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宣雷真人

罗宪回到家，他娘正拎着一根晾衣杆在院里等着他。

“又跑哪儿去了？”

“江边。”

“江边？”他娘把晾衣杆顿了三下地，“你鞋子上的泥是干的。江边的泥能干成这样？”

罗宪低头看了看鞋。他确实没话说。

他娘骂了他半炷香，从“你爹一年有三百天在船上”骂到“我养你十六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骂完把一碗饭拍在他面前，转身进屋了。

罗宪把饭吃了，碗洗了，回屋倒头就睡。

他睡到午后。

——罗宪是南昌王府的王子侍读。

这个差事说起来体面，其实就是陪着李凌江读书、练剑、写字帖。他十岁进府，六年了。每月二两银子的束脩，是他家一半的进项。

他赶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两列神殿卫，八个人，甲胄漆黑，腰上悬着短剑，站得纹丝不动。罗宪在王府进出了六年，从没见过这阵仗。

他走到近前，问最边上那个卫兵：“里面在开什么会？”

卫兵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的是府里的侍读服色，才低声答了一句。

“指挥大人亲自在里头。议的是庐山野猪妖的事。那东西已经伤了三十多个过路商旅，庐山县的公文压了两个月了。”

罗宪应了一声，没有进去。

他往城外走。神殿卫的江西所就在城外的旧驿馆里，他舅舅在那边当书办。

——舅舅见了他，先把他拽到屋里关了门。

“我问你一件事。”他舅舅喝了口酒，酒气比话先出来，“你手上有块黑牌子上刻着个拿剑的老头？”

罗宪没有立刻答。

“我不问你是从哪儿弄的。”舅舅说，“我是在册子上见过样子。那东西在神殿卫的档里叫‘玄铁符箓’，一共九枚，前朝散出去的。册子后面附了一张纸，写的是——‘凡持符箓者，见江西行省总督，不得隐瞒’。”

“我还没见过总督。”

“你明后天就见了。”舅舅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拿着。”

“这是什么？”

“圣水。”舅舅说，“去年西洋来了几个方士，在京师献了三箱，说是欧罗巴圣庭的东西，专克阴邪。上头赏下来，江西所分到六瓶，我留了一瓶。”

“你留着自己用。”

“我一个书办，用得着什么圣水。”舅舅把那瓶往他怀里一按，“你整天往江边跑，往井边跑，我拦不住你。你拿着，什么时候用得上就什么时候用。”

罗宪把瓷瓶收进怀里。

——他在王府门口等到掌灯。

门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四个神殿卫，接着是一个白头发的老道。

罗宪愣住了。

三天前他见过这个老头：灰色道袍，头发稀疏，弯着腰扫灰，看着像街口卖符水的。今天这个人换了一袭青色长袍，衣摆垂到脚面，一头白发在灯下泛着银。他走路不快，可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往边上让。

老道走到门口，看见了罗宪。他停下来。

“你又在这儿。”

“道长。”

旁边一个卫兵低声提醒他：“这位是江西行省新任总督，宣雷真人。当代大国师林灵素大人的师弟。”

罗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晚辈罗宪，见过真人。”

宣雷抬手让他起来。他看罗宪的眼神，跟三天前在三清殿里没有区别——一样的漫不经心。

“锁龙井那件事。”他说，“祭坛是你们开的，第三条链子，是你们补的。”

“是。”

“你们三个人。”

“是。”

宣雷没有追问细节。

“跟我走。”他说，“到所里去，我有几句话问你。”

——神殿卫江西所的偏厅里只有一盏灯。

宣雷在案后坐下，让罗宪也在下首坐了。他先问的不是符箓，是罗宪的剑。

“你的剑是谁教的？”

“家父教的。”

“他教你几招？”

“七招。”

“七招够用了。”宣雷说，“我见过很多练了七百招的人，一招都用不出来。你父亲教你哪七招？”

“劈、挡、刺、撩、抹、格、退。”

“为什么最后一招是退？”

“因为打不过就得跑。”

宣雷笑了一下。那是罗宪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短。

“好。”他说，“你师父教得好。”

他让罗宪把那枚玄铁符箓拿出来，就着灯看了一会儿，又还了回去。

“这枚符箓对不上。”他说，“但它认过链子，留着。”

罗宪愣了：“什么叫认过链子？”

