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看谁还硬气过党纪国法

沉湖农场的企业改革乘着职代会胜利召开的东风迈开了坚实的步伐。

农场成立了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党委书记兰成功任组长，农场场长何自我任第一副组长，其他党委班子成员任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和清产核资专班、人员安置专班、资产处置班、安全稳定专班，人员由党办、场办、工业办、计财科、审计科、组织科、劳动人事科、司法所、派出所等单位部门负责人组成。由副场长龚正同志具体负责企业改制工作。

党委定下的总基调是先易后难，稳步推进，除暂不纳入本年度改制计划的畜牧公司、棉纺公司、种子公司、建筑公司外的其他大小企业一并进行。这些企业冻结人员流动、不得突击安排调整调动人员，冻结户籍关系、不准突击转移户口，冻结资金结算、不准突击花钱结算，加大应收帐款催收力度，同时进行清产核资，锁定人员、明确人员身份、核定人员工龄，目前还在维持生产经营的企业由专班人员接管，先期进行改制，已关停的企业先买断工龄、进行人员身份转换。

工作布置下去几天了，相关工作十分滞后，主要是改革专班的人员一直摸不着头脑，不知从哪个企业下手，也不知如何下手。几家已经倒闭的企业早已人去厂空大门紧闭，门上五六把大铁锁象有深仇大恨一样相互咬死，其中有厂长锁的、有年轻职工锁的、也有退休职工锁的，还有外地债权人锁的、有餐馆老板锁的、有百货店店主锁的，找不着人、进不了门。还有些厂子停产多少年了，职工早已四分五散不见踪影，这会听说企业要改制、工作组要来了，几十人聚集起来围堵工作组，叫嚣工龄是不买断的、工资是要发的、不发工资我们把厂的东西分掉。还有的说1年工龄只给300元买断钱，这是黑良心，共产党不会这么对待我们的，我们要找上面要说法，我们要生活，我们要生存！

工人的负面情绪在积蓄，单位负责人不露面，不制止群众、不支持工作，已经出现打砸抢的苗头，这种局面很危险。

代表省局指导企业改制工作的张海平副处长也很感为难，他到矛盾现场去过几次，亲自和职工面对面做工作，有时让职工怼得哑口无言，心中郁闷极了。

那天上午农场企业改制办公室的同志和省局来的两位副处长张海平、柯明路在麻球厂遭到职工围攻谩骂，柯明路还被一个女职工推搡在地，被一个老职工呸了一口浓痰。张海平找到兰成功一脸气愤又无奈：“老兰啊，要想办法破局，这样太被动了！”

“你说怎么个破局法？”兰成功问。

“要何自我亲自抓，他不抓谁都搞不动！还有那个赵明珠在群众中影响力很大，不能让她隔岸观火看戏不怕台高，给她压担子，她是纪委书记，干部这块她来做工作。”张海平显然看出了一些有点门道。“你我都省局来的人，就算我是被遣送的而你是来镀金的，也不能让他们看笑话，国家讲究港人治港，我们来个沉湖人解决沉湖事嘛，该他们出头了。”

兰成功一脸鄙夷地笑了：“就她赵明珠？炮筒子一个的大老粗，能起什么作用？我看沉湖就要坏在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沉湖人手里。”

“那些干部和企业头头不是软拖硬抗不配合嘛，先查查他们有没有贪污受贿、以权谋私，再追究他们管理不善、失职渎职的责任，先拿一两个开刀，杀鸡儆猴，看谁还硬气过党纪国法！”张副处长眼冒凶光，“就从麻球厂的林滚刀开始！”

“海平，来真的？”张海平副处长是省局的老干处副处长，木讷老实，是前任局长的秘书，在前任局长手下很顺利解决了副处级，前任局长退休后他便一直不得志，在局里被孤立，只和兰成功关系还不错，省局派他过来协助兰成功改革破局，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一些职工今后没有了铁饭碗，生活没着落，不愿意买断工龄置换身份，我心里很同情，但有些蛀虫把多好的厂子搞没了？现在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有天理王法吗？不念农场半个好，嚣张到天上去了！滚刀肉？一个个地过过刀，有几个过得起硬？保证他们哭爹叫娘的，不指望他们全吐出来，但要老实听话！”张海平今天被麻球厂厂长林滚刀带领职工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当时难堪之极，这时候正能量爆发，浑身热血沸腾。

