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人没就事就好

下午两点多时，洪波他们回到了沉湖口镇上。陈到底老人居住的楼房前已经搭起了一长条篷布帐篷，一头是灵堂用来摆放老人的骨灰盒和花圈，另一头用来给悼念的人简单短时落坐休息用，现在已是七月中旬，天气很热了。他们的车队刚刚进入沉湖口镇的主街上，顿时响起鞭炮声，机关的一辆小车在前面燃放鞭炮引路，街上很多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在观望在议论，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日子沉湖的事情太多了。

洪波他们的车子刚在屋门前的路上停稳，一行人就冲过来，守在了车门边，那是洪波的父亲母亲、妹妹洪菱、何洁的母亲，张兴强从一旁下车过来给洪波开门，几日不见的洪波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关心他的亲人面前，他头发很长、胡子拉碴，满脸憔悴，双手抱着骨灰盒，站在车门前望着他们。张兴强用手招来一边的李思水，两人从洪波手里接过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灵堂里的小桌上，留下洪波和他的几位亲人说话。

“爸、妈、洪菱，我回来了。”洪波眼睛明亮起来。

“回来就好！回來就好！”父亲和何洁母亲都这样说。

“哥，他们没欺负你吧，你没事了吧？”洪菱问。

洪波母亲用手摸摸儿子的头发，颤抖说：“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们不干了，我们回老家去！种几亩田过安稳日子，再不受这个罪！”说着别过头不让儿子看见她眼里的泪花，这是在街面上，要不她都要大声哭出来的，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作为一个母亲这样为儿子担惊受怕叫谁都受不了！

洪波见一些人在一旁围观，便拉着母亲和岳母的胳膊往屋里走去，来到客厅里洪波细声对他们说，这几天真县纪委找他了解调查一些事情，他都解释说明清楚了，应该没多大问题，办案人员对他还算可以，现在都是依法办案，不会为难什么人的。自己主要是休息不太好，担心小洁的身体和陈老的病情，至于自己提拔的事，到了这步田地肯定是没指望的了，也无所谓。

他们都说：“是的，是的，人没就事就好，提拔的事成不成那是命，咱不强求的。”

洪波又对他们说自己没什么事了，纪委要他回来等组织结论，他这几天就在这边把陈老后事办了再回家去，要母亲洪菱回家多照看好何洁和他们才出生的女儿。

何洁妈妈便说她这几天这在这边给洪波做饭，不能让他饿着了。

几人正说着，张兴强过来说老人灵堂布置得差不多了，看洪波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再说龙德水、段小龙还在前面等着呢。

段小龙对洪波说冯书记安排组宣部代志远部长协助洪波办理老人后事，那个负责在津川医院陪护老人的同志也留下来帮忙，冯书记晚上过来悼念老人、看望洪波，再商量老人后事的一些具体问题。

洪波说领导忙就不用来了。

段小龙说那怎么行，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沉湖口镇独此一条由南到北的主街上，下午三点多钟了，太阳直照阳光正毒，热气蒸人阳光晃眼。洪波认真地履行义子职责开始守灵了，他左臂戴着孝字臂章，一条白布扎在腰间，低着头在老人遗像前深思，李思水还在这里转转那里看看，这会儿正调试音响喇叭，准备下载哀乐来播放，张兴强自觉承担了事务总管的职责，和代志远及两名种子公司的员工在屋里商量一些事情，说这事三天左右总要花些钱的，先由种子公司垫上，等老人丧葬费下来再说，是不能让洪波忙这忙那还要管开支安排什么的。

门前的热闹不见了，没什么人来，也没什么车停下，比其他老百姓的丧事都冷清。洪波觉得这就是常态，正是老人需要的吧，陈老是一个喜静的人，离休多年孤独一生，与很多人断了来往，这会没人来过问也是正常。这种状态洪波也习惯了，他也是一个安静的人，不喜欢凑热闹多管闲事，这一特质养成与他是一个外地人有关系。他起身来到棚子外面，这时天气正热，加上几天没好很好地洗澡，他浑身不舒服，想起他呆了几天的看守所，那里阴凉冷清与这里好象两个世界。他看看四周的街道还是那样，他十多年前他来沉湖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街容街貌变化不大，变化的只是人吧。说实在的沉湖农场这十来年大的变化是在引进大发集团开发沉湖旅游资源以后发生的，沉湖口镇的变化在西街才能体现，那是一个机器轰鸣车来车往的大工地，而这主街上变化不大。这时候他以外人的角度看农场看自己，从当初一个才从老家农村来到沉湖农场的学生，现如今人到中年，一眼看沉湖，十多年来沉湖还是这样，而他却经历了许多许多。

李思水给他递来了充好电的手机，他在棚子里电风扇风口坐下打开了多日没用的手机，他已经习惯了不用手机，没有手机便没有人打扰，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靠手机维持了，这样不用手机就被人遗忘，只是说明你这人并不重要，而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吧。

