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铁符箓·豫章家庙

船影在江面上缩成一小块的时候，罗宪从码头往回走。

走到城里那条卖馄饨的老巷口，一个穿王府青衣的管事迎面把他拦住。

“罗公子。”管事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不容置疑，“凌江王子有要事，请你现在过去。”

“现在？”

“现在。”

罗宪跟着他往王府走。拐过第二个巷口，身后一阵小跑，张萱儿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拎着那只没点着的纸灯。

“你去哪儿？”

“王府。”

“我也去。”萱儿说，“我娘今天在库里清账，我正好找她。”

罗宪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进了王府，萱儿一拐弯就钻进后廊奔内院去了。罗宪跟着管事往前走，穿过两重院子，进了西边的书房。

李凌江站在长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张图。

那张图不是纸，是一块薄薄的绢，绢已经黄了，边上一圈被虫蛀出锯齿。图上画的是些圈圈点点的东西，中间一套圆圈套着九个点，九个点之间用细线连着。

李凌江抬头看见罗宪，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才把图往前推了推。

“关了门。”

罗宪把门关上，走到案边。

“这是什么？”

“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张阵法图。”李凌江说，“我在父王的书房夹层里翻出来的。他藏了三十年。”

罗宪低头看图。九个点排成一个歪歪斜斜的圈，不圆，像被人用手推开的一圈石子。

“这是九口井。”李凌江的手指从第一个点移到第九个点，“我数过三次。”

罗宪的手指停在图上。

“你想做什么？”

李凌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东西，放在图上——一枚玄铁铸的小牌，巴掌一半大，黑得发暗，上面刻着一个道袍老者，老者手里举剑，剑尖上刻着一个太阳。

“这东西是在锁龙井旁边捡的。”李凌江说，“三年前，我在井台底下那块松了的青石缝里摸出来的。”

“你父王不知道？”

“不知道。”李凌江看着他，“罗宪，这枚符箓后面有清文。清文我看不懂，可我认得上面那九个点——跟这张图上的九个点，是同一套排法。”

罗宪把符箓拿起来，在灯下转了一圈。铸得极细，老者的胡须是一根一根铸出来的。这么细的东西，不是这个朝代的工。

“你想下井。”

“我想进废园。”李凌江说。

罗宪抬起头。

“锁龙井有两个口。”李凌江说，“外面那九道箍是一个口，滕王阁后头有个荒废了十几年的园子，园子地下有第二个口。我小时候掉进去过一次，爬上来的时候，看见底下有石门。”

罗宪看着他，慢慢把符箓放回案上。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世子不当，去钻一个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洞？”

李凌江的脸涨了一下。

“我父王每年开春补一次缝。”他说，“今年他补不上了。罗宪，我在那井边上数了七年缝，我看着它从头发丝裂到小指那么长。我找一张图、找一枚牌子，你说我做错了？”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我帮你。”罗宪说。

李凌江愣住了。

“别派人跟着。”罗宪把图卷起来，“你今晚找个由头把后园的人调开。我在江堤上等你。”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李凌江把图塞进袖子里，先出去了。

罗宪在书房里站了半息，也往外走。刚出西院的门，就撞见南昌王李荣基。

李荣基今年五十四，瘦，穿一件半旧的藏青常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看见罗宪，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

“王爷。”

“凌江呢？”

“刚才还在书房。”

李荣基走进书房，看了一眼案上那块被卷走的绢留下的压痕，什么也没说。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念珠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拨。

“罗宪。凌江最近，是不是常往后院跑？”

罗宪的手垂在身侧。

“回王爷，世子最近在用功。”

“用功。”李荣基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忽然抬眼看罗宪，“他拿了他祖母一枚戒指，偷出去的。太阳石，宣皇帝赐给我们这一支的信物，总共就三枚。他拿了一枚。”

罗宪的心沉了一下。

“我想请你去找他。”李荣基说，“把人带回来，戒指也带回来。别的我不问。”

“是。”

罗宪出了王府，没有回江堤。

他一路走到滕王阁后院，顺着墙根往里，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走到井边。

李凌江果然在那儿。

他蹲在井台旁边的石雕下面，一手拿着那枚太阳石戒指，一手拿着玄铁符箓，正在比划。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脸上那点慌乱没藏住。

“你怎么来了？”

“王爷让我来找你。”罗宪走过去，蹲下，“他说你偷了他祖母的戒指。”

李凌江的手垂了下去。

“我试了。”他说，“我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把符箓递给罗宪，又指了指石雕底座上一处窄窄的洼陷。

“这里能卡进去。卡进去，把戒指放在符箓上，我以为会开。”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李凌江苦笑，“我在这儿蹲了三个晚上，我快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了。”

罗宪接过符箓。石雕是一尊坐着的道人像，面目已经被雨淋得看不清了，底座上那道洼陷，形状和符箓的边严丝合缝。

他把符箓按进去，试了试，正好卡住。

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宪把符箓抠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这张图、这枚牌子，你是从哪儿知道它们是一套的？”

“家庙。”李凌江说，“西厢的三清殿里有个扫地的老道。上个月我去上香，他在扫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世子身上带着铁吧’。”

罗宪抬起头。

“他怎么知道？”

“我也这么问。”李凌江说，“他说，‘铁是凉的，凉的压不住热的’。”

两个人一起看向家庙的方向。

家庙在王府西墙外，一进三开的小院子，供着三清。西厢那间偏殿，长年落灰，只有那个老道士住在里面，扫洒、上香、敲钟，十年不出院门。

“走。”罗宪把符箓攥在手里，站起来，“去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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