兰成功右手重重地拍在老伙计的肩上：“干！谁挡路、谁过刀，刀不快、换人！”兰成功也有热血的时候，当即要何自我过来定下今晚的会议内容。

晚上的党委扩大会议上发生了较为严重的争议，也在社会上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这是兰成功、张海平、何自我始料未及的。

首先赵明珠不同意对林滚刀立案调查，说是党的同志思想不通，首先要检讨我们工作做没做到位，工作方法是不是有问题。干部也是人，自己和家人也要吃喝拉撒，涉及干部利益，不能通过组织手段威吓利诱，这样简单地一刀切，大家都想不通，那每个人都有问题了。

她把眼睛一横：“我们纪委是有原则的，不能这么搞！”很斩钉截铁。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参会的同志们又一次领略到了赵书记直心快肠的“铁娘子”风采。

张海平将手中的签字笔重重地往本子上一拍：“各位同志，既然有人讲到了原则，那我来说一说原则，纪委是在党委的领导下，服从同级党委和上级纪委领导，这是不是原则？党委的决定必须执行是不是原则？企业改制是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是我们职代会表决通过的决定，阻挠破坏工作进程是不是违纪违规？该不该查处？麻球厂几年前年税收上百万、资产上千万，现在职工两年没发工资，逼得男的打临工，女的到津川洗脚城给人洗脚，资产只剩拆不动的厂房，企业负责人收回多少应收款发多工资，一天到晚喝酒打牌，这该不该查？原则当然有，关键是要坚持原则，敢于斗争碰硬！关键时候涉及到一些亲戚朋友的利益了，就不吱声了、不管事了、不作为了，想撇开自己当老好人爱惜羽毛，这是违反原则的！”

赵明珠霍然起身，手指张海平：“张处长，我敬你是省局来的，别不知轻重，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张海平面容平稳，象看小孩似地眯眼瞧着她说：“赵书记，我们是党内同志要平等待人，我不要你敬我多少，我们讲原则守规矩就行。我不是你们班子成员，但我是省局派来指导企业改制的，涉及企业改制的事情我就要说，就要管。”

看着何自我将赵明珠按下坐在椅子上，张海平又说：“我们是省局派来的，与在座的各位和沉湖干部职工无怨无仇，但企业改制职工买断工龄大政方针已定，不能有反复只能硬着头皮上，我着急也是为了工作，刚才可能言语过激了点，请谅解。根据这几天工作掌握的情况来看，职工情绪大，一些群众跟着起哄，使我们工作被动，我们受点委屈不要紧，但工作不能放松，只能继续推进！我认为工作最大阻力就是干部思想不通，反对改制，有的甚至阳奉阴为、在背后煽动职工抵制改革！现在看来要想推动工作进展，组织部门和纪委要搞好合作，先把干部工作做好了，职工的工作就会好做得多。这是我的建议。”后来他又加了一句：“如果有必要，我将请省局纪委介入。”

兰成功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海平，心里很感激张海平，他这是为自己的改革站台，不惜得罪本地豪强，更多地是对张海平有新认识，这是一个有魄力有政策有理论的家伙，可惜包局长被一些阿谀奉承之辈包围，不用这样的人才。

会议最后形成了三个方面的决定：一是由农场纪委对麻球厂厂长林滚刀立案调查，查亏损原因、查资产流失、查贪污侵占、查私分钱物，成立专班小组对麻球厂职工买断工龄，处置变卖资产。二是由派出所武装部组织干警和基干民兵成立护场队，日夜驻守各关停企业保护国有资产、保障改制秩序，有人拆卖资产一经发现直接扭送真县公交局，对一些挑头闹事的先收押控制，再根据情节处理。三是已经关停企业管理人员一律停发工资，作为留守人员发放基本生活费，等待改革。四是机关副科级以上干部分到每个企业帮助宣传政策、发动群众，协助工作。