不一会手机响了，是彩信铃声，他打开看了，那是几张一个才出生的女婴的照片，头形长长的半眯着眼，小脸上还有黄黄的印渍。他的女儿！他们的心肝宝贝！

紧接着手机响了，何洁对他说：“宝宝好乖好可爱，她想爸爸了！她说爸爸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啊！”

“好的好的，别急，等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商量给她取个好听、好写、好看的名字！”洪波脸上漾溢着幸福的笑容。

才挂何洁手机，何芳的电话打进来了，远在台南的她听见洪波的声音很是亲切，语气中是满满的关切：“小洪哥，你出来了！真把我们吓了一跳，以为你遇到大麻烦再也难得翻身了！我恨不得马上飞过来砸开牢房救你出来的！”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刑讯逼供了吗？他们怎么说的啊，不能不清不白地抓人，又若无其事地放人，要他们恢复名誉、赔偿损失、要他们道歉！”

听着何芳机关机似地一连串发话，洪波插不上嘴，只能认真听着，一脸笑意等她说完再回答她的问题。

忽然何芳的声音顿住了，换成了张凤仪的声音：“洪波，没想到我们来沉湖投资倒是害了你啊！让你受连累了。”接着是一声深深的叹息，然后又祝贺他当上父亲，祝贺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快乐。

洪波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回应说：“没事，与你们没多大的关系，没有你们大发公司来沉湖也会这样，只要提拔我就会有人不让我好过的。”

“是吗，这些人怎么这样啊？你今后怎么打算的啊？”

洪波说等组织安排，会有个说法的吧。

“那要是没说法呢？就这样不了了之呢？”张凤仪对大陆政界也是很了解的，她这样一说，洪波也是无奈，说：“那就再说吧。”

张凤仪显然是考虑过了的，她对洪波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先等着，如果受不了可以先到我们大发在楚州的公司任职，我跟郑怀忠说，你受诬陷受到不公平对待，我们大发有责任帮一把的，还要给你出头伸冤。还有实在不行你先等我几个月，我和何芳回来后我们开一个种子公司，把你们省局种子公司做空搞垮！”

洪波很感激她的关心关怀，他也答应等待，但心里却很茫然。如今的他是沉湖最大的一个笑话，许多的沉湖干部看他就是一个失落的小丑，从段小龙代志远对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他们以一种略带讥讽的同情的心态在对待他，机关的几个同志来这边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轻声慰问一下洪波，其实就是来看看他是哪样一个落魄样子。是啊，一番风云变幻出现了绝对意外，就象人被天外飞来的陨石砸中后，有人变异成非人，有人被砸掉了伪装成为一个真实的自己，在别人眼里他最尴尬无助，他是在风口飞上天的猪，风停后摔得七荤八素其惨无比，他是一名裸泳者，潮水突然退去，自己在大众面前只得捂住裆部顾不上光屁股了。通过这次事件，他发现自己在沉湖工作生活十多年，真是浪费了青春辜负了岁月，自己出事没有几个人来真心帮忙，没有几个真心朋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张兴强一会走过来拉着他在一旁坐下，见身边没什么人，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洪波，让他心中有数，认清形势。一个是关于他出事的说法，有人说是赵明珠段小龙举报的，不是他们举报也是他们指使人干的，二是他能这么快放出来，没被深挖细究，是徐闻山市长发了脾气的，而徐市长发脾气，是因为台湾郑大发老爷子发了脾气，批评他们损害营商环境，损害投资者利益，这事传的特别邪乎，说是郑还忠指着徐闻山的鼻子骂娘了。三是洪波的任职问题这次是不行了，和他同一批公示的人都已经到任，他的事情看处理结果，没问题的话任农场任副职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有问题有可能原地踏步，或者改任或者降职。四是听说何自我要回沉湖当场长了，市局已向上报告了方案，另外一个就是赵明珠疯了，发神经了，她家接手的工程导致沉湖崩闸溃口，死了人，工程款得不到兑付，死者家属也在找她要补偿，而武大彪已经被刑事扣留几天了，说是涉嫌行赂和重大安全事故，这回可能要判刑的，于是赵明珠就神经了。

洪波很安静地听他说完，一脸淡然看着张兴强不说一句话，张兴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只表现出对赵明珠因工程安全事故成了神经质一事很感兴趣，打起精神多问了几句，当张兴强学着赵明珠的腔调说着：“人在做，天在看！没那个命、莫强求！”时，洪波忽然好象听到特别好玩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张兴强愣住了很是不解地看着他，觉得洪波的思维还不是很正常的，还没有回到正常状态，对赵明珠幸灾乐祸而不关心自己今后的安排问题。

“我就想休息几天，这些考虑不了，再说有人考虑的，不就是纪委找我了解了一下情况，又没犯法犯罪，还能不给我发工资、给生活费了吗？”洪波制住笑意脸憋得通红，反过来拍拍张兴强劝他别着急，搞得张兴强气不打一处来，一抬屁股走开了。看着张兴强走开，洪波的心情沉了下来，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担心的，只是觉得现在是待罪之身，很多情况不明，事态不是他能掌握的，他只能观望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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