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领导带来的新气象

兰成功随省局包长卫局长来沉湖就任农场党委书记后，就一直没回省城去。他在沉湖宾馆住下了，按他的说法是“在沉湖安家了”。他的这个“家”布置得还可以，那是沉湖宾馆三楼最里面的一个套间，里面接待客人用的东西给收拾出去了，又给他添购了一套新的被子、一组沙发，还装了电话。这时候正是沉湖最炎热的季节，他可以不缴电费敞开使用空调，其他几位党委成员有的家里连空调都没装呢。对兰成功的生活问题，沉湖宾馆经理杨怜香自觉地承担起全面保障的职责，而且尽心尽力。中晚餐兰成功参加酒宴时那就不用管了，没有他参加的酒宴，宾馆餐厅会给他炒一荤一素，宾馆没提供早餐，服务员会从镇上的早点铺上给他卖了端进来，在小间里放好等他来用餐。这些关怀殷勤而又用心细密，却不流露出刻意的痕迹，让兰成功心里很满意，想起关于杨怜香和向抗生的传闻，他觉得以杨怜香这样的手段，摆平一个糟老头子应该不在话下。离开在省城的家里有一些时日了，兰成功在这些柔情蜜意面前难免有点心猿意马，但他很好地克制着自己，时时提醒自己不忘来沉湖前包局长对自己的嘱托：“沉湖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农场资金富余，你要切记少生事、不扰民，适当提拔干部，争取平稳地干完一年的任期。”

来沉湖十多天里，他主要在做两方面的事，一是熟悉情况，白天到各单位去调研，晚上认真地查看农场办公室提供的各方面的资料，包括各种文件资料、人事档案，二是拜访津川市有关领导，走访真县县委县政府。

和各位新上任的领导一样，兰成功下基层是从巡视五个分场开始的。在农场体制中，农业分场这一级单位在全场场属单位中占有突出的地位，身为封疆大吏的分场书记场长们在农场党委眼里往往被高看一眼，按向抗生的话说是“农工稳，全场稳，分场干部安，则全场安”。开会他们坐前排，年度奖金他们要拿的多，平时说话他们声音都高亢些。不过他们大都是从生产队干部任上洗脚上岸的，文化程度相对不高，主政分场和管理农工有一套，都没见过什么世面，仕途就没能有更大的发展。兰成功坐着一辆吉普车，带着办公室主任代志远从一分场巡视起，到分场、生产队，进农工家里，转完五个分场花去了两个星期。很快就传出他平易近人，很会与人沟通，每到一个分场只要求两菜一汤，不喝酒，中午休息时也不打牌。那天在三分场一个生产队长家里，队长挽留得很真心，他便在队长家里吃了一顿中饭，当时天气特别炎热，他和大家一样只穿着背心喝啤酒，气氛很热烈，听老职工讲到农场压级压价强买棉花的情况，他很重视，表示尽快了解情况，这种事情今年不准再发生，对农工要求改变棉花统购统销政策的建议，他表示要多调研再决定。席间队长书记说到了老书记向抗生时，一来因为向书记已经下了，二来喝了点酒，职工胆子便大些了，他们说向书记是个好人，他对农场是有贡献的，虽然把职工管得紧，可咱们农场有钱，不象别的农场公家私人都是一穷二白。现在他病得不能说话、儿子被抓、女儿离婚在家，这不是个事儿，天理不公呢！农场要为他出头，为他呼吁。兰成功很感动，连说沉湖的职工觉悟高，值得学习。

兰成功来到种子公司时，已是八月下旬，洪波他们已准备收购种子棉了。当时洪波刚从下面的制种基地转了几天回来，对前期工作是很满意，正在新装了空调的会议室里和张兴强秦补拙计划下一段的工作，兰成功书记在工会主任段小龙的陪同下来公司考察了。

一进会议室，段小龙就发觉特别的凉快：“嗬，好家伙，都装上空调了！是有变化啊。”他倒背双手踱着方步，以一种老主人回家检阅部属的神态环视四周。洪波将专家秦补拙介绍给兰书记，兰成功伸出双手很亲切地握住秦专家的手高兴地说：“久仰大名了秦老师！多次听说你和洪波同志开发新品种的事情，真不简单啊，真要好好地谢谢你们！”

几人寒喧几句后下楼去看种子公司各车间、仓库。洪波边走边介绍说现在的品种通过省级审定后，便可大规模推广，而且还有两个品种已经进入趋势观察阶段，今后再也不用靠给外省加工棉种过日子了。

段小龙在一旁说：“我们自己的品种还没经过市场的检验，这两年只怕还得以给人加工为主。”

兰成功打断他的话：“这事我知道点，省种子站的刘小平站长我也有所接触，他说今年这个品种一定能通过审定。”

“已经有了很好的市场反应，只要我们巩固扩大自己的营销网络，效益将是十分可观！”洪波对未来充满信心。

张兴强也说：“只要我们经营管理得当，效益肯定比以前翻几番。”

几人坐上吉普车往沉湖边开过来，一路全是棉花田，田野里银浪滚滚，棉花丰收在望。一行人在沉湖边下车，面对广袤的湖面，也许是见过许多大江大河大湖的省城来的干部，兰成功反应平淡，对洪波说一个离休的老干部住在沉湖边，带他走看看。洪波很高兴，农场的许多人都忘记了陈到底老人，兰成功初来乍到就来看望他，还真出乎洪波的意料。不巧的是老人不在，洪波走到湖边发现小船不在了，便说老人可能坐船下湖去了。

