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村仙草

第二天下午，凌江王府的侍从找到罗宪家里。

“罗公子，世子请您现在就去，急着呢。”

罗宪跟着他一路小跑进了王府。李凌江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见他进来，一把把他拽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块铁板的样子，长条形，面上有纹。

“鄱阳湖边上的渔民捞上来的。”李凌江说，“梅溪渡，昨天傍晚的事。铁板上刻着的东西，跟我那块符箓上刻的一样。”

“你看过了？”

“画的人看过了。”李凌江把纸推给他，“罗宪，那东西在湖底躺了多少年？它怎么会上来？”

两个人对看了两息。

“现在去。”罗宪说。

——他们赶到梅溪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铁板搁在渔家的院子里，压着一块石头。罗宪蹲下去，用袖子把板面上的泥擦掉。板面正中央，一个道人，手举宝剑，剑尖上刻着一轮日头。跟他怀里那枚符箓上的图，一根胡须都不差。

只是这块板大得多，有三尺长，一尺宽。

“这不是符箓。”罗宪说，“这是一扇门上的东西。”

“哪儿的门？”

“废园底下那扇。”

第九步的时候，罗宪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张萱儿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拎着那只旧纸灯，从渡口的柳树底下跑出来，跑得气喘。

“你们两个人半夜往湖边跑，当我是瞎的？”

“萱儿——”

“我知道你们要去哪儿。”萱儿把灯往他手里一塞，“滕王阁东边那个荒园子。你上个月去了三趟，这个月去了两趟，我替你数着呢。”

罗宪看了李凌江一眼。李凌江默默把脸转向湖面。

“走吧。”罗宪说，“跟紧了。”

——密室里还是三天前那个样子。石床、石案、七字、两个凹槽。

罗宪把那块铁板立在门边，把玄铁符箓按进石案背面那道洼陷。

这次不一样了。

洼陷里先亮起一点蓝，蓝光顺着符箓的边往外爬，爬成一圈，然后从石案上散开，把那尊石像也罩了进去。三个人的脚下忽然没了东西。

再睁眼的时候，天是青的。

不是清晨那种青，也不是黄昏那种青。是没有日头、没有云、也没有边际的青。他们站在一片石台上，石台只有三丈见方，台外往下就是一片灰白的雾，看不见底。

“这是什么地方？”李凌江的声音有点飘。

“域外。”罗宪说。

——石台外面有一条路，路是青石铺的，铺得很旧，往雾里伸。他们顺着路走，走了半炷香，听见前面有人尖叫。

萱儿被三头野猪妖围在一块石头后面。野猪妖有人高，獠牙从嘴角翻出来，脊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竖着。

罗宪拔剑就冲了上去。

他没有章法。他学的剑是罗毅教的，一招一式都是巡江船上练出来的，直、快、不讲究。第一剑从中间那头野猪妖的眼窝扎进去，剑尖在里面拧了半圈；第二剑横着削出去，砍在左边那头的鼻梁上；第三头撞过来，他侧身让开，反手一剑劈在它后颈。

李凌江的短剑也到了。

两头带伤的野猪妖拖着腿钻进雾里，第三头倒在石头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萱儿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起来。”罗宪伸手，“这不是江边，哭了没人哄。”

萱儿瞪了他一眼，抓着他的手站起来，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

“我不哭。”她一边哭一边说。

——再往前，雾里立着一块墓碑。

碑前蹲着一个穿青衣的女修，正把一捧草放在碑座上。她背对着路，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剑横在膝上。听见脚步，她没有回头。

“你们从哪儿来？”

“从下面。”罗宪说。

女修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转过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干净，只是眼白上有一层很淡的青灰——那是不该出现在活人眼睛里的颜色。

“这里叫白灵坳。”她说，“能走到这儿来的，都是被东西牵进来的。你们要是想回去，得找到牵你们来的那条线。”

“那线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我叫马雪琪。前面有个村子，你们先去歇脚，别在雾里站着。雾里有东西。”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村子比雾还静。

三十几户人家，家家门窗紧闭。有两个烟囱还冒着烟，可门是插死的。罗宪挨着敲了七家门，只有一家开了——不是因为肯开，是因为那家的院门早就烂掉了，关不上。

“谁？”

一个小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挺脏，眼睛很亮。

“我们路过。”罗宪蹲下来跟他平视，“想在你这儿借一晚上。行不行？”

小孩看了他一会儿，把门拉开了。

“我叫阿狗。”他说，“我爹躺着呢，你们别吵他。”

屋里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黄得像蜡，嘴唇干裂，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粗布，布上有暗褐色的渍。

“我叫鲁汉。”男人说话很费劲，“白灵矿边上的野物伤了我。村里的大夫说，得用长在白灵矿边上的石斛仙草才治得好。可我们这个村子，现在没人敢出村。”

“为什么？”

鲁汉没有答。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一片青灰色的天，什么也没有。

“你们要是能找到雪琪修士。”他说，“她手上有那个草。”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往十里外的矿洞走。

