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谁是下一个目标

“不必了。”陆阳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动作克制而警惕。指尖刚触到李牧臂膀，又猛然缩回：袭警二字如警钟轰鸣，他只得侧身绕行，步伐略显僵硬。

“你不为你敬重的老师想一想？”李牧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共情力，“她还在等一个清白的交代。”

“谢谢您的提醒。”陆阳咬字清晰，却毫无温度。

“你不为她想，也该为你父亲……”

“闭嘴！”陆阳猝然转身，眼神骤然锐利如刃，怒意几乎凝成实质，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光。

李牧毫不退让，反而朗声一笑：“哈哈……”笑声爽利，却无半分轻松，“陆阳，你才十八岁，风华正茂。若真迷途，回头尚有万里长路可走，社会仍需要你这样的人。”

“倘若我真是凶手，”陆阳嗓音沙哑，一字一顿，“早知罪无可恕、死路一条……您觉得，我会傻到亲口承认？”

“我不需要你承认。”李牧目光如铁，“我只需证据。而它，已在路上。”

那一瞬，陆阳心头如遭重锤。不是恐惧，而是双重绞痛：一重是蒙冤难雪的孤愤，一重是被猎犬般盯梢的疲惫。李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声缠绕，越收越紧。

话音未落，李牧已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奔向小区铁门，皮鞋踏碎一地寂静。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融于风里。

世界骤然安静。

陆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松。可目光却始终凝固在前方空荡的转角，瞳孔深处，仍蓄着未散的戒备与惊疑：那道身影，会不会下一秒，就从光影交界处，再度浮现？

高楼林立的都市腹地，狭窄幽深的过道仿佛一条被遗忘的时空缝隙，冷风如刀，裹挟着金属与混凝土的寒意，一阵阵呼啸而过，令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陆阳却截然不同，他非但不觉凛冽，反而神清气爽，仿佛久困樊笼后骤然呼吸到山海之间的澄澈空气。他不自觉放慢脚步，步履轻缓而沉静，宛如赤足踏在细软微凉的沙滩上，听潮声低语，看云影徘徊。

就在这光影交错、风声低回的刹那，一道纤丽身影悄然立于廊道尽头的拱形门洞前。她长发微扬，笑意温婉，眼波里却似藏了三分试探、七分笃定：“阳阳，跑那么急做什么？怎么不等等我呢？”

陆阳微微一怔，眉峰微蹙：“刚才我丢垃圾，李队来了……您怎么来了？”

“一直没走。”她抬手轻轻抚平被风撩乱的几缕青丝，动作从容，语气却意味深长，“我躲在远处，静静看了你和他说话的全过程。”

“原来如此……”陆阳轻叹一声，声音低缓，却似有千钧之重。

女人缓步走近，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越而坚定的节奏：“阳阳，他如今动不动就找上门来……这说明什么？我已确信，他把你当成了连环命案的真凶。若再不设法甩开这层阴影，你还能怎样安心吃饭、安稳入眠、正常生活？”

“妈……”陆阳喉头微动，唤得轻而沉，“您……有办法吗？”

“有。”她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凶手不是你，可你偏偏每一次都精准地‘抵达’了案发现场。这不是巧合，是陷阱；不是偶然，是布局。”

陆阳垂眸，声音低哑：“我知道……可每当受害者遇害之时，我总在场。这种‘恰逢其时’，连我自己都难以解释。”

女人没有立刻接话，只将视线投向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让我想想……”

过道里风声渐歇，唯有光影在她侧脸无声流淌。陆阳静立原地，望着母亲微蹙的眉心与眼底深藏的疲惫，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愧疚。那是一种被至亲以血肉为盾、默默承压的沉重。

倏然，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刃：“阳阳，你每次出现在案发现场，可有说得通的理由？”

“马烙案……”陆阳语速平稳，带着刑侦人员特有的条理，“他生前是我临时搭档。我们共同调查关佳情‘先奸后杀’一案，因此一同进入她的家中，勘查现场、调取监控、走访邻居。”

“赫雅案呢？那栋废弃的大楼，你为何清晨独闯？”

“纯属偶然。”他略作停顿，眼神坦荡，“那天凌晨五点，我照例晨跑，途经废弃的大楼外围，想寻个僻静处稍作休憩。刚踏上锈蚀的钢梯，便撞见一具赤裸女尸，仰卧在积尘三寸的水泥地上，手腕还缠着半截断裂的麻绳。”

“索碗清案呢？你为何主动登门？”

