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鹿

泡桐树，泡桐花，

泡桐树下好人家。

生个男伢会写字，

生个女伢会绣花。

写字写成大秀才，

绣花绣出满天花。

这是春雨和阿鹿小时候一起唱过的儿歌，那时候，两家住在同一个村里。但几年之后，春雨家搬到了山前，两人不但不再一起唱儿歌，而且遵照当地习俗，两人不再说话，即使在路上遇到，也只是脸红心跳，侧身而过。四时八节，春雨都会到阿鹿家送节，眼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大女孩，又从大女孩变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他知道，这个大姑娘日后要成为自己的妻子。

和当地大多数同龄女孩一样，阿鹿没有上过学，但春雨对这一点并不在意，他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个画面：白天和阿鹿一起下地，晚上在油灯下教她写字，笑她的字写得像蚯蚓，像鸡爪，然后站在她身后，捉住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

读过高中的春雨，对订婚的未婚男女青年互不交流的这种习俗不以为然。他常常有跟阿鹿有说有笑随意交谈的强烈冲动。去年他还曾经尝试过。

那是腊月十五，春雨到阿鹿家送辞年礼。那天，阿鹿穿一件浅红色紧身碎花袄，一条藏青色裤子，一个人坐在堆满柴草的灶前烧火。看到春雨进来，阿鹿立刻红了脸，低下头，眼睛一直盯着灶堂里的火。金黄色的火光照在她白净的脸上闪动，像一抹太阳光照在荷花上一样。锅里的荷包蛋汤面咕嘟咕嘟沸腾着，无数细丝一样的水汽，袅袅飘升。这情景让春雨心里嗵嗵直跳。这是跟阿鹿说话的好机会！他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红着脸，望着低头的阿鹿，说道："阿鹿做饭呢！要我帮忙吗？"阿鹿突然听见春雨喊她的名字，吃了一惊，脸红到耳根，不但没有应答，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低得像一穗熟透的红高粱。春雨尴尬地站着，一直盯着在火光下映照下的阿鹿的黑头发，长辫子，额头和鼻尖。春雨的心在嗵嗵跳。他好像也能听到阿鹿的心跳声。他很想走上前去，但觉得这样做太唐突，呆在原地没敢动。

一会儿，阿鹿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春雨连忙后退两步，看着阿鹿拿起一把木柄锅铲，轻轻在锅里推了推，又从一只白色小碗里抓一把翠绿的韭菜末放了进去，放完，重新回到灶前，灭了火。从起身到放韭菜，再到灶前，阿鹿始终低着头，那件红色小花袄裹着的身肢有节奏扭动，身后的长辫子像一条乖巧的小黑蛇随着轻轻摆来摆去。灭完火，阿鹿又回到灶台前，拿出一只白底蓝花碗和一双筷子，她把筷子伸进锅里，像捞丝线一样慢慢仔细地把锅里细长的面条轻轻捞进碗里，又小心翼翼地用锅铲把那个白色荷包蛋盛到面条上面，又舀进两勺汤，最后端起碗筷，整齐摆放到桌子上。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抬起头，跟春雨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像太阳照到积雪一样，把春雨的心完完全全照化了。

阿鹿这样的目光，在他们十岁那年也有过一次。

那是个暑热的中午，屋外泡桐树上知了的叫声像瀑布一样又急又密。父母不在家，春雨和弟弟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堂屋的竹床上下棋。突然，屋外知了的叫声不情愿地停下来，明晃晃的太阳地上出现一个短短的人影，影子后面跟着一个女孩，新草帽，花上衣，蓝裤子，水晶凉鞋，右手一只竹篮，篮上盖一条蓝花布。草帽下面正是阿鹿的脸，红通通的，鼻尖有汗。

春雨站起来，心里咚咚直跳，慌张说不出话来，全身发木。阿鹿跨过门槛，走进堂屋，眼睛盯着春雨，说：

"我家老猫子生了五个小猫子，你妈跟我妈说想要一个，我今日送来了。"

春雨脸红耳赤，眼睛回避着阿鹿，也不说话，只轻轻推了一下弟弟，弟弟望了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走到阿鹿面前，叫了一声"鹿姐。"

阿鹿没有答应，也没有看弟弟，只低下头，把竹篮放到地上，然后蹲下身子，掀开蓝花布。一只长得像奶牛的黑白小猫伸出头来，恐慌地发出细细的喵喵声，眼睛望着阿鹿，像在求助。阿鹿把小猫抱起来，轻轻放到地上，像安慰一个小孩子一样，伸手轻轻摸摸小猫的头，又拍拍它的背。然后站起身，跟春雨静静对视了一眼，提起竹篮，转身跨出了门槛。

阿鹿离开之前的那一眼让春雨整个人都呆了。他眼看着那个戴着草帽的背影和她身后那条小黑蛇一样的小辫子慢慢消失。

泡桐树上知了的叫声又重新响起来。

"到了！前面那个大门，你自己进去就是！"女孩突然站住，侧过身子，手指向右前方不远处，对春雨说道。

春雨回过神来，顺着女孩指的方向，向前几步，看到一座水泥柱做的大门，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春雨正想转身对女孩说声谢谢，一回头，发现她已经往回走，只留一个梳着长辫子迈着轻快步伐的背影。

春雨走进校门，看到一片水泥空地上挤满了人。空地两侧摆着的两排桌子，写着"新生报到登记处"字样，桌子前后都是人，忙着登记填表。大喇叭里播放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歌曲，一个女生不时用甜美的声音热情洋溢地播放欢迎词和注意事项。到处都是兴奋的面孔。

春雨感到一切都很陌生：这些熙熙攘攘的人，他们说的话，喧闹的喇叭声，左右两侧高大的梧桐树，空地不远处爬满青藤的房子，都与他过去的所见所闻差别太大了。没有光着膀子挽着袖子满身补丁的父老乡亲，没有穿着短裤在滩边放牛或者光着身子在河里摸鱼的孩子，也没有低矮破败的房屋和粗声土气的铜都话。今后两年自己要在这样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学习，然后考大学？他不敢想象。他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真的自己不在这里，而是在铜都乡下，在太阳下绿色的稻田里，戴着草帽挽着裤腿弯着腰薅草，腿上还流着蚂蝗咬出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不是他想要的，他想离开。

迷迷糊糊办完报到手续，春雨本来想到学校里面看看，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担心别人把他看成走错地方的乡下人赶出来。刚才接待他的那位秃头老师，看了他的通知书，又抬头怀疑地看看他，反复好几次才让他签字。

可刚才那个漂亮女孩那么和善。因为她曾经在铜都呆过吗？不知道。春雨想再去看看她，学校这么大，以后怕是很难有机会跟她说话了。但刚走出几步，他就迟疑起来，想了想，还转身径直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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