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农场上省报第一版

洪波一出宾馆房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他胃里更加发堵，从宾馆侧门拐上机关大院的公路上，他便解开了领口的衬衣纽扣，回到家里仍然觉得浑身炽热、口中发干，喝了几口凉茶，打开电视见里面是重影，听着也很费力，看来自己近来酒喝得太多了，视觉听觉都出了问题，革命尚未成功，身体却先垮了。他很快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但睡得并不踏实不安稳，浑身出了一身汗，衣服裹得也很难受。朦胧中听见门打开了，有人推着自行车进来，一会儿又听到关门声，这会儿声音轻得多，这当然是何洁下晚自习回家了。但他很困全身乏力不想动也不想睁开眼睛，就想这样多躺一会，甚至怪何洁下班早了影响他休息。他感觉何洁走近他蹲在一边，犹豫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他的体温，然后给他散开衬衫脱下了皮鞋，后来电风扇声音响了，一阵象从沉湖湖面上吹来的凉风让他清爽许多。他完全醒了，很真切地感觉到何洁正端详着他，他不想张开眼睛，怕面对她那复杂的眼神，于是侧了侧身子将背对着何洁，何洁轻轻叹口气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得小小的，开始一个个地换着电视频道。

这就是他们在一起时的情形，想起前几天自己在医院陈到底老人的病房里看到的情形，何洁也是这样照顾陈老人，那么体贴细心，象在照顾父亲一样，当时就给他一种象在家里的感觉，可如今是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家的沙发上享受妻子的照顾，却觉得不习惯找不到那种如家的感觉，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原因很简单，是自己在排斥她，是自己在排斥生活。自己情愿工作上事多点、累一点也没关系，就是不怎么愿意回到这个家。他有时就想点喝酒，喝了酒，人就象浮在泡沫上一样虚弱地晃荡，甚至感觉自己就是条死鱼，浮在水面上翻着白眼望着蓝天，天在晃动、水在波动，而自己却心如死水波澜不惊了。

两位女记者在兰成功的挽留下又在沉湖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亲自开车陪同她们到企业、学校、医院走访，后来又来到了陶沫莎曾经采访过的因欠款问题失去女婿的老太婆家里，两位女同志见到老太婆家一贫如洗的窘境，每人捐款二百元，陪同的兰成功也捐了二百元。

陶沫莎心情有点沉重地问：“一年了，还是这样穷，老百姓哪天才能脱贫啊？”

兰成功有点尴尬，说：“农场整体情况还不错，但还是有贫困户。让他们尽快脱贫是我们的责任，会有这一天的，快了，快了。”

最后一天下午，陶沫莎提议去看沉湖。

“沉湖，沉湖，到底是哪样的一个湖啊，要把什么东西沉到湖里吗？”小记者说。

“是啊，我们去看看，我来农场这么久了，也没去过。”兰成功也来了兴致。

几人在沉湖边的田间路下了车，洪波秦补拙已经等着了，陶沫莎拉着兰成功、洪波、秦补拙三人在那株“棉花王”前又照了张合影，便往沉湖边走来。

放眼望去，沉湖里一片片的碧水绿荷，芦苇荷花相映成趣。兰成功、陶沫莎、小记者小心翼翼地上了船，洪波站在船尾荡动双桨离开了岸边向湖里驶去。

“这湖真大呢，水够深的吧？”

“好清凉的水，能喝吧，应该没污染吧。”

“莲蓬！我要那个莲蓬，快划过去！”

两位女记者摘了一顶荷叶举在头上当太阳帽，一会叫唤、一会采摘，忙得不亦乐乎，兰成功拿着照相机一张张拍着她们欢笑的镜头，看她们忙乱着兴奋着。洪波撑着船，时不时回答她们的问题，看她们那不乏夸张的表情和举止，心里大不以为然，在大自然面前这些文化人是这样的浅薄，他们看沉湖，不过觉得新奇好玩、是个游玩消遣的好去处，可沉湖在洪波看来却是一个与他心意相通的湖，这湖充满生气，有着特别厚重的历史底蕴，有时如一位智慧的老者给他心灵以慰藉，有时又象愤怒的海洋激起千层浪来冲刷他心中的苦闷。

一阵风来，湖面起了涟漪，荷叶沙沙响象一群美丽的舞女在舞动裙摆，莲蓬荷花探出笑脸，有如调皮的小儿女们在湖面上踩着高跷玩耍。洪波昂起头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了笑容，沉湖这时候露出了她最可爱的一面。

“洪经理，沉湖沉湖，沉什么啊？沉船吗？”陶沫莎看着他问。

“可能吧，也有可能是随口一叫，就叫沉湖了。” 洪波随口敷衍道。他又想起陈到底老人的故事，没心情搭理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湖心岛看去，岛上树影婆娑，阴沉沉的一团。

兰成功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小岛，看着就觉得有点阴森荒凉，好象有一种凉气袭过来。

