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宣雷站在神殿卫江西所的院子里,青袍,长剑,背后站着十一个年轻修士。年纪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二十四,全是各山送来的子弟。罗宪站在最末尾,背上背着他爹的旧剑,剑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
“规矩三条。”宣雷说,“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看见阴气先报,不许自己动手。第三——”
他看了众人一眼。
“保住自己的命,比杀了妖要紧。”
队伍当天出城,走水路往北,五天到了庐山脚下。
——进山第二天,路上多了三个人。
一胖一瘦两个中年道士挡在道中,身后跟着一个穿道袍的少女。两个道士背上背的剑是七星剑,剑鞘七枚铜钉,是龙虎山嫡系的制式。
“无量寿佛。”胖道士先开口,行的是礼,可腰没怎么弯,“见过真人。”
宣雷还礼。
“两位天师有礼了。”
“真人”这个称呼是有讲究的。神殿卫的总督,官面上该称“总督”。行省里各山来的修士,称“真人”,那是把自己摆在山上,不摆在衙门里。
罗宪那时候还不懂这层,后来才明白:这两个人,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听令的。
胖的叫张天枢,瘦的叫张天机,龙虎七子里排第四第五。宣雷介绍罗宪的时候说“这是我门下弟子”,两个天师的眉头各动了一下。
罗宪没在意。他在看第三个人。
那个少女穿着龙虎山的青布道袍,头发绾成一个道髻,用一根木簪别住,手上挂着一串黄符,腰上还悬着一把小剑,剑身比他的巴掌长不了多少。
他看了两息,忽然认出来了。
“萱儿?”
张萱儿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一下子亮了。
“罗宪哥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求了三个月。”萱儿说得很得意,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串符往袖子里塞,“我求我四叔求我五叔,他们才答应带我出来。山上的日子实在太闷了,我一年到头见不到十个活人。”
“四叔五叔?”
“就是这两位。”萱儿往后一指,“辈分上我叫叔叔。”
罗宪看了看张天枢。
“她是你侄女?”
“……是。”张天枢的脸上没有表情,“她是我们家老太爷的玄孙女。”
罗宪没接上这句话。他只知道自己发小忽然成了龙虎山嫡脉,这个落差有点大。
萱儿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走上来跟在他旁边。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压低声音,“我娘是王妃的陪嫁嬷嬷,我是在王府生的。我十一岁才被山上接回去。我在山上待了五年,除了念经就是扫地,还不如在王府。”
“那你还来?”
“我怕你在外头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罗宪不说话了。
——第三天,他们在庐山南麓清了一遍村野里的野猪妖。
打得很快。这些妖怪没成气候,力气过半,脑子为零。十七头,一个上午杀完,自己这边只伤了两个。
是个好兆头。宣雷看着那些尸首,什么也没说。
——当天夜里,天变了。
前一刻还满天星,十几个年轻修士坐在火堆边吹牛,说庐山的野猪妖也不过如此。下一刻,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压得很快,像有人把一床湿被子往头上盖。
雨下来了。
罗宪伸手接了一把。雨点砸在掌心,凉的。可砸在脸上,就变成温的。
不对。不是温的。是“不凉”。
大夏天的雨,若是砸在皮肤上不凉,那就是它比你的体温还高。
“真人!”带路的庐江县小旗官跑过来,脸色很难看,“这雨不对!前边三里有个村子,我们先去避一避!”
宣雷抬头看了看天。他看了很久。
“去。”他说。
——村子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三十几户人家,门全开着。
不是被砸开的,是从里面推开的,一扇一扇,推得很整齐。堂屋里点着灯,油灯烧到一半,火苗尖上结了黑色的炭花。锅灶上搁着半碗没动过的饭。
屋里的人站在屋子中央。
罗宪走进第三家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一个***在桌边,一只手伸向桌上那只碗,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他的妻子坐在条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头微微低着。他的母亲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朝外。
三个人都是灰白色的。不是石头的那种灰白,是肉被抽干了、只剩下壳的那种灰。
罗宪伸手在男人肩上碰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粉。
“别碰。”宣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们还在里面。”
“什么还在里面?”