柯明路随张海平来沉湖指导企业改制工作有一些日子了，洪波在总场办公楼见过他一次面，两人只是打个招呼，没深谈。洪波心里对他还是有想法的，这想法往深处想，就是当初柯明路的不光彩举动断了自己的前程，让自己一个农村娃又回到了农场，再往深处想那就是自己的一切不光明的前景和如今暗淡的生活都是柯明路带来的！所以他没主动地搭讪柯明路，没主动地去看望他，而柯明路也没来种子公司一次，没来洪波家里一次，他和张海平兰成功一起住在宾馆，距洪波家就隔着一个院子，近得很。这样不来往也是柯明路心里有愧，不好意思见自己吗？洪波有时也在想，自己为何对柯明路有如此深刻的记恨，是不是自己过得太不如意，太窝囊，而只能转嫁人哪，这也是一种无能的表现吧。按理说自己应该主动招待柯明路一两次吃饭喝酒的，毕竟他们是同一届的校友，人家远来是客啊。

柯明路在麻球厂被职工辱骂推搡了，洪波是晚上从外地回来的路上听说的，当时司机还一个劲地嘲笑说“这省局的俩书呆子来当钦差，鸡毛令箭都没一支，为难他们了！”洪波意识到农场目前的局面很微妙，也很被动，大政方针已定推动起来很困难。企业改制，种子公司也是其中一员，虽然是被安排在最后改革，改革局面不容乐观，各方势力在较劲，红脸、白脸、鬼脸、阴阳脸的都出来了，自己作为种子公司的单位负责人的应该有所表示了。于是他打通了公司书记张兴强手机，要食堂做好准备，他们俩晚上请几个领导宵夜。

“柯明路来农场半个月了，算是给他接个风，那张处长也接他一起来，张处长来的话，也接接兰书记。”洪波说，要张兴强吩咐食堂先准备，兴许一个都不肯赏光给面子呢。

张兴强哈哈一笑：“他们不来，我们叫来几个职工一起加班吃掉！”

晚上八点半左右洪波提着一袋水果来到宾馆二楼敲开了柯明路的房门，正百无聊奈的柯明路听洪波是来看望他，并接他和张海平处长一起去宵夜，很是高兴，说张处长和兰书记他们在开会，散会后要兰书记一起去。

两人坐下来开始聊天，等兰成功他们会议结束。

“没想到会让你来农场驻点指导改革，你处里的工作放下了？”洪波问。

“处里人多着呢，少我一个不影响工作。”柯明路不想谈这个问题。

说到上次刘小平组织的几个校友聚会，洪波为柯明路没到场而惋惜，说如果他到了，他们当初一起分到省农局垦的四个人就齐了，还是缘分不够吧。

“柳小秋终于肯和大家见面了？”柯明路一脸嘲讽，“她现在算是个人物了，没有代表农业处、代表省局表态了吧？”

洪波还真记得柳小秋当时要张凤仪可以考虑和农场多进行产业合作，“我们一定会把你待为上宾的”的话。现在看来柳小秋还真是口气不小的，他问柯明路是怎么回事。

“她找了个好老公，虽然年纪偏大其貌不扬，人家现在是省财政厅副厅级的总会计师，位高权重，看在她的面子上对省局多有照顾，这不包局长把她当成了心肝宝贝，一下子将她提拔为副处级主持农业处的工作。这女人哪平时看不出来，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将我赶到沉湖来了。”柯明路给洪波和自己点上烟，“你的同班同学柳小秋，我的同班同学张凤仪，两个小女子都不是简单人物，心机深着呢！”

洪波无所谓地笑笑说：“那我们就敬而远之，不和她们来哉嘛。”

柯明路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只能这样了，也许你靠上去人家还会嫌弃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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