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你们都是神经病

快下班时，沉湖（农场）管理区书记场长冯省三带着段小龙、代志远等人来到了陈到底老人悼念现场，他们三个是坐车来的，到底是农场主职领导一个人不出门，出门总有随从跟着，来前也跟张兴强打了招呼，洪波坐在灵前正打着瞌睡也连忙起身相迎。冯省三径直走到洪波跟前拉着他的手，上下看了看他说：“洪主任，辛苦了！回来了就好！”

洪波撑起笑容一脸疲惫地说：“谢谢您的关心了！”脑海里还闪过当初在值班室里，他被真县纪委来人控制时冯省三那郁闷惋惜的目光，当时冯省三和大部分沉湖干部一样没料到他能安全回场的，觉得洪波是完了，进了纪委不可能干净清爽地回来的。

“我也一直觉得你没什么问题的，这不回来了嘛！”冯省三打着哈哈道，“回来了就先休息几天，把陈老的后事办完了再上班吧。来，我们先来给陈老叩头！”

冯省三和段小龙等给陈到底遗象叩头三次，洪波作为子侄在一旁陪他们叩头，这是本地的礼节。

一会儿只见机关的几名干部送来了几个花圈，这些花圈规格可说是很高了，有省农垦事业管理局老干部处、津川市委老干部局、津川市青石区区委的，代志远说陈到底老人是离休干部革命老人，上级有关单位打来电话委托沉湖党委将花圈送到位。这些花圈和沉湖管理区党委和沉湖农场工会的花圈摆放在中间位置，整个灵堂的气氛就上了一个层次。代志远还说已通知农场各单位都要送花圈的。

张兴强将他们引进屋里大厅坐下，冯省三问到了老人后事准备怎么办理，洪波说老人对自己的后事有交待，他一生简朴，后事也要从简，将他的骨灰撒在沉湖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他的财产就捐给农场，洪波准备后天上午就将老人的骨灰撒入沉湖，这事由就他们几个人来办，农场领导就不用参加了。听到洪波这么说，冯省三叹息说陈老是一个值得我们尊敬怀念的革命老人。

这时，那个农场安排陪护陈老的护工在一旁说，陈老说了多次要将他的骨灰撒放沉湖，他的财产一半给他的干女儿何洁老师的孩子，其余捐给农场。冯省三看着洪波，这是老人的遗愿，洪波当然不好否认，冯省三就对段小龙和代志远安排说，就按陈老的意见办，后天早上农场管理区领导和机关科室、分场、街道负责人来给陈老辞别，这边现场的工作由张兴强安排，代志远协调。

“你要振作起来，虽然受到一些打击，可精神不能垮了。”临走时，冯省三拍拍洪波的肩膀：“记得我们两个外来人的誓言吗？”

洪波很是尴尬地笑着点点头，看着冯省三在段小龙等人簇拥下匆忙离开，洪波觉得很是苦涩，前些日子自己曾经安慰冯省三，约定他们两个外来人要联手整治沉湖干部排外的劣性。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即将进入管理区党委班子，可能成为冯省三的的一大助力，正意气风发，现在却是前途未卜，有可能真的就是沉湖一闲人了，他还有资格做出如此轻狂的想法和举动吗。现在看来冯省三对他的态度还算不错，起码比段小龙真诚得多，但洪波不能忘记冯省三几次无端批评自己、工作上甩锅给自己，这是个用心陪侍领导、曲意逢迎上级而一路成长起来的人，为人气量较小、反复无常，其格局和情怀也仅仅是这么个水平吧，起码他和张援朝相比就差了一大截。

沉湖口镇家有老人去世，老人死在医院或外面其他地方的，人的遗体或骨灰回镇上的就不能再进屋里，要放在门口设灵堂悼念，老人就在家中去世的在屋里设灵堂，清晨出殡时再抬出屋子。给老人守灵有一夜的也有几夜的，要看后辈的安排，有讲究日子时辰的，有不看日期时辰的就相对随意些。

所谓红白喜事，老人去世就是白喜事，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去张罗，该上人情礼金的一分不少，当然也要去吃喝几天流水席的。一般是在门口开上流水席，孝女在灵前哭嚎，孝子贤孙在安排亲友好吃好喝。也有人家在门口请了戏班子唱几天大戏的，或请了几个人在夜间唱一两夜“丧鼓词”，开着高音喇叭拉着哭腔到深夜。在民间老人出殡是大事，一般的生产队，就是经费再紧张，队里也要几天通宵地开着路灯，方便人们办事，也是安慰生者往度亡魂。

陈到底老人的后事很特殊，特殊的地方也很多，他是骨灰回场在门口搭的灵堂，一个红布包着的骨灰盒放在一个方桌上，后面是他的一副放大的照片，那是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人。灵堂搭得比较大，里面摆放了许多花圈。来往的人并不多，守在灵堂里的人也不多，也没见打灶生火准备办流水席的征兆。本地人办丧事那是一件大事，那是要收礼金的，可这边不收礼金。事情很反常，停丧设灵堂不收礼金、不办酒席，来往的人少，还真是不多见。周围邻居后来明白原来是因为陈到底老人无儿无女，他的后事由他的干女婿来操办了，守灵三日，送到沉湖陵园就行了。这一情况引起人们的关注，都说养儿防老是对的，养个癞蛤蟆的儿子总比无儿无女强啊，老了有病问一声、死了有人哭一阵啊。现在陈到底的凄惨后事就让人警醒，也让人对他生出了更多的同情，一些人便有一探他灵堂究竟的冲动，临近傍晚一些人便走过来，来到棚子前往里看去。这一看还真发现了一些不同。最大的不同里面赫然醒目摆上了省农垦事业管理局老干部处、津川市委老干部局、津川市青石区区委和沉湖管理区党委和沉湖农场工会的花圈，这让人们一下了想起陈到底是革命老人、离休干部的身份。坐在棚子里搞接待的是农场的几个干部，洪波左臂戴着孝字袖章，胡子拉碴神情肃穆在一边黯然无语。人们不由得对陈到底更是敬仰。