兰成功望向沉湖深处，只见满眼荷叶芦苇一望无际，想想老人已七十多了，只身入湖，让人有云深不知处之感，是沉湖的广袤让他惊异，还是老人的行为让人惊奇，兰成功一时说不清。在他看来，只觉得沉湖广阔的，应该是普通的沉湖本地人，他们生长生活在沉湖边，身边的地方无风景，没觉得沉湖有什么特别之处，而觉得沉湖神奇神秘的，才是理解沉湖的人或是外来的初到沉湖的人。

兰成功离开时又一再鼓励洪波、张兴强和秦补拙：“要再加把劲，多下点功夫，争取今年品种能审定通过，在全省有自己的品种上市，到时我给你们请功！”

渐渐地，一向沉寂的沉湖宾馆开始热闹起来，这是来自省城的新任农场党委书记带来的新气象。省局的一些处长副处长们纷纷来看望兰成功，一来就是几辆小车，一到就是喝酒打牌，宾馆几个小间里晚上都灯火通明。他们走时还要带一些鸡蛋、皮蛋等土特产。这些人来了，农场对口的分管领导和部门负责人就得陪同，沉湖干部风气一向很严谨，向抗生不喝酒不打牌，大家一般就不怎么喝酒打牌，他主政沉湖时外面来往的人不多，人们不愿来沉湖，他也不怎么热情，如今不一样了，来的人喝酒打牌，陪的人就得喝酒打牌，不喝酒打牌的人也得陪坐搞服务看热闹，一些同志开始有苦难言了。

这天下午，真县县委副书记张世昌、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王卫东来到沉湖农场。这虽然是对兰成功上星期走访真县县委、县政府的回访，可意义不一般。在向抗生当政的日子里，沉湖干部和真县干部除了文教卫生政法系统有点工作上的联系外，基本上是不通来往的，更谈不上关系和交情。

兰成功吩咐办公室通知在家的党委成员晚上到宾馆陪客，自己陪着他们在农场走马观花地参观，五个分场走到了三个，还参观了种子公司、棉纺公司。途中兰成功接到赵明珠的电话，赵明珠说她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舒服，晚上就不来陪客了，顺便请假，准备明天到津川市中心医去检查检查。兰成功“哦”了一声，说：“那就去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早检查早治疗是很有必要的。”

一般来说，县里的干部对农场的印象并不好，在他们的想象中农场恐怕比乡镇强不了多少，只不过国家的投资多点，日子好过些吧。没想到广阔的田野里棉花长势特别好，硬化道路四通八达，公路两旁绿树成荫，田园林网化成棋盘式布局，沉湖口小镇也象模象样，沉湖总场机关大院比县委县政府机关大院还大、还宽敞，看到的几个企业也很有点气势。他们暗中惊奇，对并不很熟悉情况的兰成功问这问那，兰成功说全省农垦都差不多，而沉湖农场是全省农垦的一面旗帜，希望在当地党委政府的支持下，农场能更快更好地发展。

晚上的酒宴很丰盛。刚开始的气氛并不是很热络，杯来盏去后便活跃起来，沉湖新一届党委在书记兰成功的带领下敞开肚量和真县的干部喝了个痛快，农场和地方当局以前的龃龉和隔阂统统地烟消云散了。这也是兰成功主政沉湖以来第一次和绝大部分党委成员一起喝酒，他很主动地给县里的来人敬酒，也很主动地提议和班子成员一起碰杯。除何自我喝得有点勉强、显得有点矜持外，其他的人都很随便、很尽兴。郑顺峰更是霸着酒瓶和这个干杯和那个干杯，一杯又一杯，兴致特别高。

酒席散后，兰成功抑制着胃里的反酸送走了真县的客人。郑顺锋走近两步满嘴的酒气扑面而来：“兰书记，看不出你还可以啊！看来咱们沉湖要开放了，是不是？包局长不是说酒喝不好，就是开放程度不高吗！”

“哪里哪里，我也不行了！”兰成功挥挥手，立起腰板向宾馆走去，他感觉得出何自我、龚正等人在后面看着自己，还在观察他这个空降的新班长，今晚在真县干部面前、在同事面前大展拳脚，其实胃里难受得很快要现场直播了，可他得忍着！他不能在大伙面前出丑暴露出酒量的底线，他吸口气迈动不怎么听使唤的双腿走进宾馆大厅里，强打精神继续往里走去，来到楼梯口就走不动了，手扶栏杆想坐下来。

这时“嗒、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下下地敲在他的心上，一个人轻柔地搀起他，连扶带拽一声不响地将他送上三楼的房门口。

这人是宾馆经理杨怜香。

“谢谢，谢谢。”他口里道谢不迭，掏出一串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开门的那把。“我来吧。”杨怜香拿过来，只一下便顺利地开了门，兰成功很钦佩地看看她，杨怜香莞尔一笑，就要扶他进去。兰成功却制止了她，将她拦在了门外：“谢谢，谢谢。”关上房门冲进卫生间便大吐特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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