“魂。”宣雷说,“冻住了。”
——他们在村口的草垛后面找到一个老人。
老人抱着两把新打的锄头,缩在草里,看见他们的时候抖得像筛糠,直到看清了甲胄,才哇地哭出来。
“你们是神殿卫所的人吧?”他抓着离他最近的罗宪的袖子,“我本来指望你们来救我们村……晚了,晚了半个月。”
“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把锄头放下,手在地上按了半天才开口。
“半月前,我们村缺水。”他说,“井里的水见了底,塘也干了,地里裂了三指宽的口子。人畜都靠山后头那点溪水活。”
“那天傍晚,天忽然阴了。我们全家都跑出去,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是紫的。”
“紫云。一大片,从山那边压过来,压到我们村子上头就不动了。”
“然后就开始下雨。雨点不大,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我大儿子伸着手去接,笑声都出来了。”
“我那天下午去镇上取锄头,走岔了路,天黑了才回来。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往村里一看——”
他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沟。
“满村的人都在院子里站着,都伸着手。雨还在下。他们一动不动的。”
“我扭头就跑,跑到后山的红薯窖里蹲了半个月。我不敢回来,也不敢走。我走了谁给他们收尸。”
——宣雷让人把全村的门一扇一扇打开,把石像一尊一尊从屋里抬出来,摆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一共一百四十七尊。
“传水镜。”他对身边一个弟子说。
那弟子从背上解下一面铜镜,把镜面立在两根竹竿之间。宣雷抬手在水上一划,镜面上先是一层涟漪,然后浮出一张脸。
一张很老的脸。眉眼淡得像褪了色的画,可那双眼睛是清的。
“江西宣雷。”对面的声音很哑,“什么事。”
“师兄。”宣雷说,“庐山下有个村子,全村人被一场灰雨浇成了石头。你看一眼。”
铜镜里那张脸挪了一下,像是往这边看。看了三息。
“诅咒之雨。”那人说,“雨里带着一样东西,落地就认人。这是域外的术,不是我们这一路的。你要解,得先找到下术的那个。”
“引魂能叫醒他们吗?”
“能叫醒半个。”那人说,“叫醒半个,你自己担半个因果。”
宣雷沉默了一下。
“担就担。”
——引魂术很简单,也很难。
宣雷让人把村里年纪最小的那尊石像抬到空地上——那是个四五岁的女娃,抱着一只陶哨。他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念了一小段,声音低得听不清。
石像的眼睛睁开了。
罗宪站在三丈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恐惧。是“已经过去了”。是一个人已经知道结局、不想再回去的那种眼神。
“快……走……”
她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
“那个邪神……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它要什么?”宣雷蹲下去问。
“它要……”女娃的口型停在半路。
然后她的眼睛重新合上。石壳一层一层地合回去,把那张小小的脸盖住了。
——那一夜,庐山第二峰的峰顶亮了。
不是火光,是黑云。黑云堆在峰顶,堆得很厚。云缝里往外挤紫黑色的电,一下一下,砸在峰顶那口天池里。
天池里在烧。
火从水面上钻出来,紫的,黑的,火苗扭着往上爬,扭成一只手的样子。水在火底下翻,翻得哗哗响。
宣雷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域外孽火。”他说,“水泼不熄,风吹不灭。传说是欧罗巴邪神撒旦的魔力所化,一百多年前跟着灵气进来的。”
“这火烧了半个月,这一带的井全干了。”
罗宪这才串起来。村子的缺水不是天灾。
“上去。”宣雷说,“把根挖出来。”
——峰顶的天池边,围着一群东西。
罗宪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人形,佝偻着,皮是灰的,背上有角,围成一圈往池子里跳舞。火光照在它们背上,影子投在岩石上,一圈一圈地转。
“散开。”宣雷说,“先清外围,别碰火。”
十七个修士散成一个弧。第一波剑光落下去的时候,罗宪听见那些东西的叫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背上那些角里出来的,像一群被踩了的山羊。
打了小半个时辰。都清掉了。有几头往水里跳,跳进去就化成一股紫烟。
可火还在烧。火苗舔着池边,一舔就往上长一寸。
张天枢祭出法剑。那把七星剑在空里转了三圈,剑尖指着池面,直直往下扎。
剑到离水面一丈的地方,停住了。
它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很干的响,溅出一圈火星,弹了回来。
张天机也祭了一把。一样。
“果然有古怪。”宣雷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细细的墨笔。他在地上画了一道符,不是朱砂,是墨。然后他把笔咬断,把笔头吐在地上,双手掐诀,脚在符上走起了罡步。
他走的是九步。前七步很慢,第八步、第九步快得像要摔出去。
“敕!”