矿洞在半山腰，洞口被藤蔓盖住了大半，得拨开才能进。洞里阴冷，火把烧得发黄。越往里走，空气里越有一层腥甜味。

挖到最底下，一半的人已经撑不住了。矿洞尽头是一个天然的石腔，石腔正中央长着一株草。

那株草有一人多高，叶片翠绿，根茎粗得能合抱。叶心往下垂着几串细小的白花，花心里渗出一点极淡的光，那股腥甜味就是它散出来的。

“就这个。”罗宪把袖子撸起来，“砍。”

他砍了七剑。剑刃崩了两个口，根茎上只有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李凌江也砍了两剑，砍完把剑扔在地上。

“这不是草。”

“那是什么？”

“是一把锁。”

身后有人接了一句。

“是一把锁。”

马雪琪从石腔的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小盏青灯。她走到草边，蹲下去，一手按在根茎上，一手结印，嘴唇动得很快，听不见声音。草叶抖了一下，叶心里的白花一朵一朵合上。

她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株一尺来长的石斛草，根须完整，还带着土。

“拿去吧。”她把草递给罗宪，又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萱儿，“这个，你替我交给阿狗。”

那是一具木头雕的小人偶。巴掌高，雕的是一个骑马的少年，鞍具、马鬃、缰绳都雕得很细，只是落了一层灰，木色已经发暗。

萱儿接过来：“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我三天里有一天进不了村。”马雪琪说，“村口那块碑，看见没有？过了那道碑，我就走不进去了。”

罗宪看着她眼白上那层青灰。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们草？”

“因为这村子里现在就剩一个小孩敢开门。”马雪琪说，“我不想他跟他爹一样。”

她提着灯往石腔深处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回去的路上别回头。雾里的东西，是靠人回头活的。”

——石斛草煎了水，喂下去。

当天夜里，鲁汉的呼吸平了，第二天早上脸上就有了血色。阿狗在炕边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

“我爹醒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阿狗家吃了些野果和番薯。李凌江累得早，倒头就睡。罗宪和萱儿坐在门槛上看天。

天还是青的，没有星。

“罗宪。”萱儿忽然说，“她为什么给我那个木人？”

“不知道。”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萱儿把木人从袖子里摸出来，托在手心，“她看的不是我。”

罗宪没有说话。

他睡着了。睡着以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更小的村子，青石的巷子，晒着两排谷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具木人，正跟一个少年抢。

少年比她大两三岁，眉目很像她。

“你留着。”少年说，“我出趟远门。”

“去多久？”

“不知道。”

“那我不给你。”小姑娘把木人抱在怀里。

少年笑了，蹲下来，替她把木人塞进衣襟里，又替她拍了拍。

“雪琪。”他说，“你抱得这么紧，我怎么放心走。”

罗宪是在这一句上醒的。

天亮了。院子里有煎药的味道。

——鲁汉能下地了。

他把三个人叫到院里，自己搬了张矮凳坐下，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这条命是你们捡的。”他说，“你们想回去，我知道一条路，可那条路我自己走不了。”

“什么路？”

“村子脚下有座虎神庙。”鲁汉说，“那庙从前是护这一方平安的。半个月前，庙里住进去一个妖王。”

“它进去以后，先吃庙里的香火，再把村外那些野物一头一头召过来，圈在庙里养。这雾就是这个时节起的——从前我们村冬天也起雾，可没起过这种不散的雾。”

“你们想回去，得先破了这个迷障。迷障的根，在庙里。”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们是从下面上来的。”鲁汉说，“这个村子的人，从生到死都在这雾里，我们连雾外面是什么都看不见。”

——虎神庙在村子脚下的一片竹林里。

庙不大，两进。山门上原有的匾额被人劈掉了，劈口还是新的。

一进庙，那股腥甜味又回来了，比矿洞里浓十倍。

前院里立着两尊守门石像。罗宪刚跨过门槛，左边的石像动了。石头从表面一层一层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人，是一团被撑满了的皮。

它张开嘴，声音像磨盘在转。

罗宪没有再犹豫。他冲上去，一剑扎进那张嘴，往上一挑。李凌江从侧面撞过去，短剑从石皮和皮囊之间那道缝里横着切进去。萱儿在两人身后掐诀，一道白光打进那东西的背心。

三个人第一次配合，配合得很乱，可它还是死了。石皮塌下去，里头那团皮缩成一团，冒了一阵黑烟，散了。

“这叫什么？”李凌江喘着气。

“不知道。”罗宪抹了把脸，“往前走。”

二进殿里，妖王在。

罗宪这辈子只在江里见过螃蟹。江里的螃蟹拳头大，抓着吃。

这一只，有三丈高。

甲壳是暗红色的，壳上长满了黑毛，两只螯各有一人多长，钳口上挂着半截断了的香炉。它的八条腿把殿里的地砖踩得一块一块翘起来，殿梁上垂下的经幡缠在它背上，早被撑成了布条。

“它吃了这庙里的香火。”李凌江说，声音很低，“还吃了矿里那株草的本源。”

“所以它有一百年。”