“你按在井上，链子亮的那一枚，就是对的那一枚。”宣雷说，“这一枚亮过第三条，它就认了。往后你再拿别的符箓去试，亮的会是别的链子。”

“那我怎么知道该按哪一条？”

“你按上去就知道了。”宣雷说，“链子会告诉你。”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宣雷给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太乙金华经有三重，每重五阶，修到第一重第一阶，眼睛里就能看见阴气。第二件，他现在这具身子太薄，符箓带在身上会吸他的气，得找块桐木垫着。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每一次下井之前，先把那口井周围三里地的水井都封上。

“为什么？”

“因为井与井是通的。”宣雷说，“你在这边下去，别处的井会冒水。水一黑，百姓就得病。”

罗宪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讲到一半，门外的管事急匆匆进来，隔着门喊：“真人！王爷请您留一留步，方略的事他定了，就按您说的办。”

宣雷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

“跟我进去。”他对罗宪说。

——议事厅里点着六盏灯。

南昌王李荣基坐在上首，旁边是指挥使大人，一个黑脸的中年武官，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宣雷一进去，李荣基就站了起来。

“真人。”他说，“就按您说的办。只是此行还得您亲自走一趟，才有个定数。”

“王爷不必客气。”宣雷说，“豫章郡本就在我的巡查范围里。既然来了，妖氛自然要肃清。不过这一头野猪妖，不比寻常——得从长计议。”

他说着，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庐山的北麓。

“这妖未化形，力大皮厚，寻常武人近不了身，一近身就是一死。可它怕修士。修士一到，它就散；修士一走，它再聚。所以庐山县请了三次神殿卫，一次都没抓到。”

罗宪站在边上听。他这才明白，上午门口卫兵说的“压了两个月”，是什么意思。

大顺的祖制里，镇守藩王挂神殿卫处置使的职。凡是有妖邪伤人之事，地方报到州府，州府报到王府，王府得拿出决断。

换句话说，庐山县三十多个商旅的命，最后要落在李荣基这张案子上。

“我的意思是，”宣雷说，“不去追它。去堵它。”

“堵哪儿？”

“堵巢。”宣雷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它不敢往城里来，说明它的窝在东面山阴的林子深处。拨一队人，一夜之间把山围住，往一个方向赶，赶到林子里，再收口。”

“另拨一队守城。守的不是城墙，是城里的井。”

李荣基和指挥使对看了一眼。

指挥使先开口：“真人所言极是。让这些年轻修士下去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不是历练。”宣雷说，“是准备死人的。”

厅里静了一息。

“会有死人。”宣雷说得很平，“但会比它自己咬死的人少。”

李荣基点头。

“就按真人的办。”

——散会之前，罗毅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那道旧疤洗得发亮。他先向李荣基行了礼，然后站在一边，看了罗宪一眼。

罗宪缩了缩脖子。

“真人。”罗毅忽然开口，“这是我儿罗宪。笨是笨了点，可跑得快，眼睛也还好使。带上他，能帮上忙。”

宣雷转过头，看着罗宪。

“你父亲要送你上庐山。”

“我……”罗宪咽了口唾沫，“我愿意去。”

“你愿意去，和你怕你父亲，是两件不同的事。”

罗宪把背挺直了。

“我愿意去。”

宣雷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的天资不错。”他说，“要是你愿意，我收你做个弟子，也未尝不可。”

厅里没有人说话。罗宪脑子里嗡了一下。他看见他父亲的肩膀动了一动。

李荣基先笑起来：“还愣着干什么？真人难得开口。”

罗宪“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宣雷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我宣雷的弟子。我教你的头一件事你记住——”

“不拜师，我不管你死活；拜了师，你死了我得去收尸。所以你给我活着。”

“是。”

——李荣基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罗兄。”他对罗毅说，“你有个好儿子。”

“王爷过奖。”

“不是过奖。”李荣基说，“二十年前我从京师出镇藩邸，是你一路护着我过的江。船到江心遇上走蛟，你抱着我游了三里地，我活了，你脸上留了这道疤。”

他转过头，看着厅里的灯。

“这一辈子，我记你这一件事。今天你有儿子了，我替你看着。”

罗毅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罗宪跪在地上，还没起来。他抬头看他爹，看见他爹的耳朵有点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