“这一次，是预判，也是守候。”他声音微沉，指节无意识收紧，“关佳情、马烙、赫雅接连殒命，作案手法高度相似，且死亡间隔越来越短。我推断索碗清极可能成为第四名目标，所以提前潜入她家，既是保护，更是布网。”

“林晚案呢？你与老师同赴她私宅，却卷入其中……”

“非我所愿，亦非巧合。”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是她亲自致电邀约，说自己回国后，想请我和王老师吃饭。走至院中，不等警方通报传来……她陈尸于自家恒温泳池，死状残酷，水面浮着。”

“张拉案呢？你为何偏偏出现在小区保卫室旁？”

“那是必然。”他忽然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寒光，“凶手早知我会来……他故意在跑下楼，诱导我追凶。待我转身离去，他立刻突袭保安室，以暴力搏斗痕迹伪造‘激烈反抗’假象，只为坐实我‘曾与死者发生冲突’的嫌疑。”

女人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掌心，终于颔首，目光如炬：“阳阳，梳理至此，六起命案中，唯有一起……你从未现身，也未曾靠近。”

“是关佳情案。”陆阳答得干脆。

“为何？”

“我在家睡觉。”他声音平静，却像掷下一枚定音锤。

“有人能证明？”

“有。”他缓缓点头，目光越过母亲肩头，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眼神沉静而笃定。

女人却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那么……凶手为何不等你到场，便仓促下手？”

“因为那时，我与他素昧平生。”陆阳直视母亲双眼，字字清晰，“凌晨两点，我正熟睡于自己卧室。而选择关佳情作为第一个猎物，纯粹是他色欲熏心、临时起意的疯狂之举。他甚至不知我姓甚名谁，又谈何嫁祸？”

“……你说得对。”女人终于松了口气，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释然。

陆阳怔住片刻，随即嘴角缓缓上扬，笑意从眼底漫开，温柔而绵长，仿佛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久久不愿消散。

就在此时，前方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无声滑开。

王姬一袭红色长裙，款步而出。她目光扫过陆阳脸上尚未褪尽的笑意，略带讶异地挑了挑眉：“遇上什么喜事了？”

陆阳轻轻摇头，笑意未减：“没呢……只是突然想起一个冷笑话，觉得荒诞得有趣。”

王姬会意一笑，指尖随意卷着发梢：“哦？那……你丢完垃圾后，到底去哪散步了？”

“哪儿也没去。”

她眸光微敛，语气染上几分担忧：“那你……在楼下待了那么久？”

“就在小区里。”他笑得轻松，像拂去一粒微尘。

“嗯。”她点点头，侧身朝客厅方向扬了扬下巴，“喏，街坊们陆续归家，楼道安静了，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陆阳向前一步，停驻在她面前，距离仅余十厘米。两人气息几乎相融，他凝视着老师沉静如水的眼眸，喉结微动：“您……还好吗？”

王姬摇头，正欲开口，他却已侧身而过，衣角带起一缕清淡雪松香，径直步入客厅。那里空旷、整洁，却残留着陌生访客留下的、若有似无的香水尾调。

她略一错愕，旋即转身，抬手合拢大门，发出一声轻而沉的闷响。

陆阳快步走向落地窗，一把推开玻璃，让裹挟着草木气息的穿堂风灌入室内，驱散那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气味。

王姬换好拖鞋，踩着柔软地毯走近，笑容温煦：“家里我已彻底打扫过，连窗帘褶皱都熨平了。还有，你不必再费力，去歇着吧。”

“您怎么没开窗？”他问得自然。

“怕监视者透过玻璃，看清我的一举一动。”她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警惕。

“那……拉开窗帘呢？”

“为什么要让他看得更清楚？”她反问，唇角微翘，带着一丝锋利的嘲意。

“您说得对。”陆阳由衷颔首，继而话锋一转，“对了，报警了吗？”

“他没伤我，也没威胁他人。”她耸耸肩，笑意浅淡，“无凭无据报什么警？徒惹麻烦，反落人话柄。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陆阳沿着沙发扶手缓缓坐下，目光掠过对面空荡的座位，若有所思。

王姬端来一杯温水，不疾不徐踱至他身旁：“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别胡思乱想。万一跟踪我的人，根本就不是那个凶手呢？”

陆阳坐在宽大柔软的丝绒沙发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却牢牢锁住老师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弯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您说得没错。”

“那……”

“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入寂静。

“好。”她笑着应下，随即歪头看他，眼波灵动，“你在想什么？”

陆阳沉默两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北京，六起案子。”

“找到凶手了？”

“没有。”

“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了？”

“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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