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珍惜眼前人

这天下午，洪波在公司内各办公室转了转，觉得没什么事，便骑上自行车往沉湖边来了。

一个月没过来沉湖边了，湖里的崭新气象让洪波眼前一亮。

只见从岸边到湖心，娇嫩的荷叶枝枝向上，簇拥着连成这里一片那里一团的绿色，把沉湖湖面隔成一块块的，湖水幽幽，荷叶迎风摇曳，淡红的、淡粉的荷花夹杂其间，在绿色里轻轻晃动，有的躲在荷叶下，象青涩的少女抿嘴偷偷笑儿，有的探出头，正是含苞待放时。一蓬蓬的芦苇紧密密地，这里一团那里一团，象水面上浮动着的绿色的小洲。

六月里的天气，不寒不燥，真是够爽的，洪波的心情难得这样开朗。他来到湖边陈到底老人的房子前，只见李思水正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头戴草帽在湖边钓鱼，看他那特别认真专心的样子，洪波不忍心打扰了。听说李思水和老人成了好朋友，这段时间经常跑过来和老人聊天，一起钓鱼，一起做饭吃，还吵着要老人教他拉二胡，李思水的生活充实起来，精神面貌也好了许多。

老人穿着件单衣在大树下闭目养神，见洪波来了，便招呼李思水过来一起喝茶，李思水头也没抬，小声地说：“不喝，这条鱼三番五次戏弄我，一定要把它钓上来煮了，你们等着喝鱼头汤吧。”

洪波邀请老人和他一起上船游湖，陈到底老人高兴地答应了。洪波将老人扶上船头坐好，李思水竖起食指示意他小心别弄出大动作，惊动了鱼儿。洪波坐下来轻轻划动船桨，小船拉开两条细细的八字形水线，驶入清亮亮的湖中来。双桨拔动湖面，倒映着的朵朵云彩便轻轻舞动起来。慢慢进入湖心后，绿色的荷叶群便渐渐围拢过来，一阵阵香气清凉如水。

两人很随意地聊着，从洪波的良种培育，到段小龙向五九拖了半个月的任前公示，从目前农场党委成员的分工，到即将来到的人事调整，洪波说的多，老人听的多，有时随口问问，看得出这些事情老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后来老人问他有什么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洪波不解地问。

老人是问他对今后是怎么打算的。这时候，小船穿过一片荷叶丛靠近了湖心的小岛。

“说实话，这次到海南去了一趟，还真想走了。”洪波说到了海南一行，谈到了自己的感受，又想起前些日子和何洁的不快，他叹了口气。

老人也没再说什么，两眼很温和望着他，洪波觉得自己在老人跟前就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那注视自己的目光凉凉的，象湖水一样把他看穿了似的。

洪波搀扶着老人上了湖心小岛，用木桨扒开杂草沿着模糊的小路边走边看。这小洲不大，也算不上小，四周让十几颗相距很开的構树围成一大圈，中间是一块开阔的平地，头顶鸟雀乱飞，草间虫蛇在爬，依稀可见一些人在这里活动过的足迹。这是一块快要被人忘记遗弃的地方。洪波是第一次上这小洲上来，站在上面回望沉湖边，越发觉得沉湖广阔深沉，越发觉得站着的这块小岛荒凉神秘，象身边老人的胸怀，平静沉默，波澜不惊，却时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将来有资金了，可以将沉湖进行整体开发，发展旅游观光农业，看荷花、摘莲蓬、采珍珠，划船冲浪，然后来这岛上休息，应该很不错的。”洪波环顾四周，“农场领导有远见，就应该主动引进投资商来开发。”

老人也说这主意好是好，只怕将来会打扰他的清静了。

太阳西下了，两人上船回去。

“小洪啊，你说想到南方创业，也没什么不对，其实只要下定决心，什么时候去都不算晚。关键是你真地准备好了吗？”老人问。

“没有，我还没认真地考虑过。”

“不要轻易放弃已经拥有的东西，不珍惜以前努力的成果，将拥有的东西轻易放弃，追求还有什么意义呢。”老人叹口气，用手杖扒开荷梗。“我看沉湖这几年会有大的变化，各方面都在改革，农场迟早也会改革的，怎么改，会改成什么样，希望会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你不妨等等看。”

洪波停了船摘下一只刚长出来的莲蓬，就着湖水洗洗手，取出莲子拨开皮将一粒粒白白嫩嫩的籽儿递给老人。老人吃着清甜的莲子，思绪回到了久远的青春时代，还是这沉湖，还是这满湖荷花飘香的季节，那沉封的记忆象开闸的湖水奔腾而出。

身为渔民儿子的他爱上了邻居渔民的女儿，正是青春年少时，两情相悦好不快乐，两家都考虑定亲了。天有不测风云，枪声惊醒了平静的沉湖，土匪来了，湖霸出现了，渔民安逸的日子不再回来。更让人可惜的是自己深爱着的女孩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外来的银匠，姑娘对他的态度变了，见到他时眼里再没有光彩，进而不再理他。湖里的形势也一天天紧张起来，各种力量在争斗，大大小小的打斗过后，一种新的力量平衡了几天，又被新的斗争打乱。

