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蓦然不觉心已老

沉湖棉纺公司棉花收购现场发生的流血冲突，经过何自我郑顺锋分化拉拢、连压带哄好一番艰苦的工作，事态总算没有扩大。何自我从派出所的院子里出来，穿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回到家里时，已经晚上十点了，浑身被汗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叫人难受，散发出一种酸臭味儿。更叫人难受的是刚才已经忘记了饥饿，老婆将饭菜端到面前后，那种饥饿引起的疼痛叫人难以形容，他的胃病又发了，捂着肚子吃不进去。

“你这是何苦？上面不是有书记吗，犯得着这样卖命啊？”他老婆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地数落他。“兰成功回去几天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赶回来吗？”

“人家来了一个多月，不该回去休息几天啊？”何自我有点烦，刚才也有一些同志这样发牢骚。

“可今天不一样，出了事嘛。”他老婆还是喋喋不休，“你也年纪不小了，不要什么事都冲在前面，不晓得退让，手下养那么多人是干什么的啊？”

“多大的事，哪年收购时不出一点麻烦？”何自我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平衡。以前农场出了什么事，都是由自己出面协调解决，他任劳任怨总有使不完的劲，每每独立处理完一件大事，总有一番成就感，就是向抗生书记偶尔批评他几句，他也乐于接受，因为他只是向抗生的副手，再说向抗生对自己有再造之德，算是他的恩师。现在呢，虽说自己还是二把手可也是正职，这样为比自己小几岁的书记卖命，确实心有不甘。只是两人才搭成班子，自己年纪大些是农场的老人，省局包局长有交待，要他多辅佐兰成功，兰成功在沉湖工作时间不会长久，暗示兰成功走后自己接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想到这些，何自我快速检查了自己近来的表现，一直配合兰成功维护他的权威，主动地承担很多工作，觉得作为一场之长做得还算可以的，不象赵明珠那样在市医院养病消极怠工。说来自己还有一件事情将要看兰成功怎么处理，那就是中学老师反映的自己校长表弟滥用职权损公肥私的事情，表弟是什么人何自我很清楚，自己经常给他敲警钟，要他自律自重、守规矩讲民主，表弟以前自诩是向书记的人和向五九是好哥们，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嚣张跋扈，可现在形势不一样了，向抗生一走，这些人就公然挑起事端，要整表弟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在这件事情上，纪委书记赵明珠的态度很暧昧，推说自己有病不理睬，段小龙当然不会管这事，往赵明珠那儿推，而如今只有等兰成功回来再说了。表弟自己肯定是要保一下的，那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争取不能给表弟过于严厉的处分，何自我决定以攻为守主动和兰成功谈谈这件事。

今天的事故起因很简单，一名售花的农工参杂使假，在售花的花袋里混入成捆的僵瓣花，被验质人员发现后恼羞成怒，反倒辱骂殴打检验人员，引发棉纺公司职工的怒火，大家一哄而上将他打了。这下给捅了马蜂窝，“义愤填膺”的农工和棉纺公司职工大打出手，互有损伤。好在总场领导何自我、郑顺峰及派出所干警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派出所干警将涉嫌打人的双方控制起来后，农工围住派出所警车要求放人，劝阻吵闹中一直赶到派出所还不依不饶，经过看热闹的人一起哄，双方家属又争得你死我活，整个沉湖口镇给闹得乌烟瘴气。远在省城的兰成功几次打来电话，问何自我情况，希望他能妥善处理。何自我从吵闹不已的人群挤了来，大声嚷道：“没事，是农场职工之间的事，会协调解决的！”

“快吃了吧，”何自我的妻子在一边催促，“别饿坏了身子。”

何自我刚端起碗，他妻子说：“刚才向红心来电话了，好象有事找你。”

何自我顿了一会没吱声，很细心地吃完饭，用湿毛巾擦了擦汗水，这才拨通了省城向红心的小灵通。远在省城的向红心家没装座机，只买了部小灵通，是为了不打扰向抗生，也是保证随时联系吧。

向红心接到电话便说：“何场长，很忙啊，打扰你了，不该呢。”

何自我说这些时间很忙，是准备早点过来看望向书记的。

“是吧，难得你还记得我们呢。”向红心语气很是平淡，言语间夹杂着楚州腔调。

何自我压制着厌烦，想象得出向红心在那边撇着嘴一脸鄙夷的表情。印象中向五九、向红心两兄妹对自己从来都是爱理不理的，不同的是向红心在心里瞧不上自己，面子上装得还算和气，向五九倒是直接得多，看到何自我就表现出好象欠他家几万元钱没还似的，总拉着一副猪腰子脸。

“有什么事吗，你说吧。”何自我问。

是为向红心内退待遇的事情，沉湖农场规定男满52周岁、女满48周岁的干部一律实行内部退养，工资拿原来工资的90%，内退当年拿全年70%奖金，以后再不发放奖金，其他福利待遇不变。向红心现在43岁退养在家照顾父亲，医院给按70%发放工资。向红心不同意，说是组织上安排她提前内退，应该拿正常内退一样的待遇。

“哦”何自我沉吟起来，想了会儿回答说这事等兰书记回来后商量商量。

“我还是觉得和你好说话些，毕竟是老熟人嘛。其实兰书记刚才来时，我也提出了，他也没怎么表态，我觉得你还是实在些的。”向红心那头电话里的电视声音忽然传来，里面还夹杂着一个老头子的咳嗽声。

