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做人要小意厚道

洪波接到省种子管理站到省城开会的通知后，自己开车提前一天出发了，准备拐道回老家住上一晚上。

快一年没回老家来了，很多话憋在心里难受，真想和老父老母好好聊聊啊。特别要说说洪菱的事，洪波想要她辞掉种子公司的工作回老家来，在他看来洪菱和秦补拙的事是成不了的，不如现在早点分手回老家和父母在一起，长痛不如短痛，她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再来重新规划。这样两位老人今后养老的问题也好办啦，他是想攒些钱后把老屋修整一番，让洪菱招个女婿在家里，两位老人的晚年也有了个安排。他知道这样可能让二老不舒服，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儿，老家也兴入赘招婿的，他在沉湖许多年了，内心里始终没法和当地融合在一起，他总觉得自己是外地人，他也清楚许多沉湖本地人也是这样认为的。回到农村老家他也融入不了当地，他很早就离开家乡在外读书，现在故乡的许多人他都不认识，自己成了个外地人，这不能不让人伤感。他还想今年年底将祖坟好好地扩建一下，当然这事得先跟父母打个招呼。其他的工作上的事情就少说吧，说了他们也不能理解，只是自己和何洁的情况，如果他们问也要简单地说说。

回到家里时正是中午时候，车在门口停下，母亲见是儿子回家喜出望外，发觉是儿子自己开车回来时，又吃了一惊，叮嘱他单位有司机还是让司机开车好。母亲拉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你长好了，可是黑多了。”农村的人见人家发胖就是长好了。洪波心里热热的，凝视母亲的脸庞，发觉她又苍老了许多。

“爸呢？”他问。

母亲告诉他父亲和村里的几个人在镇上做清理下水道的小工，这些日子都是早出晚归的，很累，一回家吃了饭倒头就睡。“一天三十块钱，又脏又累，他偏要去。”

母亲步履蹒跚地走进厨房给他弄吃的去了，洪波将带回的棉种放到后屋，四下看了看，家里还是一贫如洗，比何洁母亲家里还要赤贫。走进房间里，只见自己和何洁的结婚照用玻璃镜框框着，端端正正地摆在柜子中央，他用手抹了一下玻璃没一丝灰尘。他又打开后门走出去看看自家的菜园，撒下的萝卜菜籽已经发芽了，绿茵茵的一片。他走进厨房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忙碌，灶火映红了母亲的脸，脸上的老年斑显示着苍桑，白发明显地多了起来，不到一年时间母亲更见老态了。真的，父母都老了，自己为他们做了些什么？何洁已经说了几次要把他父母接到沉湖来养老，可自己呢，他心里很愧疚，在这方面他从来就没有认真地谋划。

母亲一边忙活一边和他说话，洪波是说的少问的多，他想多听母亲说话，听她那熟悉的略带嘶哑的声音。母亲告诉他，洪菱前几天又来信了说在那边很好，嫂子很照顾她，隔几天就能到那里去蹭饭吃改善生活，还说有了个很好的男朋友，是人家主动追求的她，准备过年带回来让他们瞧瞧呢。说到这里母亲兴奋地向他证实这事儿，洪波不置可否地说：“您们别太相信她的话，我看就是一般关系，搞不成的。”母亲说：“看来你真的对人家不感冒。洪菱就说你不看好她和那个专家来往。”洪波说：“我是担心他们不能长久，人家是专家，洪菱配不上人家。”母亲笑道：“什么配不配的，是人家追她嘛，她是你妹啊，你要为她的终身大事多操点心啊。”看得出母亲很高兴，没见着女婿就已经同意了，洪波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说到何洁准备买房子接他们过去养老的事情，母亲很真诚地说何洁是个好孩子：“不错啊，是她妈教得好啊。我和你爸的意思一样的，我们就在这里养老，我们生在这里，死了也要葬在这里。现在呢还能动，种几亩口粮田、打点零工，靠自己还能过日子。”

“我和洪菱都不在身边，您们生病了、做不动事了呢，怎么办啊。”洪波问母亲，他觉得这也是在问自己，自己不也是没准备将他们接到身边吗。

“到时候再说嘛，你们收入也不高，听菱子说小洁妹妹上大学，她妈妈身体也不好，我们两大家人都靠你们怎么行啊。”母亲说。

洪波连忙说何洁母亲有退休费可以保证基本生活，何洁妹妹自己平时打工赚点生活费，他们没贴什么的。

母亲笑了：“你爸说了，等你们生了孩子，我们就过去给你们带几年，我们老洪家的孙子，得姓洪，可不能让小洁她妈带成何家的人了。”

洪波也笑了。母亲又问他们是不是在搞计划生育，结婚快一年了，按说应该怀上了的。洪波宽慰母亲说快了快了，心里又泛起苦涩的滋味，这苦味特别深特别浓，好象从身体里透出来，闻着也不好受。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决定不在老家过夜了，吃过午饭就回省城去。他对母亲说自己开车去将接父亲回来，想和父亲一起吃顿饭。