他清楚地记得，正是沉湖荷叶满湖荷花飘香的时节，那几天阴霾沉沉，北风呼啸，湖霸带着一伙虾兵蟹将到处搜索，说那小银匠是共产党的联络员，谁家窝藏不交就格杀勿论。一时间风云突变人人自危，他担心那个银匠的命运，更担心姑娘的安危。不幸的是他们俩在架船逃亡时被双双抓获。一场残酷的公开刑讯开始了，年轻的小银匠被打得死去活来，就是不说一句话。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姑娘心疼得呜呜直哭，也没开口求饶。一旁的渔民看不过去了，求独眼龙湖霸放人，湖霸用枪一指，谁也不敢做声。

后来小银匠被活埋了，当泥土堆过颈部，脸憋得通红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年轻人眼珠直瞪着姑娘，张着嘴不说话也说不出话来，最后断了气。

决定姑娘命运的时候到了，湖霸说首恶已除，只要有人肯娶这女的做老婆，而且当天成亲，就饶她不死放了她，要不就把她沉到湖里去。姑娘闭着眼睛象没听见似地眼泪直流，还在为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而痛心疾首、悲痛欲绝。

“我！我愿意！”他站了出来，为了心爱的姑娘，他理直气壮毫不犹豫，生怕有别的后生抢先应声。

“好好！爽快！她就是你老婆了，带走吧，好生管教！”湖霸也是个爽快人。

姑娘的母亲连忙上去解女儿身上的绳索。

“我不愿意！”一声干脆决绝的声音让四周的人愣住了，姑娘的父母也惊呆了，连湖霸也吃了一惊。

在人们的惊愕中，姑娘倒背着被捆着的双手走到活埋银匠的土包前顿了顿脚，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湖边纵身跳了下去！

……

“我不愿意！”，这句话改变了陈到底的一生。

他离开了沉湖北上找到了小银匠的部队当了兵。他的命运就此改变，很快地他立了功入了党。他象被这四个驱赶着在战场上一往无前奋勇冲杀，无数次出生入死，从未畏惧过，直到朝鲜战场上被炸弹炸昏被战友抬下战场。

“我不愿意！”，这句话影响了他的一生，从部队转业后他主动要求回沉湖，家乡的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他成了江北省农垦第一代拓荒者，把青春献给了祖国的农垦事业。在艰苦的岁月里他和大家建农场，没考虑过到要成家。身边有许多的女同志女同事，但他从没有和她们亲密接触的动力。几十年了独身一人，等到年纪大了早已心如止水。

“我不愿意！”，这句话影响了他的一生，几十年了，他独自一人住在湖边，守望沉湖几十年，明月照沉湖，岁月催人老，如今他已是风烛残年，沉湖却还是这样的沉湖。

……

四周静极了，老人讲完了他的故事，强忍着的眼泪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流淌下来，他浑身抽搐着卷缩成一团，后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洪波惊愕中连忙去扶他，老人推开的手，脸清色赤红赤红的望着他，喘息着说：“唉，快入土了，憋了几十年总算说出来了，舒服啊。”泪水还在恣意流淌。

洪波怔怔地望着老人，他一直觉得老人是个有故事的人，没想到革命老人竟然有这样悲凉的爱情故事，突然想起那《流泪的湖》里的唱词，原来唱词里的故事和老人自己的故事一样让心动神摇、感慨万分啊，那苍凉高亢的旋律象从湖面扫过来的凉风在他心房里回响。

“唉，小洪啊，你怎么也哭了，你哭什么啊？”老人破泣为笑。

洪波连忙一擦脸，自己真的流泪了。

在这寂静的湖面上，一叶扁舟里，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泪眼婆娑相对而笑。

后来老人低下头靠在船舷上睡着了，睡得特别深沉安宁，象一个贪睡的小孩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累了一辈子如今终于卸下心中的负担，让他睡吧，洪波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轻轻地摇动双桨，不想惊动他。

“人生太短暂了，成天计较这算计那，不会快乐的。珍惜你身边的人，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好好生活吧。”他在认真咀嚼老人睡前留给他的这句话。

暮色渐渐围过来，千里沉湖暗淡了许多，一丝丝凉意袭上身来，《流泪的湖》里那哀伤的旋律又在他耳畔回响，象这湖水一样凉彻心肺。

“年年花开年年香，年年湖水落又涨。

“花开花落有人知，湖老泪干空悲伤。”

天地变幻时光流转，在时间的长河里，有人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怕死，为了自己的爱情不惜死，为了守护自己那份那不被人理解的追求孤独至死。人生就象这沉湖里的一叶扁舟，谁又能用自己的喜乐改变历史的进程呢。

“珍惜你身边的人，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现在有什么引以自豪的，有什么可以值得珍惜的？事业、友谊、亲情、爱情？他环视四周，只见湖水浩荡水天一色，眼前一片茫然。

穿过一片茂密的荷叶丛，湖岸就在眼前，远远的就看见那颗大树下立着一个白白的穿着连衣裙的人影在那儿向他们眺望。

近了，是何洁，是他的妻子何洁，在梦里为他跳湖的何洁，洪波心里浮上一层温暖，老人今天的一席话就是在劝诫自己要珍惜她吗？他停下船坐下来，伸手摘过几只脆嫩的莲蓬，还有几朵早开的荷花。

近了，何洁走到了岸边，李思水从老人房子里出来大声说：“回来了，别让老爷子受凉了吧，何老师专门给你们做了几个好菜，还有洪菱做好的鱼头汤呢。”

洪波先跳上岸，将手里的荷花莲蓬递给何洁便去忙着固定船头，何洁接过荷花莲蓬，低头就着荷花嗅着花香，那一头秀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庞。

老人还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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