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她还在等一个清白的交代

“没有。”她答得斩钉截铁，指尖已悄然挽起一缕散落的青丝。

陆阳嘟了嘟嘴，缓步上前，靴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笃笃轻响：“那……您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她耳畔微动，身形略向右偏，发丝随之滑落颈侧，唇角微扬：“知子莫如母。”

“可书上写的是‘知女莫如母’呀？”他故意歪头。

“我说是，便是。”她一边从容理顺鬓边碎发，一边抬眸睨他，眼尾微挑，倔强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阳阳，难道……是我错了？”

“当然不是。”他朗声笑开，笑意澄澈，脚步却未停，“对了，妈，您特意上来，是有事找我？”

“我若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的儿子？”她眸光骤然沉静，直直望进他眼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人呼吸微滞，“阳阳……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不是。”他摇头，坚定而温柔。

“那就好。”她终于舒展眉宇，笑意重新浮上眼角。

陆阳站定于护栏前，仰首凝望母亲剪影，风鼓起他单薄的校服外套。片刻后，他忽然莞尔：“妈，您今年……到底多大了？”

“等下。”她昂起下巴，神气十足，像只骄傲的雀鸟，“阳阳，你真是我儿子？”

“千真万确。”

“哦……”她红唇微张，成一圆润的弧，随即陡然拔高声调，带着点娇嗔般的威严，“那你怎会不知我芳龄几何？！”

“您常年云游四海，踪迹难寻；再说……”他挠挠后脑，笑容腼腆又无奈，“我白天上课、晚上刷题，能记住《赤壁赋》全文，已是极限。”

“高中生活，如何？”

他望向远处流动的灯河，笑意温厚：“多姿多彩，只是……少了些落地生根的踏实感。”

“想辍学？”

“不想。”

“想打工？”

她目光如炬，细细描摹他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陆阳坦然迎视：“想过。可您说得对……一旦踏入社会，怕就再难把心沉回课本里了。”

“话题跑远了？”她轻笑，风掠过她耳际银饰，叮咚一响。

“没有。”

“没有就好。”她敛了笑意，语气渐沉，字字清晰，“阳阳，听好了：好好读书，高中毕业，直奔大学。这是你的路，也是唯一该走的路。”

“记住了。”

“哈哈！”她开怀大笑，笑声清越，惊起檐角一只栖息的灰鸽，“阳阳，你可是咱们家，板上钉钉的大学生！”

“可我……还没毕业呢？”他挠头，耳尖微红。

她笑意愈盛，毫不在意形象地摆摆手：“快了，快了。”

“还有几个月。”他接得自然。

“这么久？”她歪头，目光灼灼，如星火燎原，“那……你想考哪所大学？”

“中国人民大学。”

“嗯？”她眸光骤然一亮，左手闪电般抬起，“啪”地在他额角弹了个清脆脑瓜崩，“阳阳，可别光羡慕妈当年的风光。”

“儿子随妈，不好么？”他揉着微红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而敛尽笑意，神情肃然如碑：“阳阳，听话……我们，不去人大。”

“……好吧。”

“你千万记住，”她声音低沉下去，一字一顿，重若千钧，“你不能，走我的后路。”

话音未落，风势骤急，她身影竟如水墨晕染般，由实转虚，轮廓渐渐淡去，最终消散于暮色与晚风交织的薄雾之中。

陆阳怔立原地，耳畔唯余风声呜咽。良久，他才缓缓转身，朝那扇锈蚀的铁门走去。

远处，楼下巷口却忽地喧闹起来。孩童追逐的嬉闹、邻里寒暄的絮语、收音机里咿呀的戏曲……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一串冰凉的钥匙硌着皮肤。正犹豫是否推开那扇门，身后楼梯口已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王姬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缓步而来，布鞋踩在水泥阶上，沙沙作响。

陆阳立刻扬起笑容，清亮如常：“老师，街坊们又组团来‘拜访’您啦？”

“嗯。”她颔首，将袋子轻轻倚在墙根，松了口气，“你回来得巧，省得我再打电话了。”

“那……他们大概要聊多久？”他努力压下耳畔聒噪，仍维持着温和的询问语气。

“这个……”她略一迟疑，回头望了眼楼下，声音不由放轻，“我也不太确定。”

陆阳悄悄吁出一口气，几不可闻。

王姬却敏锐捕捉到那抹隐忍，立刻挺直腰背，面露歉然：“要是吵，你就回卧室待着，锁上门也行。你觉得如何？”