这一个字他喊得很轻。可整个峰顶都晃了一下。
天池的水从中间裂开。像有人从底下把一块布撕成两半,水往两边立起来,立成一堵墙,中间剩下一道三尺宽的缝。
缝里往下,是一串被水冲得发亮的石阶。
“罗宪。”
“在。”
“你领着两位龙虎天师下去。”宣雷说,“这股力量的气息,跟锁龙井的封印一模一样。你是下过井的人,你认得出。”
“要是有危险——”
“有危险你就上来。”宣雷说,“可你要是半路回来,下面的东西就得另找人来认。另找的人,可能就得死。”
罗宪抱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萱儿已经站到他身后了,手里那把小剑出鞘两寸,剑身上贴着一张黄符,符角在往下滴火油。
“你别去。”
“我四叔五叔都下去了。”萱儿说,“我一个人在上面站着,像什么话。”
——潭水是冷的。
冷得刺骨头的那种冷。罗宪潜了三十下,肺里像塞了一把针。他按着石壁往下摸,摸过一道又一道水底的涡,摸到手指没了知觉,才踩到实底。
那是一个石洞。
洞比上面那座天池大得多,抬头看不见顶。洞的四周立着七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东西,刻得很深。洞中央悬着一个石球,直径两丈上下,球面上没有一道缝。石球的表面是热的,隔着一丈远就烫脸。
石球底下,是一座石像。
石像有三丈高,坐在石球下面,双手托着石球。它的脸很大,五官刻得极粗,眉心刻着一只竖着的眼。眼是空的,是个洞。
“就是它。”罗宪说。
“那还说什么。”张天枢的剑已经出鞘了。
三个人一起动手。
剑砍在石球上,溅出来的不是火星,是紫色的火。火粘在剑上,张天机的七星剑烧穿了半截剑鞘。
石像动了。它抬起一只手,往这边按了一下。
那一按,罗宪整个人被推到洞壁上。他背撞在石壁上,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白。等他看清楚的时候,张天枢正趴在地上,张天机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这打不动!”张天机吼,“它这个壳是石头,力道从里面来!”
——头顶上开始落东西。
火盆。一个,两个,三个。烧着火的铜盆从上头的潭口一个一个落下来,砸进蓝火里。每落一个,火就旺一层。洞里的空气热得能听见裂声。
罗宪扶着石壁站起来。他脑子里过的是他师父说过的话:这个村子缺水半个月,塘干了,井见了底。
水去了哪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像的眉心。
那只空的竖眼。
“萱儿!”他喊,“墙上的字!你看得懂吗?”
萱儿在水里泡着,头发贴在脸上。她抬头看那七根石柱,看了两息。
“这不是字!”她说,“这是图!七根柱子连起来——”
“连起来是什么?”
“是一条线。”她说,“从这头像到那头的口。这是一根管子。”
“管子通哪儿?”
“通上头。”萱儿的声音发紧,“罗宪,这洞是个锅。上头的池子是锅盖。他们把村子里的水全抽到这儿来了!”
罗宪明白了。
这石像在煮东西。它煮了半个月,快了。
“天枢天师!”他喊,“能不能把力道送回它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
“柱子上的图是它的脉。”罗宪指着那根离他最近的柱子,“你们俩一人一根,把力气从柱子打进去,别打它。它自己会烧自己。”
张天枢愣了一下。他看了罗宪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然后他就去了。
两个龙虎天师各站一根石柱,掌心贴在柱面上。罗宪站第三根。萱儿掐诀,那道白光分了三股。
石像的壳开始裂。
从下面往上,裂成一道一道,紫火从裂缝里冒出来,反过来烧它自己的腿。它抬起那只手想按下来,抬到一半,壳碎了一大块。
它发出一声叫。
那声音不响,可整座洞都在跟着抖。
“走!”罗宪一把拽起萱儿,“洞要塌了!”
四个人往石阶上冲。身后石球从高处砸下来,砸在石像头上,两样东西一起碎了。洞顶的水开始往下灌。
罗宪把萱儿往上一推,自己最后一个游出水面。
——他们趴在峰顶的石头上的时候,雨停了。
云散得很快。天边裂开一道缝,天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像有人把一床被子的角掀开了。
天池的水在退。退得很快,退下去的地方冒着热气。
“成了。”宣雷站在池边,看着他们。他的脸色比下去之前白了一层。
罗宪爬过去,跪在他面前,把下面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你让天师把力道打进柱子。”宣雷重复了一遍。
“是。”
“为什么?”
“因为它把方圆百里的水都抽进洞里煮。”罗宪说,“它自己就是那个锅。锅底破了,它就煮自己。”
宣雷看着他,很久没有出声。
然后他伸手,在罗宪头顶上按了一下。
“起来吧。”他说,“你没有白吃那碗馄饨。”
——那天早上,村子里的石像一尊一尊地开了。
一百四十七个人从石壳里出来,先是软倒在地上,然后一个一个爬起来,摸着胳膊,摸着腿,哭的哭,笑的笑。
那个抱陶哨的女娃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陶哨举到嘴边吹了一声。
“你师父说,叫醒半个,要担半个因果。”罗宪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些人。
“嗯。”宣雷说。
“那半个因果是什么?”
宣雷看着那女娃吹哨的样子,看了很久。
“是那些没醒的。”他说。
“还有多少没醒?”
“一个也没有。”宣雷说,“一百四十七个,全醒了。”
“那你担的是什么?”
“我担的是,”宣雷说,“下一次,我就得知道该不该救了。”
罗宪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他跟着队伍往南昌走,走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梦见那个四岁女娃的眼睛。梦里他问了同样的问题,那女娃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的陶哨举起来,往天上吹了一声。
哨声很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应了。
罗宪是在这一声里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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