天色阴暗下来，已是晚上八点多了，沉湖口镇上还是那么热闹，来往的人们络绎不绝，散步的，骑车的，沿路叫卖东西的，打着酒咳吆喝着从小馆子里出来的，还有一两对夫妻在街头吵架大打出手和围观劝架的，街头北边来了一帮江湖杂耍艺人撩开场子敲锣打鼓在卖艺。各色人等，各自的生活，很是自在快活。

陈到底老人灵前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张兴强责怪李思水的音响喇叭还没装好，说不该听李思水的，按自己的想法请一个哭丧班子来，气氛早就上来了。

“好了！好了！总算好了！你听！”李思水叫起来。

这时一阵二胡的声音响起来，咿咿呀呀的，伴随着一个人声在哼唱什么曲调。

“什么呀，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放哀乐！哀乐！你不知道吗？”喇叭响了，放的不是他预料的东西，张兴强很生气。

“这个是我要他放的，这是陈老拉的二胡《流泪的湖》，也是陈老唱的。”洪波抬头对李思水赞许道。

张兴强便不再理洪波和李思水两个神经不太正常的家伙了，自己走到路边，因为又有人来祭拜老人了。

来人是郑怀忠、梁柏林、郑飞三人，郑飞将坐在轮椅上的郑怀忠推进陈到底的灵堂。

待张兴强将他们带来的台湾郑大发和大发集团的花圈摆放好，“陈伯，我来祭拜您了，奉父亲之命侄儿郑怀忠来给您守灵了！”郑怀忠在郑飞的搀扶下给陈老三叩九拜，然后坐进轮椅靠近洪波的身边，向张兴强要来孝字袖章戴在左臂上，然后对一边的郑飞梁柏林吼道：“你们两个懂不懂礼数，还不赶快给我陈伯下跪行礼！？”

郑飞梁柏林行礼完毕，郑飞问将郑怀忠的折叠床等行李放哪间房，张兴强这才反应过来，看向洪波和郑怀忠，问郑怀忠：“郑总，您是真来守灵的？”

“当然。也是应该的。”郑怀忠没看身边的洪波一眼，说：“前段时间很忙，没能陪护老人，现在要尽孝守灵。”

洪波起身走到老人灵前，又点燃三支香插上，低头对着老人遗象拜了拜，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侧脸看看郑怀忠说：“你可以不用守灵的。”

郑怀忠这才侧过脸对着洪波说：“应该的。你也可以不用守灵的，你可以回家的。”

洪波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笑容，在灯光下却显得很阴森：“我也是应该的。”

一边的张兴强说：“那我去准备点酒菜，等会吃点喝点，下半夜会很难熬的。”

深夜的沉湖口镇渐渐安静下来，一天的喧嚣转化成乡间特有的静谧，农场毕竟比不得城镇，哪怕农场人再怎么瞧不上农村，农场地广人稀，僻静偏远，就是一个大点的、统的功能强一点、组织化程度高一点的农村，繁华热闹是赶不上城镇的，一般夜间十点以后沉湖口镇可以说人影阑珊，深夜那就拿着枪也打不到一个人影的，这时候的农场，和农村有什么区别呢。

陈到底老人灵堂的棚子里还亮着灯光，那调低了音量的喇叭还在一遍遍地播放那悠扬凄婉的二胡声，现在守灵值夜的人是李思水，他睡眼惺忪强撑着在看着手机。

这时一个戴着顶太阳帽，身穿大红长裙的影子轻飘飘地悄无声息走了进来，她走近陈到底遗象前仔细地端详着，后来对着三炷香撅着嘴呼着气。

李思水抬头猛然间看见这么一个景象，当时魂飞魄散跌坐在地，大叫一声：“鬼啊！鬼啊！”

屋子里的张兴强、洪波等冲了出来，见是赵明珠傻傻地对着他们笑呢，看来赵明珠还有几分清醒，她竟然问洪波：“哎，你不是被抓走了吗，回来啦，我们家的大彪也该回来啦！”

说完她很开心地转身走向街道边的树影里，气急败坏的李思水赶上去扬手将茶杯里的热水向她泼去，对着这位曾经的纪委书记吼道：“你这个神经病，快滚，别丢人现眼了！”

赵明珠“呀”了一声，一手抚住太阳帽侧着身子单腿跳开躲避热水，迈着小碎步晃动双手在街道上象个醉汉一样摇摆走动，路灯下的身影象她枯寂的灵魂被身体拖动着在清扫地上的灰尘。渐渐地只看见她模糊的影子，她还在小声地回骂着：“你是神经病，你全家都是神经病！你是神经病！你全家都是神经病！”

洪波看着这怪异的一幕，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头顶的星空，一片灰暗笼罩四周，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一时间咱们是不是都成神经病了？李思水、赵明珠是神经病，他们自己不承认，难道他们那样才是正常的而我们是神经病吗，这世界颠倒了吗，混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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