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日子过得都窝囊

张援朝和冯省三是在何自我离开沉湖的第二天到沉湖农场上任的，在上午的干部见面会上，张援朝说自己就是沉湖人，虽然这几年在麻垸农场工作，但一直关注沉湖的发展，对于今后的工作他目前没有多说的，要强调的就是农场改革进入攻坚克难时期，人人都要有董存瑞舍生炸碉堡的勇气，不怕牺牲、奋勇向前。目前的工作一是搞好改革、二是促进发展、三是保持稳定。要求全场党员干部紧急行动起来，以高度的政治觉悟团结奋进，只争朝夕，永葆农场农垦排头兵地位。

张援朝的表态简短干脆，其实他的内心是感慨很深的，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脑袋，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自己熟悉的面孔不多了，他离开沉湖几年了，是被向抗生排挤出去的，当年人们对他在沉湖的出局反映很是平淡，没有人替他惋惜，也没有人为他叫不平，大家对向抗生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张援朝和向书记对抗，那就是他张援朝不对，他是在找死嘛，被排挤出去不值得同情！在麻垸的几年里没有人专门从沉湖去看望他，当然可能也有人是慑于向抗生的威压不敢去的。张援朝的脾气也是很倔的，他一直住在沉湖总场机关大院“党委特区”最里面的一栋小楼里，就是不搬家，一回沉湖不是在镇上的老房子里陪父母，就是呆自己家里很少出门，何自我赵明珠等人和他保持相当远的距离，彼此不主动打招呼，就那搞后勤的工人都不怎么热乎他，几次门前路灯坏了、家里电线短路水表失灵要他们来检查一下都叫不动。那一栋小楼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存在，是一个孤岛，门前的野草都逼到大门口了，机关后勤在统一修剪杂草时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一片角落。他老婆几次要搬出机关大院，要么在沉湖口镇上买房子或者搬去麻垸农场，张援朝就是不搬家，他内心有一个“沉湖梦”，一定要回沉湖干上一任主要领导，实现自己的理想。几年光阴似箭，现在他回来了，终于圆了“沉湖梦”，到了这么一个位置再思考总结过往时，他为自己曾经的孟浪轻狂而后悔，也不会再计较这些人的小气猥琐，这样最好，他不欠这里面什么人的情份，那就更利于他今后放开手脚开展工作。

新任农场场长冯省三在见面会上只是简短地表了下态，要和大家一起在农场党委的领导下把农场建设好。大家的关注点在张援朝身上，冯省三干巴巴的几句话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他本身的出现也没引起多少人的关注。

正如洪波估计的一样，第二天上午张援朝就来到了沉湖水上游乐公司调研。已经在沉湖等了几天的张凤仪很热情地接待了张援朝一行，见洪波不在随行人员中，很奇怪地问张援朝：“怎么洪波助理没来吗？”

张援朝问随行的龙德水副场长，龙副场长解释说种子公司经理洪波也是农场任命的场长助理，现在专门负责和大发公司的合作项目协调事宜，合作项目的事情洪波最熟悉，种子公司事务交由公司书记张兴强在负责。

“我还以为联系我们的农场人员换了呢，没办法，我们郑老爷子就认洪波助理。”张凤仪很优雅地边走边说，引导大家向会议室走去。

张援朝忽然想起来似地说：“我记起来了，张总和洪波是同学、同一年分到沉湖的吧，当时来报到时还是我接待安排的呢，我记得一下子来了一对高材生，我们可高兴坏了的。”

于是话题就热情多了。在搞清项目由来和基本建设情况后，张援朝对龙德水和赶来的洪波说要搞好协调配合，项目到了关键时期，不能掉任何链子，同时对张凤仪强调要保证质量搞好安全生产。张援朝明确要求农场干部要做好企业的服务员、项目建设的勤务员、企业老板的好朋友，今后农场要大招商招大商。后来又带着一帮人专程看望已移居沉湖口镇上的离休干部、项目引进的关键人陈到底老人。

陈到底老人年岁已高，见到张援朝龙德水等领导还是很高兴的，说到项目建设的事，他说：“郑大发说想回报我的救命之恩，也是想到内地发展赚钱的，人家来了，就不能坑人家搞关门打狗的事，我们是公家他们是私人的。”他又说：“具体的事他们年轻人在做，现在的年轻人啊有知识有远见，我们是比不了啦！”

张援朝见张凤仪和何洁的妈妈很亲热的样子，便问是谁在照顾陈老，知道是洪波的岳母，他很满意说这样安排很好啊。

张凤仪说湖边的房子做得差不多了，老人要住回湖边看沉湖，很快就可以搬过去了，将来郑老爷子也要过来住的。

洪波在一边说：“水上乐园开业时，郑老先生可能过来一趟的，我们要早做准备。”

两天后的下午，洪波按办公室电话通知要求来到了冯省三场长办公室。因为何自我办公室才装修不久，冯场长直接进去办公，除了茶几上摆了套茶具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换。这是洪波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冯省三场长，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看向冯场长。冯省三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脸上皮肤也很细腻，这是一个会保养的人。