“哦，好的，等他回来再商量商量，请代问向书记好，我过几天来看望他。”何自我听说兰成功已去过她家了，自己觉得有点惭愧，向红心他们搬家后自己还没去看过他们。看来这兰成功做的比自己强，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洪波在省城农业厅附近的“情天大酒店”里被司机搀扶出来坐到车上时，已经醉得不轻了，他半躺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大口喘气，临走时还不忘交待司机说：“要兰书记小心开车，他喝多了。”车外的兰成功听到了，对洪波的司机嘱咐着：“好好照顾你们经理。”自己开车先走了。

洪波公司的抗虫棉新品种已经通过省农业厅组织的专家审定，并被命名为“JZ06”号，意为“江北省杂交抗虫棉六号”。这天洪波代表公司领到证书后便向兰成功报告这一消息，兰成功当即要洪波请有关领导专家吃饭，他要来作陪。洪波商量刘小平后请了省农业厅副厅长、省种子管理站站长和总农艺师等五人。兰成功自己开车来到酒店的，他和这些人也是见过面的算是熟人，席间气氛很好，四瓶好酒下肚酒兴正浓，便又要了两瓶。除了要开车的兰成功和洪波的司机酒喝的少点外，其他几人都喝高了。洪波的酒量有不小的长进，可是也架不住这一通痛饮，两杯以后便有点承受不住，但今天是他作东，又有领导在场，他横下一条心频频举杯，准备彻底地醉上一回。

洪波第一次起床到卫生间呕吐是凌晨一点钟，第二次是四十多分钟以后，最后一次是凌晨三点多，胃里的酸水和着才喝进去的凉水一起给吐了出来，食管里一阵阵火烧般的辣疼，鼻腔里也是酸酸的，好象苦胆都被吐出来了。呕吐后他浑身难受，有时忍不住轻声哼哼两声，虚脱般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不时看看窗帘，盼着天色快点发白发亮。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司机很快又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这几番折腾也让他够呛的。洪波好生羡慕，现在他可以安心入睡了，自己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思绪飞得很远，从公司新品种的推广到家里的烦心事，后来又想到从省城调到沉湖的兰成功和从沉湖搬来省城的向红心。看着兰成功稳重潇洒的做派，他觉得自己很低下卑微，各方面都不如兰成功，虽然兰成功大不了自己几岁。看自己这一两年里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值得高兴称道的？蓦然不觉心已老，回首已是百年身。

天色快大亮时，洪波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是一阵手机铃声他吵醒的，司机告诉他从昨晚开始，先后有公司张书记、何洁、向红心打来电话，司机都替他接了。张书记、何洁是告诉他陈到底老人病得很重，估计要转院，向红心昨晚今天早上两次打来电话，都是问候他醉酒情况的。

“她怎么知道我喝醉了的？”洪波半躺在床上很虚弱地问。

“我也奇怪呀，她怎么知道的呢。我说您喝得多了点，不是很严重。”司机说。“她还说，如果您有时间，请您到她家去坐坐。”

洪波心里咚咚地跳了几下，这种激动牵扯得他的胃又开始痉挛了，让人很不舒服，他很快起身下床，对司机说准备回农场。

洪波回到沉湖口镇时是下午四点多钟，他在农场职工医院门前下了车，要司机将车开走自己径直来到住院部，在护士的指引下来到了陈到底老人的病房。

老人脸色苍白，眉毛显得更长了，眼睛凹下去了许多，一脸疲惫地躺在床上，床头还掛着药水瓶，针管里的药水轻缓地滴着，头上的吊扇轻轻地转动。老人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白棉布，可住四人的病房里就老人一个，显得特别空荡孤寂。洪波忽然间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逝去多年的爷爷的形象又在眼前鲜活起来。他鼻子里发酸眼里湿润了。在住院部值班室里，医生告诉他老人得的是急性肺炎，好在判断准确病情给控制下来了。

洪波放下心来，轻提脚步回到病房，在一旁的病床上坐着看向老人。老人睡得很安稳，屋外阳光开始柔和下来，室内飘散着淡淡的药水味儿，一种宁静的象在家里的感觉渐渐从心里散漫开来，让他很舒适很轻松，昨夜他折腾了一夜，现在他的睡意涌上来了，一时间又累又困，没有一点要回家的念头，于是半躺下来睡着了。

一会儿，朦胧中好象自己又接到了向红心的电话，向红心在电话里声音淡淡地说：“洪波啊，你真的不想理我了吗？”洪波一听急了，连忙解释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想来看的，可是走不动，酒喝多了，不信你看。”说着便起身，两条腿重得象灌了铅似地站不起来，梦也就醒了，睁开眼，何洁坐在陈到底老人的床边，在给老人喂汤喝，她面带微笑，很体贴很小心的样子，不时停下来，用毛巾给老人擦擦嘴巴。老人半眯着眼很惬意地享受着，好象在家里一样。

“味道有点淡吧。”何洁小声地问。

“好，很好的。”老人含混地回答。

眼前的这一切让洪波难以置信，有如梦中，他觉得自己处在一个虚幻和现实的交界处，一边是茫然的前景，一边是烦扰的俗世。他更糊涂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自己、何洁、向红心，还有这陈到底老人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就象前些日子梦里的那样，自己和何洁、向红心有一段纠缠不清的冤孽，只有陈到底老人才能化解才能救赎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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