他笑着摇头，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黑袋：“还是我去扔吧。老师，您忙您的，晚饭前我准回来！”

王姬望着他，忽而问：“这次……打算去哪儿散步？”

“街上。”他答得飞快，转身便朝电梯口疾步而去，脚步轻捷如燕，“老师放心，垃圾一定精准投进桶里！”

“路上小心啊！”

那声温软叮嘱尚在耳畔回荡，电梯门已徐徐开启。陆阳抬脚欲入，却见一道修长身影早已立于轿厢之内，西装袖口一丝不苟，腕表折射冷光，正是李牧。

他唇角微勾，明知故问：“陆同学，这是……要去扔垃圾？”

陆阳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李牧侧身让开半步，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按，“1”字幽幽亮起。

金属门无声合拢，隔绝内外。陆阳静立不动，目光沉静如深潭，终于开口，语调清冷如刃：“李队，您这‘偶遇’……未免也太巧了些。”

“哈哈哈！”李牧干笑两声，笑声里裹着几分尴尬、几分试探，像被骤然推上舞台却忘了台词的演员，强撑着浮在空气里的笑意。

“有事说事。”陆阳语气冷淡，眉峰微蹙，目光如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刑警。

李牧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肩头。那里本无尘埃，却似要掸去某种无形的滞涩与犹疑。他挺直脊背，声音沉稳而笃定：“我这次专程过来，只有一个目的：张拉被害案。”

“您不是早已全面了解案情了吗？”陆阳反问，语调平缓，却暗藏锋芒。

“是的。”李牧倏然抬起左手，掌心温热而有力，轻轻落在陆阳肩头，指尖微顿，“但……我对凶手的作案动机，存有根本性怀疑。”

“什么疑点？”

“你先前推断……”李牧侧眸一瞥，电梯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正悄然下降，“凶手行凶，一是因被张拉撞破行踪，二是为窃取监控录像……可这逻辑，经不起推敲。”

“有何不妥？”

李牧语速加快，字字清晰：“若仅需销毁证据，偷走硬盘足矣。何须大费周章闯入保卫室、杀人灭口？这已非‘掩盖’，而是‘升级’，动机早已越界。”

陆阳无奈轻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您真没听清我的完整推理。我提过两种并行动机：目击触发杀机，录像构成后患……二者互为因果，缺一不可。”

“我可以推翻。”李牧目光灼灼，语势陡然凌厉，“按你的说法：凶手被张拉当场识破，仓皇闯入保卫室行凶，再顺手取走硬盘。对吗？”

“没错。”

“那么……”他忽然噤声，垂眸凝思，眉宇间浮起一层深沉的阴影。半晌，他猛地抬眼，瞳孔如鹰隼般锁住陆阳，“你每次‘偶遇’凶手，为何从未看清他的脸？”

“早说过……他始终戴着连帽衫，全程侧身，从不正面示人。”

“我记着。”李牧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只有一抹洞悉真相般的冷峻弧度，“可张拉呢？他第一次遇见凶手，竟一眼认出了对方长相。这，又算哪门子‘巧合’？”

陆阳喉结微动，下意识否认：“……或许是角度刚好，光线恰好，纯属偶然。”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冰锥凿裂薄冰。

“您就这么不信我？”陆阳声音低了几分，却绷着一股隐忍的脸。

李牧未答，只以静默作答，目光如探照灯，一寸寸扫过陆阳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发白的指节、乃至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恰在此时，电梯“叮”一声轻响，银灰色金属门无声滑开。

陆阳迈步而出，语速略快：“凶手刻意回避正面接触，所以始终侧身站立，这是规避风险的本能。”

李牧紧随其后，却倒退着前行，皮鞋踏在光洁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而压迫的叩响。他双目如炬，牢牢钉在陆阳脸上：“既然能如此谨慎地躲你……为何偏偏，让张拉看清了脸？”

陆阳音量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重复第三遍：那是巧合！”

“我不接受这种解释。”李牧斩钉截铁，声线如刀出鞘。

陆阳胸膛微起伏，终于沉默。那沉默里翻涌着被冤枉的憋屈、查案受阻的无力，以及被步步紧逼的窒息感，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牧忽而加速，抢先一步挡在陆阳身前，身影如山岳横亘。他站姿笔挺，神情肃穆如临审讯现场：“我提醒你一句……此刻自首，是你唯一能争取宽宥的机会。跟我回北京刑侦总队，还是……等证据落定，由法警来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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