“洪波同志，看来我们有缘啊，知道么？”冯省三直接开口了，略带笑意地直视他：“我没想到沉湖给我配了个场长助理，我身为场长到任已经几天了，你这个助理不请你不来的，沉湖闲人还真闲得很啊。”

洪波一时大窘，连忙解释一番，说这场长助理原来专门为协调沉湖合作开发项目设立的，总场机关也没有给安排办公的地方，所以一直在下面跑事情。这几天没汇报，是他的问题，今后改正。说完这些话他都不服气，原来就是一个虚职嘛，又不是场长的秘书主任的？

冯省三看他不自在，也没继续深究，说：“我只是随意一说，陶记者把你的情况给我说了，现在改革时期要行动起来，更不要自称沉湖闲人，你负责的事很重要，以后还要多做点事，年纪轻轻，闲下来不废了？”

“陶姐也这么批评我的。”洪波哦了声，“冯场长批评得对，以后改正。”

冯省三听到一声“陶姐”，看看他心里一动没再说其他的，只是告诉洪波，自己准备要机关给他安排办公室，要他安心协调工作促进项目建设，并说过两天想跟张凤仪见个面。

洪波从机关办公楼三楼冯省三办公室下来，顺着楼梯来到一楼大厅，楼梯间有几个同志和他打招呼，好象很久不见一样，他站在大厅里犹豫起来，何自我曾经要他主动和张援朝汇报工作的，他便想去二楼张援朝书记那儿坐一会，报个到混个脸熟，但想到前两天在沉湖公司才见过面，现在过去又不好说什么，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走到外面，热气立马扑面而来，太阳光扫到身上真毒辣，现在正是上班的时候，他竟不知道往哪里去、做什么。沉湖闲人人闲心不闲啊，谁想当这个闲人啊。

这日子过得真窝囊！洪波一挥手抹掉脸上的汗水，这种窝囊的感觉象汗水一样苦涩咸臭、几味杂陈。

此刻，和洪波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沉湖农场副书记、纪委书记赵明珠。赵明珠从来就对省局一帮人看着不亲，想起来就烦！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正眼瞧过她，甚至几次有人动议让她改任调研员，说是她没文化，没能力、没水平。最终没动她，可能是作为一种用人导向才保留她的职位，农场用人也要从基层选拔嘛。赵明珠并不感谢省局领导让她保留副县级的实职，她的心自然地和市局一帮人走得更近更亲些，觉得他们更接地气，能更支持关心农场，给农场解决实际问题，她也主动接交市局一帮人，特别是现任局长吴家友，从他当市局办公室主任开始，她以大姐身份和他来往，一直显得特别亲密，他当副局长后赵明珠给他出了很多主意，包括组织部分省直农场书记场长联名向省委写信要求下放地方管理，就是她给支的招。他当局长，赵明珠特别高兴直接说“我以后要当农场书记还不是你一句话！”

她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盼来了省管农场下放，可是，不想因为丈夫武大彪到省委上访的事，她被省局记恨上了，甚至被省委杨副书记在小范围里点了名，准备动用纪检手段处理她，好在吴局长出面做了些工作，被口头警告才放过了她，问题虽没被追究，她上进的路显然也被堵死了。这两天为了今后沉湖班子建设问题，她操了许多不该操的心，仗着和吴家友局长的铁关系，带着同样上进心强的段小龙找到吴家友，说段小龙不错，沉湖本地人，能干水平高，可以作为副书记培养今后挑大梁。赵明珠和段小龙能走到一起，也是形势所迫，两人相互瞧不顺眼，但今后的前途更重要啊，只能抛弃前嫌共同出击了，赵明珠想当书记要帮手，而段小龙想借用赵明珠和吴家友的关系。

可悲的是人家吴局长早就开始厌恶赵明珠了，觉得和她走得太近是掉架子的事儿，这次事情一出已在心里和她划清了界限，只是她自我感觉不错而已。吴局长没表态，当着她和段小龙的面说市委组织部已经明确，准备对各农场现有班子成员进行三查，查学历、出生年月、工作经历，男的年龄超过55、女的年龄超过52岁一律转调研员，学历不是专科以上的，书记场长给一年时间达标，其他的一律转调研员。农场管理区内的部办局负责人必须本科学历。

当时赵明珠就象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好一阵没说话。她无话可说，前几年曾经好几次有人劝她一起搞个专科学历，她特别反感鄙视，说后来上的大学那叫什么大学，只要出钱猪都可以拿到大专文凭！她特别以自己小学毕业能当上农场领导自豪，她长期对那些大中专毕业生没有好脸色，认为这些书迂子会读书、会考试，眼高手低成不了事，甚至说一个记工员都有大专学历，这些文凭不是一堆狗屎！革命工作是要实打实地干出来的，不是一些花拳绣腿和几篇理论文章就能把事情办好，让群众满意的。

现在她真象是吃了狗屎一样难受，吐不出来又不能说！

说完吴家友便说他要赶到市委组织部商量一些事情，也没安排其他人接待他们便走了，临走那明显冷淡可能还有一丝厌烦的目光，让赵明珠段小龙十分别扭、甚至无地自容。

她一阵恍惚，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不适应这个社会了。

这日子过得真窝囊！这是她此时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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