找到父亲打工的地方很容易，一到镇上远远地就闻到一种特殊的臭味，那是下水道沉淀物被暴露在街道上才有的腐臭味。记得这是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可能是恶臭太过熏人，行人和摊点少多了，街道显得很空旷。洪波车一停下立刻有人和他打招呼，这些都村子里的熟人，他客气地给大伙装烟。

父亲是让别人从井下叫上来的，他正在使着泥浆泵，出来时戴着口罩和一顶小帽，破烂的衣服上全是污黑的脏东西，见到儿子两眼闪烁着光亮，说声：“回来了？”身边有人解释说今天轮到老洪在井下搞事，三天一轮。洪波笑着说自己专门来接父亲回家的，看能不能先走。看来是个领头的走过来大声说：“当然行啊，老洪哥回去吧，酒可别喝多了，这几天工期紧不能误事的。”

父亲乐哈哈地走到水龙头边脱了长筒雨靴仔细地清洗干净，走了几步又转回去将脸手重洗了一遍。洪波看着父亲这些动作，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很老了，头发花白身子开始佝偻变形，还和这些中年汉子一样地做这种肮脏的重体力活，看着揪心也让他很愧疚。

从小镇回家的路上，也许是第一次坐小车的缘故，父亲既新奇又紧张，一遍一遍地嘱咐洪波开慢点，也叮咛他以后要司机开车，自己少开车，这样安全些。父亲不停地说这说那，最后以欣赏地口吻对他说：“小子，看来你混得有点样子了，我们都开始沾光了。”

这时车子已到了村子后面就要转弯进村了，洪波犹豫起来先是放慢车速后来干脆将车子停下来，熄火不走了，父亲很诧异正要开口问他，洪波却开口了：“爸，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儿。”

“么子事？”父亲问。

洪波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后来坚定地说出来了的是这样一句话：“我可能和何洁过不下去了。”

父亲好象没听懂的意思：“么事叫过不下去了？”

“我想离婚。”

好一阵寂静，空气似乎凝固了。父亲呆望着他说不话来，刚才的喜悦一下子僵硬在脸上，然后又化成一缕缕透着黑气的恼怒慢慢扩散开来。洪波心里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快一年了，这句话被压在心里时不时往上冒，就象一头被困住的巨兽总想突破限制强出头，而他呢又要想方设法去压制它。现在压力一下全没了，他倍感轻松。

一只大黑狗围着车子嗅来嗅去，象这车上有它喜欢的臭味。

父亲转过脸对着他，那满脸严肃的表情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动手教训他时的情形。

“为啥要离婚？你老实说！是你花心了，还是她有问题？”父亲声音嘶哑地问。

“她……，她不是处女……，她不是闺婚，几年以前的事，现在好多人知道了，我不计较的，可别人总是那么看我，我实在受不了。”洪波很尴尬地对父亲解释，希望能说服父亲，可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很牵强不充分！

父亲一听完转身要开车门下车，却找不到开关，又急又恼怒，用手使劲拍打车门。

“爸，请你理解我，我……。”

“住口！不是闺婚，你结婚以前干什么去了？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你自己选定的，就是一堆狗屎也给我认了！离婚？看你说得多轻巧，我不同意！你也少给我们洪家丢人现眼！”父亲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脸憋得通红。在洪波的印象中父亲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也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在外经常被人家欺负，在家里的一切都是母亲说了算。这一通训话让洪波震撼了，他呆坐着，不知所措。

“波子啊，做人要小意要厚道，这样才能安生立命，你现在长本事了？就翘尾巴了！？以前的事还计较什么？我看何洁是个好姑娘，总是记挂着我和你妈，比你强得多！我们喜欢她，有问题也是你的问题！她哪点配不上你，我们要对得起人家。”父亲又换一个角度训话了。

洪波看着明显恼羞难堪的父亲，很是后悔不该将这事说出来，这是对父亲的打击，更是对父亲的羞辱，他叹着气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一踩油门把父亲摇动了一下。

饭桌上父亲一声不吭自顾自埋头喝酒吃菜。母亲责备他说儿子难得回来一次，不能少喝点说说话吗，父亲半眯着眼睛，脸上已经现出淡红：“他是大人了，晓得怎样做人，不用我们操心。”

洪波饭没吃完，父亲已离开饭桌脚步不稳地进房睡觉去了，母亲又唠叨开了，说他一天到晚念叨儿子儿媳，现在儿子回来了，自己却这副样子。洪波笑笑说让他休息，他也太累了。洪波掏出一千元钱交给母亲，说让他们改善生活，增添一些衣服和用品什么的，又说父亲年纪大了，象清理下水道这样的脏活重活就不要做了。母亲一下见到这么多钱，象烫着了手似地连忙退给儿子，说他们生活够用，不要。洪波坚持着要塞给母亲。母亲很坚决地说不要这么多，就要伍佰，其他拿回去给何洁买补品什么的，是不是她身子弱，怀不上孩子。

洪波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他生怕母亲看见，连忙低了头大口吃饭，借到屋外漱口的机会擦干眼泪。动身前，他来到父亲床边跟他道别，父亲和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酒气冲鼻，哼了声侧过去身子没理他。洪波在父亲床前默默站了会儿，伸手给父亲盖好被子，出门发动了汽车。母亲走过来叮嘱他小心开车，并说今年还是回来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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