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石室祭坛

门后是一间石室。

不高，两丈见方。一床，一案的样式都是石头的，床沿刻着一圈细细的云纹，案子四角做了收分的倒角——做工很讲究，讲究得不像给活人住的。

罗宪的火折子只照亮了一半。他往侧边挪了两步，把角落也照了照。

角落里立着一个石座。座上坐着一尊石像，灰扑扑的，面上一层薄浆把它糊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眉眼，看着像一块没刻完的胚子。罗宪伸手在它肩上敲了一下，敲下来一层石粉。石座底下另有一小堆黑色的东西，凑近了看，是干掉的灯油和一个摔碎的灯盏。

屋正中是一张石案。案上什么也没有。

李凌江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东西呢？”

“别急。”罗宪说，“先看地。”

他把火折子举低，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石地上有很浅的一道沟，从门口一直通到石案底下。他顺着沟走过去，蹲下，看见石案背面另有一处窄窄的洼陷，尺寸和符箓一样。

“这里也有个口。”

“那符箓是开门的，还是开这个的？”

“不知道。”

罗宪把符箓取出来，按进石案背面那道洼陷里。按进去，卡的是一样的紧。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死心，又沿着石室的四壁走了一圈。墙上光素，只有西墙上面刻着几行极浅的字，被灰尘填满了，字看不出笔画。

“凌江，把袖子给我。”

李凌江把外袍的袖子撸起来，两个人用袖口一点一点把墙上的灰擦掉。

擦到一半，字出来了。

是上古的金文。笔画方，收笔重，一共七个字。

罗宪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认得一个。”李凌江忽然说，声音有点干，“第三个字，是敕。”

“敕”字他认得，是因为他家大门上的匾额就用这个字打头。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

“这句里没有别的字了？”

“没了。”李凌江说，“就这七个。”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罗宪把火折子举高，重新照了一遍全屋。石床、石案、石座、七个字、两个凹槽。就这样。

“没有祭坛。”他说。

李凌江的手垂下去了。

“那我们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罗宪把符箓抠出来，塞回怀里，“但有人知道。”

——天色开始亮的时候，两个人从废园里爬出来，把石板盖回去，把草压好。

“分头走。”罗宪说，“你回府，就说在江边过了一夜。”

“你呢？”

“我回家。”罗宪说，“我妈要是问我去了哪儿，我就说陪你巡江了。”

李凌江看了他一眼。

“罗宪。”

“嗯？”

“谢谢你。”

罗宪摆了摆手，走了。

出了王府那一片街，天已经蒙蒙亮，卖早食的摊子支起来了。他在巷口坐下，要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

老板问他要不要加辣，他点了点头。

一碗馄饨下肚，他才觉得冷。江边的夜气从裤腿里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他把第二个烧饼攥在手里，捏了好久，捏碎了才吃。

回到家，院子里静得很。他爹的巡江船要三天后才回。

他推门进屋，愣住了。

他爹罗毅坐在堂屋的条凳上，背对着门，面前摆着一只酒盅。他舅舅也在，趴在桌上，面前横着两个空坛子，看样子已经喝了一夜。

罗毅没有回头。

“回来了。”

“……爹。你不是要三天后才回？”

“风头不对，提前收船。”罗毅转过半张脸，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发白，“你昨晚在哪儿？”

罗宪张了张嘴。

“凌江王子那儿。”

罗毅把酒盅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罗宪高一个头，站近了要低头看他。看了很久，他伸手在罗宪肩上按了按。

“你身上有土。”他说，“不是江边的土。是井底的土。”

罗宪的心跳停了一拍。

罗毅没有再问。他走回条凳坐下，把酒盅里剩下的半口酒喝了。

“把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

“你怀里那块铁。”

屋里静了。舅舅在桌上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罗宪把玄铁符箓掏出来，放在桌上。

罗毅伸手拿起来，翻了个面，就着晨光看那上面的道人。他看得很慢，比那个老道士还慢。看完了，他把符箓攥在手里，指节顶得发白。

“这东西。”他说，“我见过。”

“在哪儿？”

“书里。”罗毅说，“十六年前我护送王爷过江，遇上走蛟，船翻了。我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呛进去的水是黑的，浮上来的时候，水面上飘着半船的碎木板，还有一样东西——一块黑牌子，刻着一个人举着一把剑。”

罗宪的手抬了一下。

“那块牌子呢？”

“交给王府了。”罗毅说，“王爷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能落在外面。他就给了我一句话：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把符箓搁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从哪儿弄到第二块的。”

罗宪没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罗毅说，“你这三天，跑了三个晚上。第一天在井边，第二天在江边，第三天——你鞋上是碎石子，不是江沙。你下过王府东边那个园子。”

罗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罗毅没有再逼他。他把酒盅端起来，见里面空了，又放下。

“你听着。”他说，“我只是个巡江的。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一辈子也够不着。可有些门槛，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你在那口井边上站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

“清楚了就好。”罗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你舅醒了他自己走。屋里那半坛子别动，那是给他留的。”

门关上了。

罗宪在堂屋里坐着，听着他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院门，走远了。

他低头看桌上的符箓，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符箓收起来，用一块旧布包上，贴身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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