妖王动了。

它没有章法，可它每一下都占着 “大” 这个字。一只螯横扫过来，把殿里那口供桌抽成了两半；罗宪往边上一滚，滚到柱子后面，柱子被第二下抽断了。

李凌江从背后捅它的后腿关节，捅进去两寸，拔不出来。妖王回身一甩，他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墙上，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萱儿那点法力，打在它壳上就像雨点。

打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都挂了彩，那东西连壳都没破。

“不行。”罗宪把剑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的手腕，“这东西不是靠打死的。”

“那靠什么？”

“靠时间。”

他带着妖王往院子里绕。他不知道自己在绕什么，只知道这庙是新的伤——鲁汉说，妖王是半个月前进去的。半个月能把一尊石像养成活物，靠的是庙里的什么，不是它自己。

绕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看见了。

二进殿的正中央，供桌底下压着一块地砖，砖缝里往外渗着一点极淡的光。

他把剑往腰里一别，整个人贴着地滚过去，一脚踹在供桌上。供桌翻了，砖露出来。他一拳砸下去。

砖碎了。

底下是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坑，坑里坐着一尊巴掌大的石蟹，壳上刻着符。

妖王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叫。

它的壳裂了。从背上那道黑毛最多的地方开始，裂成十几道口子，暗金色的浆从口子里挤出来。

“砍！”罗宪吼。

三个人一起扑上去。这一次剑进去了。

妖王撞塌了半面院墙，拖着伤腿往竹林后面的山里钻。罗宪提着剑追出去，追了半里地。

竹林尽头有一处山洞。妖王站在洞口，没进去。

它在等。

“它在等什么？”萱儿喘着气。

一道青影从竹林顶上落下来。

马雪琪。她提灯的手是空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她落地的时候，竹叶还在半空飘着。

妖王看见她，居然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声音，像是在讨饶。

马雪琪没有看它。

她出剑，一剑把它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

妖王倒下的时候，身体里那团黑气炸开来，没有散，全部往马雪琪身上去了。

“雪琪修士——”罗宪往前一步。

马雪琪抬手拦住了他。

她背对着他们站着。她的后颈先是白得像骨头，然后那种白往脸颊、往手上爬。她的头发一节一节地往下掉，落在竹叶上。

最后她转过身来。

眼睛里已经没有青灰，也没有白。只有两点幽绿。

“不化骨。”萱儿的声音在抖，“她……她彻底沉进魔道了。”

马雪琪动了。

她动手的样子跟她说话一样，安静，快。第一剑是冲着萱儿的。罗宪横剑挡住，虎口被震得裂开，血糊了满手。第二剑他侧身让过，剑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

他这才明白一件事：刚才洞里那只螃蟹，只是力气大。眼前这个人，是会杀人的。

“别跟她拼招！”李凌江喊，“她招招都是要命的，你挡不住第三下！”

“那你来！”

“我挡左！”

李凌江从左边撞进来，短剑压住她的剑身，只压了半个呼吸。这半个呼吸够了——罗宪的剑从右边进去，扎在她的肋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没有叫，也没有退。

萱儿在她背后掐完了诀。一道白光穿过她的背心。

她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往外散。像一件被水泡透的纸衣，风一吹，一层一层地掉。她丢掉剑，跪了下来。

竹叶落下来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一团黑烟从她身上分开，往竹林深处退了。退到一半，烟里浮起一个人形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抬起头，眼里那两点幽绿灭了。

“谢谢你们。”

罗宪冲过去，在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下。

“你为什么不让它跑？”

“因为它跑进洞里，会再长出来。”她说，“它长出来一次，就用一次草。那株草是村子底下最后的根了。”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马雪琪说，“我哥走的时候跟我说，雪琪，你要好好活着。我活了十九年，活着活着，就不是人了。”

她抬起手，往萱儿那边指了一下。

“那个木人，你别弄丢。”

她的影子散得很轻。散到最后，竹林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地竹叶，和一把插在土里的剑。

——村子恢复得比罗宪想的快。

第二天清早，雾散了。天还是青的，可青得透亮。村里的门窗一扇一扇地开了，有人提着桶去井边打水，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没有人问他们从哪儿来。

阿狗站在院门口等着。

他看见他们，跑过来，跑得很急。

“你们见到雪琪修士没有？”

罗宪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头上。

“见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不用担心了。”罗宪说，“庙里的东西，没了。”

阿狗高兴地咧开嘴，转身就往村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萱儿在他背后站着，把那具木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走过去，塞进阿狗的衣襟里，替他拍了拍。

他们往回走。走到初见马雪琪的那块墓碑前，碑上开满了花，白的，一层一层压在碑面上。碑上有个名字，被花盖住了。

罗宪没有去拨那些花。

“走吧。”

来时的路走到尽头，那座石台还在。石台中央，浮着一点蓝光。

三个人走进去。

再睁眼，是锁龙井旁那间石头密室。石案上的符箓还在，铁板还立在门边。

罗宪伸手把符箓抠出来，正要收进怀里，忽然停住了。

“你们看。”

井台上那九条锈得发黑的铁链，第三条亮着。

不是反光。是铁本身在发光，墨色如新，链面上半点裂痕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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