“我们回去吧。”小记者提议。

于是洪波调转船头慢慢往回划动双桨。

回来路上大家没了先前的兴致，倒是陶沫莎提议说沉湖可以搞旅游开发，兰成功顺着她的话题请她利用手中资源介绍老板和企业家来沉湖投资开发，农场会给她以一定的奖励，几个人便又打开了话匣子，一边随意聊着一边剥着莲蓬吃莲子儿，湖水从船边散开去，拖出几条长长的水纹。

船停靠在岸边，几人上岸后看到这栋老屋旁的大树下，一个老人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不远外，一个男子手持钓竿在钓鱼，也是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洪波正要给兰成功介绍说这就是他上次来没见着的离休干部，小记者也很好奇准备上前搭讪几句，兰成功却象忘记了这回事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三人上车走了。

洪波送走他们过来对李思水说：“你不上班在这里钓鱼，兰书记要批评了。”

李思水往水里洒了把鱼饵，头也不抬地说：“他又不认识我，怕什么？啥子书记，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到咱沉湖休养来了，够有闲心思的。”

洪波笑着说：“你又不上班，怎么知道他做没做事？”

“我想不通的是他竟然不和老爷子打招呼，有眼不识泰山啊。”李思水说。

陈到底老人欠欠身子，轻声说：“管他是谁啊，不打扰我们就好。那女娃子是书记的什么人啊？”

“人家是记者呢，来采访的。”洪波说。

“哦，她们都能成记者，那咱们小洁不是记者头了。”老人说。

洪波摇头笑了不再言语，老人病愈出院后思维就有点不太正常，有时候思维跳跃性太大让人跟不上。李思水给逗得呵呵大笑：“老爷子被何洁照顾了几天，就一个劲地说人家好，您干脆收她做干女儿算了！”

老人叹口气说：“唉，我没这福气哦，不想这个，不想这个。”

洪波用手指指李思水，责怪他不该多嘴。李思水笑笑专心地钓鱼去了。现在李思水又来了新的兴趣，前段时间他专注研究四角号码字典和王码五笔的关系，觉得五笔字形输入法要是能更好地和四角号码字典联合，就能更好地普及和推广，并准备给王码发明人提建议。现在他听众任汝芬波的话，没事来沉湖边看看，很快和陈到底老人混熟了，学了几天二胡，觉得不是那块料，于是又迷上了钓鱼，买了相关技术资料和一大堆工具开始钻研了。其实沉湖是不准人私自钓鱼的，但因为李思水有精神问题、身份特别和陈老是好朋友，管理人员也就不再管他。

这天上午沉湖农场各单位接到农场办公室的通知，要求注意查收今天的省报，各单位要集中学习省报第一版的一篇专访文章。直到下午四点左右，邮政所在农场办公室协助下将省报发送到了各单位。大家打开《江北日报》第一版醒目的标题是《江北省农垦的一面旗帜—国营沉湖农场发展大事记》，作者陶沫莎。

在省报第一版突出报道沉湖农场这是建场以来前所未有的，而且冠以“全省农垦的一面旗帜”，这是多么高大的荣誉啊，只看文章标题就让人热血沸腾。文章以编年史的形式从沉湖农场建场说起，从围湖垦田的老劳模，到改革开放的革新能手，走市场上北京下上海的经营人才，到发家致富的企业家。从一艘小船一竿竹篙，到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到真正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从一叶扁舟千张网，到飞机打药联合收割机收割。从遍地开花的小作坊式企业，到如今的省市级龙头企业，甚至有了自主知识产权的种子公司，等等。如此细说变化，从变化中谈发展，从变化中谈进步，生活变了，管理方式变了，经营理念变了，人们的要求又变了，引导人们不断创新发展。文中提到龙头企业时，谈到了沉湖种子公司，重点提到了“JZ06”号杂交抗虫棉种。谈到农场今后的发展时引进了党委书记兰成功的话：“大力发展高效农业，走产业化发展模式不放松；加大企业改革力度，关停并转一批，职工转换身份，企业能股不卖、能卖不租；壮大发展龙头企业，培养一批懂经营善管理的企业家队伍。”全文配发了五张照片，第一张以原沉湖小学为背景，展现的是五十年代的沉湖景象，第二张是飞机喷施农药的情形，第三张是在电视塔上俯瞰沉湖口镇的全景，第四张是沉湖总场办公大楼，第五张就是兰成功、洪波、秦补拙三人在棉花地里的照片，前面是那株“棉花王”，背面是沉湖，下面注为“农场党委书记兰成功和棉花育种技术人员”。

这篇文章在沉湖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一般职工说到这篇文章，自豪感溢于言表，而在沉湖政界，一百来号人的中上层干部中间说法很多，主要是说兰成功才来沉湖，什么事也没干，便以前任的政绩来沽名钓誉。洪波读完全文心中也怪怪的不顺畅，秦补拙更直接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啊，钱是我们出的，说好的宣传我们，怎么成了这样？”洪波没说话，起先他以为省报是专门来报道种子公司事情的，没想只是全场当中的一件小事，自己和秦补拙也只是一个陪衬，他有点吃完面条却发现碗中剩汤里浮着只苍蝇的感觉。后来接到刘小平、柯明路和其他商家打来的祝贺电话，他也就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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