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姑蔑城隍

三个人对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

李凌江先开口，声音很轻：“它好了。”

“它本来就该是黑的？”萱儿问。

“不是。”李凌江说，“我数了七年缝。第一条、第二条、第四条，全是锈的，全是裂的。只有这一条，是新的。”

罗宪伸手碰了碰那条链子。链面是温的。整座井台都是凉的，只有这一条链子，是温的。

“回去。”他说。

——他们转身要出密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屋里响了。

不是脚步声，是石头在动的声音。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舒展。三个人一起回头。

那尊石像在动。

它的头一点点抬起来。面上那层灰浆一样的石壳，从眉心开始往下裂，裂成一条一条，掉在石座上，堆成一小堆。壳里面是青灰色的石头，眉眼一道一道地出来了。

它睁开眼。

那双眼是石头的，可罗宪被它看着的时候，觉得后背从下往上凉了一路。

“尔等凡人。”它说，“竟能来到此处。”

声音不是从石像嘴里出来的，是从屋子的四壁一起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墙里说话。

罗宪把萱儿往身后拨了半步。

“晚辈罗宪。”他拱手，手还有点抖，“我等不是有意打扰。这口井的链子裂了，我们是来找补法的。”

石像沉默了一会儿。

“找补法。”它说，“你们知道这口井里锁的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下来。”

“不下来，链子就断了。”罗宪说。

石像没有立刻答。它那双石头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光在移，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罗宪身上。

“我乃商周之际姑蔑国的国师。”

——这句话一出，李凌江的呼吸停了一下。姑蔑国是什么，他是读过的：商周之交一个东南小国，史书上只剩两行字。

“我生前辅佐君王，护过一方百姓。死后，百姓感念我，立祠供奉。”石像说，“我被奉作城隍，享了八百年香火。”

“八百年后，五胡乱华。中原衣冠南渡，一路往南走，我也跟着走。走的时候，我的祠塌了，神坛还在。”

“那一年，冉魏下了杀胡令。”

罗宪抬起头。

“冉闵以玄铁铸令，号令天下汉人杀胡。”城隍说，“那道令不是一块铁牌，是九块。九块玄铁令一出，天下震动，血流成河。可冉魏到底没撑住，慕容氏的鲜卑铁骑碾过来，一国尽灭。玄铁铸的杀胡令被打散，散落人间。”

“打散以后，这九块铁去了哪里？”罗宪问。

“去了两个地方。”城隍说，“一部分熔进了这一口井里，铸成九条锁链。另一部分——”

它的声音停了一息。

“另一部分，铸成了九枚玄铁符箓。”

罗宪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枚符箓正贴着他的心口，凉的。

“那时候有一位大贤。”城隍的声音低下去，“江南王家的家主，王羲之。他承的是曹魏大司马钟繇的道统，以书法入道，一笔一画都是气脉。他算出这口井镇不住，就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我的神坛，筑进了这口井的封印里。”

屋里静了。萱儿很小地吸了一口气。

“从此我就成了这封印的灵。”城隍说，“我在这口井里坐了一千六百年。铁链裂一寸，我这里就疼一寸。”

“那你不能自己补？”

“我只能看着。”城隍说，“灵是死的，手是活的。”

“百年前，张献忠在蜀地屠了百万人。”它说下去，“血渗下去，把一千多年前冉闵镇在地底下的东西叫醒了。那东西叫石虎。”

“大顺开国的那些人，血是热的，可他们没有一千年前那批人的本事。他们拿拼凑起来的玄铁符箓去镇，镇不住。最后一仗打成什么样，你们在书上读过。”

“屠蛟之役。”李凌江低声说。

“屠蛟之役。”城隍重复了一遍，“张献忠的蛟躯是打散了。石虎也被钉回去了。可九枚符箓散在九州，没有回来。这口井上的九条链子，全靠当年那点老本在撑。”

“一百年了。”它说，“本钱花完了。”

“所以你要我们去找那九枚符箓。”罗宪说。

“对。”城隍说，“九枚符箓，一枚对一条链子。找到一枚，补一条。找到九枚，这口井还能再撑一百年。”

“找不到呢？”

石像沉默了很长时间。

“找不到，”它说，“蛟就出来。当年只出了半条蛟，蜀地就没了三十万人。”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萱儿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是现在开口的？我们三天前来，你没说话。”

“三天前你们只带了一枚符箓。”城隍说，“今天你们从下面回来，第三条链子是新的。链子认了你们。”

“认了我们，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得上路了。”城隍说，“这不是我挑的你们。是链子挑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罗宪说。

“问。”

“你在井里坐了一千六百年。”罗宪指着自己的胸口，“那我们刚才去的那地方，白灵坳，是什么地方？那下面的东西，为什么归到这口井里来？”

石像眼里那点光定住了。

“因为井底下不是一个洞。”城隍说，“井底下是九州九口井连成的一道缝。缝里有什么，我自己也没走完过。”

“你们今天补上的那一条，是缝里靠近豫章的那一截。剩下的八条，在哪一截上，你们自己去找。”

它眼里的光慢慢淡下去。

“去吧。”

“记住——找符箓不难，难的是找到对的那一枚。”

“哪一枚是对的那一枚？”

“补上去之后，链子会亮的那一枚。”

石壳一层一层重新合上。等到光彻底灭了，那尊石像又变回了一块没刻完的胚子，灰扑扑地坐在角落里。

三个人在密室门口站了一阵。

萱儿把手上那点灰拍了拍。

“所以我们现在有活儿干了。”她说。

“有活儿干了。”罗宪说。

“我不去了。”李凌江忽然说。

两个人一起看他。

“我出来三天了。”李凌江的脸在灯下有点发白，“我父王肯定已经在满城找我。我先回去。你们……你们等我。”

罗宪看了他一会儿。

“好。”他说，“你先回去。等你出得来，我们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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