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春雨刚下车，就被一阵急促的鼓声吓了一跳。两棵浓阴遮天的梧桐树中间，一条红色横幅，上面一行白色大字：横江二中热烈欢迎新同学！横幅下面，两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学生；左前方一块木牌上粘着红纸，用毛笔写着“横江二中新生接待站”几个字，桌子右边就是刚才发出响声的大鼓。

春雨抬头看了一眼横幅，把草帽抱到胸前，稍稍迟疑之后，走到桌子前面，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我是到横江二中报到的。”

坐在左边的一个男生刚要开口，中间的女生像跟他抢夺顾客一样，立刻兴奋地站起来，脆声说道：“跟我走吧！”说完，把长辫子往脑后一摔，转身带起路来。

他们沿着一条长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前走。春雨看见路牌上写着“天津路”几个字，感到奇怪：天津不是在北京那边吗？这儿怎么有天津路？他不敢问，也不敢多往两边看，只是紧跟在女孩后面，与她保持大约六七米的距离。

女孩个子跟春雨差不多，皮肤像刚挖出来的藕一样白晰；白色的确良衬衣，深灰色裤子，恰如其分地衬出她的胸部和臀部轮廓，让春雨想起百货商店里的瓷瓶。女孩走路的样子也很特别，腰笔直，脚上像有弹簧，玉色凉鞋一落地就轻轻弹起。最吸引春雨的还是她的脸。这脸好像有一种特别的磁力，让春雨的眼睛无法移开。但他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女孩的脸，只敢盯着她乌黑的辫子，而用眼睛余光看着她的脸。那根从脑后一直垂到臀部的辫子，好像很享受春雨的目光似的，随着女孩的脚步轻轻摆动，像一个扭腰跳舞的小精灵。

春雨忽然明白女孩的脸为什么对他有特殊的磁力：这脸跟阿鹿的脸很像，瓜子形，双眼皮，直鼻梁；而且阿鹿也梳这样的长辫子，只是更粗些。想到这里，春雨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他不自觉地拿起草帽扇动起来。

女孩突然侧身回头一笑，问道：“你铜都来的吧？”那眼眸亮得像古井里的水，两个黑色的瞳仁像井水里浮着的两个黑月亮。女孩的声音也很脆爽，像山涧里跌落的泉水。

春雨没想到女孩会突然提问，有些紧张：“是的…你…你啥晓得的？”

问完这句话，他马上就觉得自己很傻。草帽，油黑的皮肤，灰的确良半袖衬衣，土布裤子，土黄色凉鞋，一看就是铜都乡下的。

女孩回答说：“听口音！”

春雨红了脸。他知道，横江市是铜都县的上一级城市，是一个新兴工业城市。横江人来自全国各地，说话跟铜都话完全不同，很多横江人听不懂铜都当地话。区别铜都人和横江人的最简单方法是听他们说话。横江人经常把土气的铜都话当笑料。

“我小时候在铜都呆过，我爸爸曾经下放到铜都，后来还在铜都师范当过老师。”女孩好像怕春雨误解，补充说。

“是吗？铜都师范在县城，我们那儿离县城还有几十里。”

“不管城里乡下，铜都人都说铜都话！”女孩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并且用地道的铜都话问一句：“是不呀？”说完带有几分调皮望了春雨一眼。

“是！是！”

这“是不呀？”三个字让春雨感到很亲切，他也跟笑起来。这女孩说话的声音，不但像泉水声一样爽脆，他甚至感觉她的声音有一股野蔷薇的香气。在他的想象，城市女孩都是高高在上的。她好像不是这样。他很想听女孩再说点什么，但女孩好像陷入了沉思。

春雨第一次和城市女孩说话，本来很紧张，但这女孩一开口就让他放松下来。这既是因为她没有看不起铜都人春雨，还因为她跟自己的未婚妻阿鹿有几份相像。不过，两人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用花来做比喻的话，一个是花园里精心培育的花，一个是山岭上野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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