“刚到家，恭喜你啊，段副场长。”洪波淡淡地说。

“嗬，红心说得真准，你真的在家啊！来吧，来向书记家喝酒，我们才开始。”段小龙说话迟缓，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刚刚开始酒已经喝得够可以的了。

听到“红心”两字，洪波的心里咚地跳响了，脸上没来由地发烧，他看看何洁，推说已经吃过了，出门几天才回来，很累。

段小龙一个劲地要他过去，听得出向五九的声音在一边说：“要他来，要他来！不听我们段场长的话了！”

洪波很坚决地说“来不成”便准备挂机，段小龙说：“好吧，你好久才回家饶你这次，我们大家交给你的任务你要抓紧时间好好地完成啊。”

洪波问什么任务。

“把你那漂亮老婆狠狠地整，给我们生一个壮实可爱的革命后代哦，哈哈！”段小龙说完挂机了。

洪收起手机很觉无聊地摇摇头，看看一旁的何洁，忽然一个念头泛上心头。

“我们走吧，离开沉湖，离开这里到南方去吧。”洪波沉声说。

“什么！离开沉湖？！”何洁突然听到洪波这样说要离开沉湖，十分诧异，很认真地看着他，想看看他这时候说这话的真实意图。

“是啊，我们走，离开沉湖，我们一起到南方去。”洪波再一次明确的说。

何洁脸色僵硬起来，她心中一直隐隐不安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她心事重重地在一边坐下问他：“你怎么、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走了呢？”

洪波却很轻松地说：“你前些日子不是也想到南方去教书吗。”

她低下头想了会说：“可是现在，洪菱怎么办，我妈身体不好，小芳还没毕业……”

洪波不再言语，手拿摇控器不停地转换频道，压抑着心里的烦躁看着何洁叹了口气说：“好吧，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你别再担心了。”然后起身洗澡去了。

何洁神色慌乱地避开他的眼光，看着电视上晃动的头像，什么也没看进去，心里乱极了。

其实洪波心血来潮突然萌生出离开沉湖、离开农场的念头，完全是一瞬间的主意。他大学毕业分配来沉湖农场七年多，刚来时有调到省局与柳小秋会师省城的美好想法，打听过门道，也托过人走关系，但都没有回声，绝望也好无奈也罢，他再没有产生过离开沉湖的想法，就是这段日子因为何洁的过去受到屈辱，他也没有产生过出离开沉湖的想法，只是刚才看到电视上段小龙向五九的提拔公示、听到段小龙向五九志得意满的声音，结合这次出门所见所闻，他突然间冒出了这一想法：

沉湖这片土地不适合他成长生活了，也是他不适合在这里继续工作生活下去了！

想想现在的龙德水副场长，是他的学兄校友，是农场的高层，可能就是洪波今后的最高成就和最好结局，那还得在他一路成长顺利、领导器重、不受挫折的前提下。可是有段小龙向五九他们在，与他们为伍，洪波觉得不值得！这样的未来不是他想要的！这次到海南十多天，走访了一些企业，见到了一些年轻的企业家和创业成功的同学校友，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时间荒废了，在这一小天地里成为温室里花朵，被人为着力培养，自己还为此沾沾自喜，可是外面的天地却是多么广阔、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

刚才岳母那关切期待却又无法言说的表情也让他难受，自己家庭的现状让岳母难受了，如果自己父母亲友知道了实情只怕会更难受吧。自己无法面对社会、无法面对亲友，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对，换一个环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知晓他们底细的地方，从头开始发展事业，从头开始培养感情，过去的是我们成长的代价，今后才是希望，毕竟我们还年轻，一切还来得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